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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石板路(1)
后湖早市坐落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的平房挤挤挨挨，屋檐几乎要连到一起。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晴天的时候，阳光从屋檐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天的时候，积水沿着石缝流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刘国强每天凌晨四点就到了。
那时候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推着三轮车从巷子口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这声音他听了快六年了，比闹钟还准。
他把车停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那是老丁给他留的。老丁是早市的管理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手里永远拿着一个茶缸子和一串钥匙。
"来了？"老丁问。
"来了。"
"今儿人估计不多，天气预报说有雨。"
"没事，来几个算几个。"刘国强从车上卸下面粉袋和案板。
老丁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渐渐远去。
---
春天的后湖早市是绿色的。
头茬的韭菜、嫩菠菜、水灵灵的小白菜，一堆堆摆在摊位上，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卖菜的张桂兰把菜码得整整齐齐，绿的绿、红的红、紫的紫，像一幅画。
春天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韭菜的辛香和刚出锅包子的麦香。马大姐的牛肉包子摊前总是排着队，蒸汽从笼屉里涌出来，把人的眼镜都熏白了。
"哎，让一让！热乎着呢！"马大姐的大嗓门穿透晨雾，震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
她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牛肉包子是整个早市的一绝——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溅。有人说她的馅里放了什么秘方，问她她就说："啥秘方？就是实在！肉放得多呗！"
夏天就不一样了。夏天的后湖早市是喧闹的、热烈的、汗津津的。
天亮得早，不到四点东边就泛了白。摊主们三点多就来占地儿了，晚了就没有好位置。夏天的食材也丰富——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辣椒，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颜色多得数不过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西瓜切开时的甜香、冰块融化时的清凉、汗水浸透衣服后的咸腥、花露水和蚊香的混合味道。苍蝇嗡嗡地飞，狗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处，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叫个不停。
刘国强夏天做馅饼最费劲。灶台边上温度高，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但他从来不抱怨，因为夏天买馅饼的人最多——天热懒得做饭的人家，都愿意买几个现成的带回去。
秋天的后湖早市最好看。
天空高远，蓝得透亮。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给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秋天的蔬菜水果最丰盛——大白菜、萝卜、土豆、南瓜、苹果、梨、葡萄，堆得小山似的。
秋天还有一种特别的香味：炒栗子的甜香。巷子口的王二叔每年秋天都炒栗子，铁锅里沙子哗啦啦响，糖稀化开的甜味飘出老远。孩子们围在锅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栗子在沙子里翻滚，变熟、变亮、裂开一道口子。
"好了好了！别烫着！"王二叔拿铲子把栗子铲出来，装进纸袋里。孩子们接过纸袋，迫不及待地剥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冬天的后湖早市最冷清，但也最有味儿。
人少了，但该来的还是来。寒风呼啸着穿过巷子，吹得摊位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人们的嘴里呼出白气，眉毛上结着霜。张桂兰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整理蔬菜；老赵站在卤肉摊后面搓着手，时不时往手上哈气；马大姐的包子蒸笼冒着白汽，是整条巷子最暖和的地方。
冬天有一种独特的气味：冻土的味道、煤烟的味道、烤红薯的焦糖香、大葱蘸酱的辛辣。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过年前的那些日子。
---
后湖早市不只是买卖的地方，它是一个声音的世界。
最早响起的是卸货声。凌晨三点多，送菜的卡车停在巷子口，工人们把一筐筐蔬菜搬下来，筐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是摊主们支摊位的声音——铁架子展开的咔嚓声、塑料布抖开的啪嗒声、凳子腿落在石板上 的笃笃声。
四点钟左右，第一个炉火点起来了。通常是马大姐——她来得最早，走得也最早，因为包子得提前发面。煤气灶打着火，呼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窜上来。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开始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
接着是剁肉声。老赵的卤肉摊需要准备当天的新货，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节奏均匀而有力。这声音刘国强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听出来老赵今天心情好不好——心情好的时候剁得轻快，心情不好的时候剁得沉重。
五点钟，叫卖声开始了。
"新鲜的韭菜——刚割的——"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卤猪蹄——五香的一斤八块——"
叫卖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调子。卖豆腐的老何嗓门尖细，喊起来像唱戏；卖鸡蛋的大妹子声音脆生生的，像鸟叫；老赵不怎么喊，他就挂一块牌子往那一站，识货的自然会来。
油锅声是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嗞嗞嗞嗞，从各个方向传来——有人炸油条、有人煎饼、有人烙盒子、有人炒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像是这条巷子的心跳。
还有讨价还价的声音。
"大姐，这西红柿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再少了，你看这成色，多新鲜啊。"
"那来二斤吧。"
"好嘞！给您挑大的！"
"找钱！"
这些对话每天都在重复，但每次都不完全一样。语气不同、表情不同、天气不同、心境不同。同样的台词，今天是笑着说的，明天可能就是皱着眉说的。这就是生活——表面上重复，实际上每一天都是新的。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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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青石板路(1)
