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版《狱门岛》:梅钩悬命,岛锁幽魂
孙启菲
有一种被圣诗圣树裹挟的恶之刑囚,从来不是往迹的孤本,擅自点燃在文明下的癫狂之间,以积案凌空一晃的态势狙击人性本然之渊薮。有一种家族势力的扩张,把女性当做待宰羔羊放在人生的献祭品之上的父拳弑杀。有一种压抑而无精神出路的点痣镜鞘,以神鞭一虚凌空降灵生死罹患的忧愁。这种团团缠绕,影影绰绰的人生旅程,将生发的骨髓力量与盗跖颜渊的勾结,立论构思成为城池怔忡的夙兴夜寐翻覆沉潜,与抬望眼仰天长啸的杀人动机和生死不解之谜,泛弧结痂成为市川昆独具芳华的影片,以俳句为魂,唯美殉道而陆离失范的封建价值体系,将日本二战后的生死图腾展现的一览无余,和漪澜亦步亦趋的人生惩戒与挥斥方遒。
梅钩悬命,沧海为牢。日本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三句诗,在点与线的嬗变中,成为牢笼里妄图超越精神奴役的哀莫大于心死的沉潭之痛。
首句:“黄莺倒吊啼初音”—— 花子倒挂梅枝而死。
次句:“多么残忍啊,头盔压顶虫嘶鸣”—— 雪枝被压在吊钟之下。
末句:“一屋游女沉睡荻与月”—— 月代在祈祷的祭坛殒命。
三位少女之所以被主持了然和尚与女仆阿胜先后杀害,是因为幽寂的血统与女性争议的飞连,一种楚门的世界里的诗劫心囚。了然和尚即住持,他执行岛主鬼头嘉右卫门生前的残酷遗嘱与命令:若长孙千万太战死,而分家的阿一存活,就必须除掉本家三姐妹——千万太是父亲鬼头与三松和前妻所生,本家三姐妹则是与三松和迷恋的欲生欲死的歌舞伎小夜所生。嘉右卫门素来不喜小夜流浪戏子的身份,认为三个孙女血脉不纯、品性轻佻,不配继承鬼头家的家业。唯有同属本家血脉的男性后代,才有资格守住家族的财产和血统。
岛上社会体系的固化本身,是道德结构和伦理建构的噩梦连缀,和尊卑森严的心理惯性系统。本家与分家世代对立,了然住持、村长和村医,是嘉右卫门生前最信任的挚友,共同构成家族势力和血雨腥风的铁三角。宗教、行政、医疗三重权威的化身,掌管地方伦理的最高话语权,占据精神立锥的至高无上的典制,阐释着孤岛社会精神沙鸥的开阖纵横篇。了然住持负责杀死三妹花子,倒挂梅枝,第一桩俳句杀人,并杀死一名目击者海盗;阿胜则是嘉右卫门藏匿的旧情人,为了亲生儿子继承家产而掐死二妹雪枝,在了然住持的协助下将尸体安置在千光寺吊钟之下;阿胜在祈祷坛将大姐月代勒死,对应第三句俳句杀人。
影片结尾的对峙,是全片精神高潮。金田一侦探解开全部谜团,抛出一个毁灭性的真相,传闻尚在人世的分家青年阿一,早已战死沙场。之前登岛传递消息、谎称阿一存活的复员兵,只是一个到处行骗的骗子。长老们耗费心力,背负罪孽,杀死三个少女,所依据的前提,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阿胜不胜精神痛苦,住持无奈心理燎原症候,携手跳入大海结痂了孤邈凌乱的世俗此生。
最唯美的文明,有的时候却酝酿出最深层次的置辩,和浑欲不胜簪的跋扈与凄苦。创伤里的奇窟,山盟海誓的玉阶钩沉,构成了冥王星统治世界的,亚洲社会的摄狼蜷伏,对于女性“纯粹”“忠贞”的需要大于个体所需的精神养分和性灵沃土。声韵淬金,以孤独为笺,达摩克利斯之剑于自由恋爱的不宽恕,泛海情缘的清远意境被猛烈绞杀的凄惨,与社会化分工图腾的拉锯和群体性告白失语,将进酒的阡陌滔滔化为一缕华纤的一帘幽梦。与三松和小夜的情感没有错误,然而正是缠绕在家庭伦理的语境中,才被一次次的预警,分曹射覆蜡灯红所倾覆。锁琳琅疮痍满目,构成生命诗意的恰恰是一捋至性哲性的囊括其中。
一语成谶,俳句成为杀人利器。聚焦狮王魔戒的暗谶,呓语天然天致的罗列,成为固化人性,规行矩步的人格要求,和经略幡然的揪心陈述。小夜的三个女儿纵然轻佻,然而她们是活泼璀璨的生命,圣牧嫌疑注定了她们被献祭被牺牲的人格守旧魔王末尾,与莫失莫忘的蛊毒栖枝。缠缚力是一种思维的禁锢,和桎梏期间的社会杀人,以种种简单的名目行使道场愿景的急湍诉求。杀伐恐惧,是山河立命中最为凄煞猛烈的开幅宣言,以纵意和悲欢的人生衰退之梦,长剑星矢,将地狱变的杀人动机和愿望化为一滩血水,和卷帙浩繁的凄凉掣肘。
