废黄河哀歌
李成功
故道寒波无妄灾
凄风荒垄卷蒿莱
滩头多少哀歌恨
尽落芸芸百姓家
——七绝 无题
滨海境内的废黄河,蜿蜒百余里。河道逢弯便称作“套”,大套、二套,一路延展,十套到海边。一道弯,藏一段往事。滩岸转折之处,有一地唤作八座坟。老辈人口口相传,明代曾有八位壮士在此抵御倭寇,力战身亡,乡亲感念他们的卫国壮节,就地将他们安葬在河滩上。年深日久,这片滩地慢慢变成了一处有几十亩大的乱坟岗。坟地里刺槐繁密,枝叶遮天蔽日,一到夜晚,阴风穿荡林间,本地人轻易不敢从此经过。坟场与芦苇荡相连,荒僻幽深,常常成为亡命之人藏身之所,任凭官府四处搜捕,也难寻踪迹。
滩头边上,住着一户人家。男人二十七八岁,常年泛舟河中捕鱼谋生,女人名叫苦莲。莲心味苦,恰似她一生宿命。苦莲模样周正,是废黄河滩上出挑的女子。夫妻俩育有一女,名叫小菱。一家人守着两间土屋、薄田一亩,日子清苦,彼此相依,勉强能够糊口。
谁知一年汛期,大水汹汹而来。男人心系生计,不顾水势凶险下河捕鱼,骤然被巨浪卷走,再也没能寻回。
一夜之间,苦莲成了寡妇。家中没了顶梁柱,千斤重担骤然压在她肩头。她哭干了泪水,咬着牙苦熬度日。
老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本地泼皮刘二,早就惦记苦莲美色。先前碍于她丈夫尚在,不敢肆意妄为。如今见只剩孤儿寡母,便三番五次上门纠缠,言语轻佻,满眼邪念。苦莲守着本心,次次厉声将刘二斥退。求而不得,刘二心生怨恨,暗设歹计。趁苦莲下地劳作,偷偷掳走小菱,想要以此逼迫苦莲就范。
苦莲收工归家,往日迎面奔来的女儿不见踪影。屋内屋外、河沟港汊寻了个遍,看不见小菱半点踪迹。丈夫葬身洪水,如今女儿又不知去向,天仿佛轰然塌下。她疯了一般四处奔走呼喊:“小菱,别吓唬妈妈,快回来啊……”
她又拿起家中一只瓦盆,一边敲打,一边不停呼唤,从日头当午,直喊到暮色四合。喉咙嘶哑,几乎发不出声响,依旧不肯停歇,踉踉跄跄挨家打听。乡间土路磨穿了鞋底,泪水淌尽,只剩下悲痛的呜咽。
邻居王奶奶抹着眼泪劝她:“苦莲,你仔细想想,谁和你结下过节?我看刘二这人早就不安好心,这事多半是他干的!”
苦莲如梦初醒。她不顾天黑风急,深一脚浅一脚奔向刘二住处。可刘家大门紧闭,屋内一片死寂。苦莲嘶哑地连声叫喊,却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她艰难折返家中,一声悲叹过后,直直昏死过去。
滩头有一群劫富济贫的草莽汉子,专门劫掠为富不仁的乡绅豪强,得来的钱粮布匹,时常分赠穷苦百姓。里面有个后生名叫土生,性情耿直,怜悯苦莲母女遭遇,常常趁着夜色,悄悄把粮食布料放在她家门外,转身隐入茫茫芦苇荡。
这日听闻小菱被刘二掳走,土生当夜便赶往刘家,寻不见人,又径直跑向苦莲家。屋门虚掩,一点油灯微光透过门缝漫出来。他悄悄向内张望,只见刘二双眼赤红,冲着苦莲厉声威逼:“你若是不肯依我,小菱就活不成!顺从我,万事好商量!”
苦莲一边抽泣,一边苦苦哀求:“求你行行好,先放了孩子,别的事情我们慢慢商量。”
刘二恶狠狠喝道:“别跟我拖延,老子就要你当下应承!”话音未落,便如饿狼一般,朝着虚弱的苦莲扑过去。
目睹此景,土生怒火中烧,一脚踹开房门,高声怒斥:“歹毒恶徒!欺凌孤儿寡母,简直猪狗不如!”他上前一把揪住刘二衣领,一记重拳,打得对方鼻血直流。
刘二缓过神,看清来人,恶狠狠恫吓道:“原来是你这土匪!官府四处捉拿你,少多管闲事,我放你一条生路!”
