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草木,最忆苍榕
——记忆中的黄葛树
人之一生,如萍寄江湖,如雁过长空。多少繁华落尽,多少往事成烟,却有几株榕树,深植于心,历风雨而愈翠,经岁月而弥坚。于我而言,一生有三处榕树,最是难忘:一株藏天地之奇,一株记人间之苦,一双守少年之魂。三处三境,一叶一思,俯仰之间,尽是流年。
幼时上学路旁,郭家垭口,曾有一株古榕,苍然立于尘烟之中。远观一树擎天,巍然如盖;近看方知,乃是两树合生,相依相偎,根脉在地下纠缠,枝干于云天相拥,宛若一对相守千年的夫妻,合为一体,不离不弃,不知历经几朝风雨,几多寒暑。树干粗壮如巨柱,树皮皲裂如沟壑,枝柯枯而不折,树身破而不倒,真可谓“老树无心岁月深”,满身都是时光刻下的沧桑。它静立如哲,默看晨昏交替,淡览人世浮沉,仿佛早已参透天地无常,生死轮回。
最难忘那个雷雨之夜,狂风怒号,惊雷裂空,一夜风雨,撼天动地。次日途经树下,众人皆惊:那株苍古巨榕,竟被天雷生生劈为两半,一半轰然伏地,枝横叶落;一半孑然兀立,满目仓皇。断裂的树心骤然敞开,两条白中带青的大蛇自其中滚落而出,蜿蜒在地,惊得我们一群孩童屏息驻足,不敢近前。那时年纪尚小,蛇尸被展放于公棚阶沿,只觉身形巨大,心胆俱震,哪里分得清雌雄?只后来年岁渐长,回想那一长一短、一粗一细、相依相偎、缱绻不离的姿态,再念及此本是连理双树、夫妻相依,才恍然觉得,应是一雄一雌,相守相栖,伴树而生,同穴而眠。乡中老者长叹,言此乃灵物借树修行,欲借雷霆渡劫,只可惜天命难测,功败垂成。
自那场雷劈之后,这株屹立多年的连理古榕,便渐渐枯去。后来又遭人砍伐,有人在原址上修房造屋,一代沧桑,就此湮灭无痕。我于断树残躯之间,平生第一次读懂了对生命的敬畏:原来草木有灵,万物有情,天地之间,自有大道运行。这一株合抱双榕,给了我童年最瑰丽的想象,也让我在造化面前,学会低头,亦学会仰望。
稍长,常去舅舅任教的毛家庙村小学堂。学堂之侧,便有老榕一株,平凡无奇,却最牵我心。每至秋深,西风渐紧,落木萧萧,意境苍凉。我与表哥便背着背篼,拾叶为薪,以暖家灶。那时年少,不知风雅,只知拾叶取暖;及至后来长大,读到元稹“落叶添薪仰古槐”之句,猛然忆及此景,心中亦默默吟成一句:落叶添薪仰老榕。那时日子清苦,一树枯叶,便是一灶烟火;一趟捡拾,便是少年艰辛。这株榕树没有惊世传奇,却最懂人间寒凉,它默看我们弯腰奔波,记取我们清贫岁月里的坚韧与倔强。
有一次,一夜大风过后,想必落叶盈地。我们早早出发去捡拾落叶,不一会儿便是大半筐。忽见两三名小伙伴背着空篼,急急奔来,神色焦急。我与表哥当即停手,将满地落叶相让。那些年月,家家清贫,户户艰难,一把落叶,可暖半宵寒灶;一点相让,可温一颗人心。真正的善良,不是顺境中的慷慨,而是困穷时肯与人分一杯羹、留一片叶。这株老榕,见证的不只是岁月的清苦,更是寒微日子里不曾熄灭的温良——苦而不怨,穷而不欺,难而不弃,便是人间最真的风骨。
后来求学,入读金甲中学。校舍本是古寺改成,无堂皇大门,却有两棵苍榕对立,一俯一仰,一高一低。俯首者低眉含柔,静守尘心,如谦谦君子,虚怀若谷;昂首者擎天拔地,昂首云外,似铮铮志士,意气风发。双树浓荫相接,翠叶交柯,天然一道绿意之门,迎送一届届书生,默守一段段青春。朝伴书声琅琅,暮送落日熔金,春看新芽初绽,夏观繁荫如盖,颇有“一树春风千万枝”的生机。三载寒窗,几多悲喜,都在双树浓荫里静静沉淀。出入其下,我渐渐懂得:人生亦如这双苍榕,既要昂首立天地,也要低头守初心;既要心有凌云志,也要怀存温柔心。一俯一仰,是处世之道;一高一低,是人生之境。这两株榕树,守的是书香,立的是志向,照见的,是我少年时代最纯粹的理想与初心。
此后经年,山长水阔,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无数名木。可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一见到榕树,就不由自主想起记忆里那三处魂牵梦绕的老树。正所谓“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而这几株榕树,便是我生命里最深的雪泥鸿爪。
原来有些树,一旦入眼,便是一生;有些记忆,一旦入心,便是永恒。树是岁月的碑,刻着我们走过的路;叶是时光的信,写着我们未改的心。人这一生,走过山河万里,最难忘,从来不是繁华盛景,而是刻进骨血的旧影,是藏在心底的温柔,是年少时便已种下的敬畏与信仰。
这三处榕树,早已不是寻常草木。一株教我敬畏天地,敬畏生命,更懂草木有情,相守为真;一株教我守住善良,守住本心,不忘寒微之中的温良;一双教我立身立志,立心立魂,悟一俯一仰的人生境界。
那些树,那些年,那些藏在年轮里的深情与哲思,早已长在骨血里,岁岁常青,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