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中秋月圆，人间团圆。作家虫二以温润而克制的笔触，写下《我与长洲岛》，带我们回到一九六三年的那个秋天——一个退役海军战士在登陆艇上指着远方，江风把“那是香蕉树，那是稻田”的声音吹得时断时续。从荒芜滩涂到大湾区明星岛，长洲岛变了，可梦里不变的，是父亲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是木棉花开落，是黄埔军校旁那个迟到的军礼。

“有些东西是转业转不掉的——它们长在骨头里。”父亲把南海装进了骨头，而作者把父亲装进了文字。这个中秋，愿所有思念都有回响，愿风里那听不清的声音，都能被岁月温柔地保存。推荐一读。

我与长洲岛

     虫二

一九六二年的初夏，父亲从南海舰队汕头基地来到长洲岛，在黄埔军校旁建海军维修工厂。那时，厂址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芦苇在江风里摇着白头，旁边有一个小渔村。

春节后父亲回老家探亲，告诉祖母他转业了。母亲怀孕了，年底，我出生了。

一九六三年秋天，母亲带着不满周岁的我来到了长洲岛。

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父亲在北京路口海军码头等我们。他穿着海蓝色工装，远远看见母亲抱着我，竟像个孩子似的挥起手来。母亲后来说，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那样笑——在老家相亲时没这样笑，偏在那天下午，笑得满脸都是皱纹。

我人生第一次坐船，就坐上了登陆艇，那时候军工厂接送员工用的是战后留下的旧登陆艇，经过维修、翻新作为交通工具。那天江风很大，母亲把我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父亲蹲在甲板上，指着外头的风景。母亲说，他的声音让风撕得断断续续：“那是香蕉树……那是稻田……”母亲还说，她只看见父亲指的方向，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江面上碎成万点金鳞。

船靠岸时，父亲一个箭步跳上去，转身伸出双手，母亲把我递过去，他接住，动作生硬得像在接一件易碎的瓷器。我哇地哭了。父亲慌了，赶紧把我抱在怀里晃。这个场景母亲后来描述过几次。

起初，我隔一两年随母亲来长洲岛探望父亲。火车换汽车，换登陆艇，每次都要折腾二天。可每次船一靠岸，远远就看见父亲站在码头，蓝布工装洗得发白了，人却一次比一次黑。

后来，我渐渐长大，来长洲岛上学，住进厂里的家属楼。记得有一年冬天，父亲带我去江边看军舰。灰色的舰身像一座浮动的山。父亲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爸当年在汕头，就是在这样的船上。”他不再说了。江风灌满他的衣领，我看见他把手插进口袋，攥紧了又松开。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转业转不掉的——它们长在骨头里。

64年的春天，我们住的是草棚，门前有一棵百年的木棉花树，我和母亲是第一次见，特别惊讶于这么大棵的树，竟开满了红花。暮春，木棉花整朵整朵的掉，我捡起来，爱惜得不行。邻居是南宁来的阿姨，说木棉花晒干了可以入药，清热利湿，皮肤红肿，喉咙肿痛，用木棉花干煲水喝，见效很快。从此，捡木棉花晒干成为我的习惯。

有一年春天，父亲带我去了黄埔军校，高大的木棉树开满了花。校门朴素得很，灰墙白字，父亲整了整衣领，站得笔直，像在行一个迟到的军礼。他指着操场说，当年，(1955年夏天)，来自全国的，包括海外归侨子弟，南海舰队第一批海军战士，在黄埔军校集训三个月。每天出操，天不亮就起来，又指着教室的木桌椅说，那会儿上军事课，政治课，窗外就是木棉树，风景美的珠江。

父亲忽然笑着说起当年他的教官告诉他的故事，有一个学员，半夜偷着点灯看书，被教官逮着，罚跑二十圈，跑完天也亮了，那人后来成了名将。我问他叫什么，父亲摇摇头，只说：“忘了。只记得他跑完步，对着江面吼了一嗓子，整个长洲岛都听见了。” 回去路上，父亲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才轻轻说了一句：“这个学校，了不起，世界都有名，出了中国好多大人物。” 声音低得，像说给自己听。

我渐渐长大，来长洲岛上学，住进厂区的家属楼。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去上班，车铃一路叮叮当当。我在阳台上看他，他的背影越来越瘦，可只要一提起南海，他的眼睛就亮起来。偶尔喝了酒，他会哼几句海军军歌，哼着哼着就停了，接着喝酒。

如今我退休了，会想像起那个下午——一九六三年的秋天，一个年轻的退役海军战士，在登陆艇上指着远方，声音被风扯得零碎：“那是香蕉树，那是稻田……”

而我的母亲抱着我，正从风里向我走来。

今天的长洲岛是大湾区的明星岛，游人如织，有地铁站，有国际游舰码头，有隆平院士港。梦里，看见的仍是那片芦苇滩，那艘旧登陆艇，父亲站在甲板上，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时断时续。我听见他说“那是香蕉树，那是稻田”，听见他说“你爸当年在汕头，就是在这样的船上”。我循声望去，江面碎金闪烁，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正朝我挥手。我想喊他，告诉他这岛变了，可他只是笑着，渐渐隐入江雾里。风还在吹，可我再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刘兰玲简介：

笔名虫二，毕业于广东省社会科学院政治经济学专业，曾任《信息时报》责任编辑、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常务理事，公众号《黄木湾》主编，印尼华媒《千岛日报》中华文化专版编委。

出版个人诗集《听风吹雨》，诗歌《一座丰碑》获“华侨华人与改革开放”征文二等奖；《扶胥之口》在“写给广州的诗”诗词大赛中获优秀奖；现代诗《黄埔之歌》第三届“春光杯”当代生态文学大赛获一等奖；散文《花城里的木棉花》第五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大赛获三等奖。曾在黄埔图书馆总馆举办“千年扶胥·智潮黄埔”虫二诗歌原创朗诵会。

作品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今日头条》《岭南作家》《北京头条》《华夏》杂志、印尼《千岛日报》、美国纽约《综合新闻》等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