后湖早市坐落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里。
巷子不宽，两边的平房挤挤挨挨，屋檐几乎要连到一起。青石板路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光亮，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野草。晴天的时候，阳光从屋檐间漏下来，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雨天的时候，积水沿着石缝流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刘国强每天凌晨四点就到了。
那时候天还没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推着三轮车从巷子口进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这声音他听了快六年了，比闹钟还准。
他把车停在最靠里的那个位置，那是老丁给他留的。老丁是早市的管理员，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手里永远拿着一个茶缸子和一串钥匙。
"来了？"老丁问。
"来了。"
"今儿人估计不多，天气预报说有雨。"
"没事，来几个算几个。"刘国强从车上卸下面粉袋和案板。
老丁喝了一口茶，没再说话，转身往巷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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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后湖早市是绿色的。
头茬的韭菜、嫩菠菜、水灵灵的小白菜，一堆堆摆在摊位上，叶子上还带着露珠。卖菜的张桂兰把菜码得整整齐齐，绿的绿、红的红、紫的紫，像一幅画。
春天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混着韭菜的辛香和刚出锅包子的麦香。马大姐的牛肉包子摊前总是排着队，蒸汽从笼屉里涌出来，把人的眼镜都熏白了。
"哎，让一让！热乎着呢！"马大姐的大嗓门穿透晨雾，震得整条巷子都嗡嗡响。
她是个胖乎乎的女人，四十出头，烫着一头卷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的牛肉包子是整个早市的一绝——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溅。有人说她的馅里放了什么秘方，问她她就说："啥秘方？就是实在！肉放得多呗！"
夏天就不一样了。夏天的后湖早市是喧闹的、热烈的、汗津津的。
天亮得早，不到四点东边就泛了白。摊主们三点多就来占地儿了，晚了就没有好位置。夏天的食材也丰富——西红柿、黄瓜、豆角、茄子、辣椒，红的黄的绿的紫的，颜色多得数不过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西瓜切开时的甜香、冰块融化时的清凉、汗水浸透衣服后的咸腥、花露水和蚊香的混合味道。苍蝇嗡嗡地飞，狗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处，知了在远处的树上叫个不停。
刘国强夏天做馅饼最费劲。灶台边上温度高，一站就是三四个小时，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但他从来不抱怨，因为夏天买馅饼的人最多——天热懒得做饭的人家，都愿意买几个现成的带回去。
秋天的后湖早市最好看。
天空高远，蓝得透亮。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给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了一层金边。秋天的蔬菜水果最丰盛——大白菜、萝卜、土豆、南瓜、苹果、梨、葡萄，堆得小山似的。
秋天还有一种特别的香味：炒栗子的甜香。巷子口的王二叔每年秋天都炒栗子，铁锅里沙子哗啦啦响，糖稀化开的甜味飘出老远。孩子们围在锅边等着，眼巴巴地看着栗子在沙子里翻滚，变熟、变亮、裂开一道口子。
"好了好了！别烫着！"王二叔拿铲子把栗子铲出来，装进纸袋里。孩子们接过纸袋，迫不及待地剥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冬天的后湖早市最冷清，但也最有味儿。
人少了，但该来的还是来。寒风呼啸着穿过巷子，吹得摊位上的塑料布哗啦啦响。人们的嘴里呼出白气，眉毛上结着霜。张桂兰的手冻得通红，还在那儿整理蔬菜；老赵站在卤肉摊后面搓着手，时不时往手上哈气；马大姐的包子蒸笼冒着白汽，是整条巷子最暖和的地方。
冬天有一种独特的气味：冻土的味道、煤烟的味道、烤红薯的焦糖香、大葱蘸酱的辛辣。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味道——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过年前的那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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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湖早市不只是买卖的地方，它是一个声音的世界。
最早响起的是卸货声。凌晨三点多，送菜的卡车停在巷子口，工人们把一筐筐蔬菜搬下来，筐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是摊主们支摊位的声音——铁架子展开的咔嚓声、塑料布抖开的啪嗒声、凳子腿落在石板上 的笃笃声。
四点钟左右，第一个炉火点起来了。通常是马大姐——她来得最早，走得也最早，因为包子得提前发面。煤气灶打着火，呼的一声，蓝色的火焰窜上来。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开始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弥漫。
接着是剁肉声。老赵的卤肉摊需要准备当天的新货，刀刃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节奏均匀而有力。这声音刘国强太熟悉了，他甚至能听出来老赵今天心情好不好——心情好的时候剁得轻快，心情不好的时候剁得沉重。
五点钟，叫卖声开始了。
"新鲜的韭菜——刚割的——"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
"卤猪蹄——五香的一斤八块——"
叫卖声此起彼伏，各有各的调子。卖豆腐的老何嗓门尖细，喊起来像唱戏；卖鸡蛋的大妹子声音脆生生的，像鸟叫；老赵不怎么喊，他就挂一块牌子往那一站，识货的自然会来。
油锅声是持续不断的背景音。嗞嗞嗞嗞，从各个方向传来——有人炸油条、有人煎饼、有人烙盒子、有人炒肝。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妙的韵律，像是这条巷子的心跳。
还有讨价还价的声音。
"大姐，这西红柿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再少了，你看这成色，多新鲜啊。"
"那来二斤吧。"
"好嘞！给您挑大的！"
"找钱！"
这些对话每天都在重复，但每次都不完全一样。语气不同、表情不同、天气不同、心境不同。同样的台词，今天是笑着说的，明天可能就是皱着眉说的。这就是生活——表面上重复，实际上每一天都是新的。
【作家名片】
温洪伟，笔名梦康桥，本溪市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网诗人，《清照文苑》签约作家，2025年4月入站。以古体诗、词、骈文及长篇小说创作为志业，作品散见于墨秤教育文艺、清照文苑等平台。守诗律而不拘旧格，习古文而常怀新思，以古典笔法抒写今人情志，融旧韵于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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