“休要狂言!”土生拔出短刀抵住刘二咽喉,厉声喝道,“立刻把小菱交出来,今日不交,便是你的死期!”
刘二深知土生嫉恶如仇,且武功了得,吓得面如死灰,明白硬抗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连忙挤出假笑:“我……只是和苦莲说笑而已,我交,我这就把孩子交出来!”
众人在一处废弃的山芋窖中找到了小菱。母女相见,相拥痛哭,双双屈膝向土生道谢。一旁的刘二心中恨意翻涌,但也无可奈何。
几番患难相遇,苦莲与土生心底慢慢生出情意。土生也打算就此放下刀头舔血的日子,陪着母女二人好好生活。
刘二眼见计谋落空,怨毒难消,日夜伺机报复。他像伺机捕猎的豺狼,夜夜盯着苦莲家的烟囱。倘若夜间烟囱仍有烟火,便是屋内来了外人。
这一夜约莫一更天,苦莲家烟囱果然冒出火星。他轻手轻脚摸到窗根下,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觉心中窃喜,真是天赐良机。他不敢片刻停留,转身直奔十里之外的八滩巡检司击鼓报案。
官差连夜赶到,破门而入,不由分说,锁住土生带走。苦莲牵着小菱一路哭喊,只能眼睁睁望着身影远去。
官府翻出土生往日劫富的旧案,又采信刘二串通旁人捏造的证词,诬告他杀害过路客商。任凭土生百般申辩,皆是徒劳。滩上百姓纷纷聚集起来为他鸣冤求情。可老话讲:官府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苦莲赶到八滩巡检司击鼓喊冤,不仅没能救出土生,反倒挨了二十大板,卧床十天难以起身。最终,土生被判处斩刑。
官府想要杀一儆百,震慑黄河滩两岸百姓,选定八座坟近旁开阔河滩作为刑场,通告四周乡民前来观刑。
行刑当日,刑场四周人头攒动。苦莲一身素白孝衣,头发梳理整齐,头上簪着白花,面上淡淡施了薄妆。一身凄寂,眼底藏着悲痛,心里无限愤恨。
“时辰到,开斩!”监斩官一声高喊。
“苍天哪!”
苦莲一声凄厉哭喊,旋即昏倒在地。苏醒之后,她雇人用芦席收敛土生遗体,将他安葬在八座坟。在苦莲心中,这个土生,与那些为国抗倭的义士一样,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洪水夺走丈夫,刚刚窥见一丝微光,转瞬又被无情碾碎。恶徒横行,官府不辨是非,人世间哪里还有她们母女的容身之处?层层苦楚压垮了苦莲。
暮色沉沉,废黄河浪涛呜咽不息,两岸芦苇在晚风里簌簌哀鸣。苦莲换上一身新衣,望着女儿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万般不舍,可世间早已看不见半分活路。她一把将小菱紧紧搂进怀里,泪水滚滚落下:“小菱啊,妈妈对不起你,来到这世上,没让你过上一天好日子。小菱,我苦命的孩子呀……”
小菱伸出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懵懂地安慰:“妈妈,我不是好好的吗?”
苦莲心口像被利刃割碎,说不出一句话,只死死咬着嘴唇,牵住女儿的小手,一步步向着河心走去。
“妈,我们去哪里呀?”小菱怯生生发问。
“去找你爸爸。”
“爸爸那里好吗?”
“好。”
“那边有馒头吃吗?”
“有。”
小菱轻轻应一声:“太好了。”
冰冷的河水慢慢漫过脚踝,没过腰腹,眼看就要涌上胸口。恰在此时,上游传来咿呀的摇橹声。一名常年在河上放丝网的渔夫,趁着夜色行船作业,远远看见芦苇滩边两道人影,察觉情势不对,高声呼喊,不顾一切跃入水中,拼尽全力将母女二人拖拽上岸。
寒风吹得人浑身发抖。苦莲瘫坐在泥泞滩涂上,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失声痛哭。
“你何苦救下我们在世间受罪,不如让我们一家在地下团聚,免受这人世煎熬……”
渔夫长长叹息:“苦莲,我们都晓得你命苦。可你看一看身边的孩子,她年纪这么小,怎能早早断送性命?再难,你也要撑下去呀。”
母女二人活下来了,可世道没有半分改变。无边的苦难,依旧日复一日往前绵延。
滔滔废黄河,流淌着一代又一代底层百姓无尽的哀伤。八座坟的槐树岁岁抽芽,见证着人间悲情。那些埋藏在河滩深处的故事和哀歌,伴着芦苇风声,久久不曾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