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开春,山外安置新区的夯土机整日轰隆作响,一排排安置房顺着平整塬地铺展开,易地搬迁的通知传遍北圪台每条沟壑,首批二十多户、九十五人要搬出住了几代人的深山土窑。
山下小区通水泥路、标准化卫生室、文化广场一应俱全,本来是能彻底摆脱山路泥泞、看病艰难的好事,可世代扎根黄土坡活到老的柿农,半分欢喜也生不出来,世代守旧与求新的执念撞在一起,吵得整条山沟都震颤。
马建国日日寸步不离马家祖传土窑。儿子马卫东骑着摩托车翻山越岭赶来劝说,刚跨进窑洞木门 就大声喊:“大,小区新房,两室一厅格局宽敞,自来水直接进厨房,楼下几步路就是卫生室,再不用您半夜咳喘,摸黑翻二三里山路去找郎中。”
马卫东紧跟着俯身劝道:“山上窑洞一到雨季墙皮渗水,土炕常年返潮生霉,您腰腿落下的旧伤只会越来越重,搬去新区,屋里干爽暖和,日子能舒坦不少。”
马建国五指死死攥紧枣木拐杖,杖尖重重往黄土地面一戳,震起一层细碎的浮尘,眼底翻涌着执拗、酸楚与无处言说的悲凉,嗓音沉厚得压过窗外呼啸的山风,大声说道:“楼房再好,看不见崖上红柿,望不见唐陵石刻,那算不上家。你们只贪图舒坦,可还记得这孔窑洞藏了多少刻进骨头的旧事。当年我入赘进门,守着你爷马守义养老送终,兑现一纸婚约写下的全部承诺,后来那几十年,我夜夜扛锄头蹲守唐陵边上,生怕闲汉损毁崖上那棵老柿树,我亲手管护整整七十年。搬下山,等于硬生生刨掉咱们扎在这片黄土里的根。”
马兰站在一旁,眼圈瞬间泛红,伸手搀扶老人紧绷的胳膊,轻声哄劝:“大伯,柿园产权依旧归咱们,新区每周都有往返这里的班车,您想回来摘柿饼、看唐陵,随时能都回来,不是说再也见不到故土了。”
“班车是冰冷的车子,窑洞是活了一辈子的家!”马建国猛地侧过身子,目光死死钉向窗外崖壁上繁茂的古柿树,说道:“住在水泥楼房里,夜里听不见渠沟流水声响,鼻尖闻不到晾晒柿饼的清甜,人活着心里会空出一大块,我不去。”
他心底翻涌着绵长无尽的煎熬。十八岁踏入这孔土窑,六十多年光阴全部捆绑在这片深山。楼房再安稳,没有熬过饥荒的窑洞、承载半生慰藉的柿树、刻满苦难记忆的唐陵石刻,便没有半分归属感。后辈向往新生活我能理解,可我年岁已高,根早就扎在这黄土之下,半步都不想挪动了。
几番劝说都被他顶回,儿女们满心无奈,待到暮色沉沉,只能骑摩托车落寞下山去了。
马建国独自扛一张旧木凳,走到古柿树木栅栏旁静静落座,晚风卷着干枯柿叶簌簌落在肩头,粗糙指尖一遍遍摩挲树干深浅交错的风霜纹路,低声自言自语,心底满是孤苦怅惘。守了一辈子的黄土坡,一草一木都刻着我的记忆,说舍弃就能舍弃吗?若是搬走,往后每一个霜降,看不见满枝霜红,每一个春日,看不见新芽铺崖,余生都只剩空荡荡的念想。
不远处马秀枝独居的小院安静无声,村干部老李拿着小区安置房选房单推门走了进来,放缓脚步轻声劝说。
“秀枝,全村大半人家都登记搬迁,只剩你一个独居老人,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搭手的邻里都没有。新区特意给您留了一楼向阳的户型,进出方便。”
马秀枝握着剪刀,指尖微微一顿,语气温和地说:“李干部,多谢镇上时时记挂我,可饥荒年月孤身一人能熬过来,全靠这几棵老柿树日夜作伴,搬下山住,见不到它们,心里不踏实。”
“可山上日子终究太孤苦,雨雪天山路湿滑难行,处处是难处。”老李长长叹气,依旧不愿放弃劝说。
“几十年苦日子我早已习惯,守着柿树、唐陵就好,不必麻烦大家费心,安置房留给家中人口多、生计更艰难的人家就好。”马秀枝低下头,继续修剪杂乱横生的枝桠,不再接话,老李只能遗憾地转身离开。
相隔两道土埂,石建军与马玉花并排坐在自家柿园木凳上,相互搀扶着望向远处成片的安置房,心头左右拉扯,万般纠结。马玉花轻轻揉搓石建军常年发凉肿胀的膝盖,低声开口:“他爹,昨夜你咳喘了一整宿,山上找村医来回要走二里崎岖山路,若是住到新区,出门几步就能抓药,身子也少遭罪。”
石建军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牢牢黏在柿枝上,眼底满是割舍不下的不舍:“可这片柿园咱们亲手栽种五十多年,搬到山下,只能隔三差五上山探望,哪里比得上日日守在身旁舒心。”
“我又何尝舍得成片柿树,可咱们年岁大了,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总不能一辈子硬扛病痛折磨。”马玉花眉头紧紧锁起,满心两难。
话音未落,家中电话叮铃铃响了起来,是在外工作的石艳打来的,马玉花连忙起身拿起听筒。
“奶奶,爷爷在您身边吗?我再细细跟您们讲一遍搬迁帮扶政策。”石艳清亮温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安置房不用缴纳很多钱,自家柿坡林地产权分毫不变,村里每周有一趟班车往返老村,想回柿园打理可以回的,方便回去的。”
石建军凑到听筒旁,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执拗:“艳艳,爷爷住惯了土窑,舍不得山上的柿树,楼房住着别扭。”
“爷爷,故土不会真正丢掉。您看山上老旧窑洞雨季容易坍塌,先搬去新区养好身体,闲暇就坐班车回来看古柿树、唐陵,好不好?”