小夜是外来女性,凭借个人魅力与通灵旗鼓获得岛民拥戴,被旧权力囚禁毁灭,她的三个女儿成为待宰羔羊。阿胜作为鬼头家女佣,阿一和早苗的母亲,同样是被父拳体系压迫下的女人。小夜与阿胜,一个沦为祭品,一个在生活的逼仄、荒谬的利益困挟之中沦为刽子手。小夜的生命窃取,在于清醒狠辣,借着她和与三松的炽热的爱,为自己谋求主母的权利。三个女儿是她的法宝,也是其夙性泪满襟的血泪生涯的宗教总结陈辞。她的主动与对欲望的大胆追求,超越了彼时的伦理纲常,将生命的泽国赋予鹧鸪的呢喃,利益和空间是浸淫权力个中人的翎鸾海曙,惊层巅的跨越阶级壁垒的神话梯级,是一种廖燃自持的心驰愿景。没有卑微,自信柔骨的她在戏子舞台上的缤纷思绪,成为净尺生涯心扉卓锦的梦幻滩涂。
囚岛即是一种心流的放逐,在阿胜的暄妍和自我惩戒中服从了功利诉求,却发现最终的愿景竟是忧思成疾的心圩失范的症候。压抑的世俗体制,缠连的伪道德意识和集体盲从,成为一种异质性的,损害自由意志的周章论辩,与达成宿命清苦的碑木成风。她从小就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流浪生涯中臣服了陆离人生和缔结的心蚀欲望,造就了阿胜心理暗鲨的心理基础。阿胜从未得到过真爱,反而为旧势力所吞没,遭受劫乱与清洗洁銮之间游移的悔恨,正是连接彼岸花与天堂草的消极慎独寓言的烈焰与凄怆。阿胜的生命悲剧是被压迫和被损害的意识流浮潜,于炼狱的谵妄中苦苦构筑心灵的彼岸花,却又在沉沦和点缀之间成为蜂花下的驿路补刀者,具有伪善和吝惜子女的无奈和悲愤生灭的承接。
社会派推理,市川昆淡化了原著的阴谋诡计,而将视域集中在烈火烹油、时代与人性交错的回环纤密的价值呈现。曲意随风,芭蕉句里狱岛人间,将东方古老的唯美禅意与杀戮并存的旷世谰言,化为游离凄炫、神魂鬼斧的世俗空间。欲望奔流和人间悔憾,在无际无涯的生灭苦痛中,加剧了孤岛的美为刀俎的祛魅寓言。人生钩织欲焰,而奔赴狂海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场灵魂的献祭,而更是将生命和聆听赋予沉思者至味清欢的巧妙抒情史诗的承袭攻略。哲理没有构陷,而是任由生命的腐化去完成一场湾坞绮丽的生杀夺予,而令山河陶醉在诗意与猛鸷的骨刀巅峰沉潜。
凄美是一种任意妄为的犀利惊鸿,也是诗学所无法完成的道德律令的体制沟壑。了然住持在嘉右卫门人之将死的时刻,感受到的不是律令的逼仄,而是对于嘉右卫门生命主体的同情。显示了市川昆悲天悯人的价值胸怀,与揭露所谓鸢飞戾天者的原罪,和生命颓败必然律的点染,这种带着褶皱的世俗同情,和不得不完成遗命的杀伐怨念,都将失语的人生圆寂,化为一场鸢尾共振,沉着世俗心流的奇异阐释空间。市川昆没有卫道士的假抒情,而是在冷静的棱镜观察中显露人性蔚然成风的毁誉嶙峋,在次第的吸附与归纳中借由天炫托举为稳健的自我救赎,求取心轴清律的人世甲胄微语,让尘嚣随山海壁垒波澜,划出布道者的铭洌与狷介。
灵犀与潸然,诟病与悔憾,命劫抽离了人生本然的纯粹态势,而将人性硝烟聚焦于诗序,将激流般的生命依附体转化为声雷阵阵的孤岛盘旋。夜莺与玫瑰,狱门岛的守旧落魄,在于魂魄臆断和缺乏宽容质素的人间悲愤与往迹嘲讽的预演。斑斓倾梦,海屿藏俳,骨葬诗行,文学的力量在于压抑中攒聚人生负荷的开阖,于柔善与屈从之间立定生命寓意,展开羽翼翔狮的重构,和揭示生命的永恒定律,荆荆棘棘之中执舟风雨,化为风琳琅雨琳琅的浮雕式人间。燃擎欲焰不是人生的物性瓢泼,而是在精神体里注入永恒陈笛的轻纺诗行,和以孤绝的审美姿态,完成共剪西窗烛的弓箭石塔,经略绮炫。
作者简介:孙启菲,文学博士。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结有个人诗集《幻霞灿雾林》;其《罪恶意识与现实观照》获澳门地区征文比赛一等奖。个人座右铭是“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