一番细致耐心的宽慰,老两口心中的纠结稍稍松缓,却依旧拿不定主意。挂断电话后,两人坐在柿树下长久沉默。
石建军心底默默思索。我与秀枝错过半生,守着这片柿园随时能见到,若是搬迁,日日见不到难免遗憾,可玉花与我常年病痛,深山就医太难,实在不忍心拖累她年年遭罪。
马玉花心中同样辗转难安。一边是相伴数十年的柿园故土,一边是晚年安稳就医的便利,两头都是放不下的牵挂,怎么选都有遗憾。
没过几日,在外务工的马欣短暂返乡,一进门就撞见马建国独自坐在柿树下黯然发呆,少年满脸不耐,张口便起了争执。
“爷爷,全村所有人都盼着搬去新区,您何苦遭这穷罪?”
马建国抬眼看向孙辈浮躁的模样,心底生出浓重的失望与怅然。这孩子自小在外闯荡,只看见大城市来钱快,完全读不懂这片黄土承载几代人的苦难与救赎。大荒之年,是崖上柿饼救活全家,土地、古树从来不是单纯换钱的物件,是整片塬的根。
他沉声回话道:“你就知道在城里挣钱,看不懂这片黄土藏着几代人的活路。唐陵、柿树撑着咱们心里的念想,土地、古树不是简简单单用来换钱的物件。”
“念想能当饭吃?”马欣梗着脖子反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守山沟土窑,您一辈子固执,非要拖累全家没法顺利搬迁。”
“我不拖累任何人,你们想搬尽管搬,我一个人守窑洞、守柿树、守唐陵,不用管我。”马建国侧过脸庞,不愿再与孙辈争辩。
马欣摔下背包蹲在路边刷手机,心底满心鄙夷不解。老旧山沟毫无发展前景,爷爷死守故土纯粹是固执迂腐,耽误一家人奔赴好日子。祖孙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转眼到搬迁前的腊月,整座老村都浸在离别愁绪里。各家窑洞灶台日夜不停烟火,妇女们围聚在一起蒸雪白暄软的白面馍,炸金黄酥脆的油饼,竹筐盛满自家晾晒的柿饼,挨家挨户送给相处几代人的邻居。
隔壁王婶端着一筐刚炸好的油饼走进马秀枝小院,长长叹气:“秀枝,我们下周就要搬去新区了,往后回来一趟不容易,这筐油饼你留着慢慢吃。说实在的,我真羡慕你能安心守着老柿树,我活了一辈子,也舍不得这片坡地,可孙子要去新区学校读书,只能忍痛下山。”
马秀枝接过竹筐,指尖轻轻捏起一块酥脆油饼,轻声回话:“山里永远清静,你们有空坐班车回来歇脚,柿园的木凳常年留着。”
王婶走出小院,走几步便回头望向古柿树,心底满是撕心裂肺的不舍。住了一辈子的山沟,一草一木都是熟稔的模样,搬去陌生楼房,往后再也不能日日看见崖头柿红,心里空落落的。
村中土场的露天放映队一连驻留七日,每晚白布幕一搭,老人们扛着小板凳挤在前排。放映结束,几个老汉蹲在柿树下闲谈。“住了一辈子的山沟,说搬就搬,心里空落落的。”
“政策是实打实的好政策,就是往后看不见唐陵、老柿树,总觉得日子少了主心骨。”
一旁年轻人摆弄着手机,点开短视频线上对接外地收购商,指尖滑动屏幕就能敲定柿饼、花椒收购价钱,笑着搭话。
“叔伯们别太过忧愁,手机随时能拍下柿树、唐陵发给您们,班车常年通行,想回就能回。”
年轻人心底毫无乡愁羁绊,只觉得搬迁是彻底摆脱深山贫困的捷径,故土随时能回来探望,不必如此伤感纠结。
冷霜厚厚落满唐陵满身伤痕的石刻,千年古柿树枝头挂着残留的干枯柿果,山外安置房灯火成片绵延,深山老村的窑洞日渐冷清萧瑟。
易地搬迁硬生生撕开黄土人刻进骨血的山居执念,老人固守半生的乡愁,青年奔赴崭新的新生,一陵一树静静收纳下所有争执、不舍与绵长怅惘,往后大规模整村搬迁的时代序幕,就此缓缓拉开。
作者简介
王彦文,男,笔名西川,中共党员,毕业于渭南师专文学系,高级记者,中华诗经阁陕西分社副秘书长,先后担任《频阳纪事》《这方水土》《平安富平》《富平新视线》《魅力富平》制片人。参加工作30个年头来,荣获“富平之星”“渭南市十佳新闻工作者”“渭南市优秀记者”“渭南市平安建设先进个人”等荣誉称号,其拍摄制作的电视纪录片《党的好儿女》荣获第十三届中国纪录片优秀作品,电视纪录片《米家窑》荣获陕西省新闻奖。新闻采编工作之余坚持笔耕不辍,将世间百态凝于文学之中,以细腻的文字描摹人间烟火,探寻文学蕴含的人文温度与精神意蕴。先后著有散文集《父亲的眼泪》,文学丛书《富平文脉》,中篇小说《杜鹃花》、《青春树》、《狼》、《蚕》等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