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中秋,我和姚晖兄一行七人游晋北时,第三次走进了太原晋祠。每次来,都被晋祠的“古”所吸引。那是一种不事张扬、却直抵人心的古,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将千年的风霜与温柔,都揉进了悬瓮山下的草木砖瓦间。
穿过晋祠胜境牌楼,沿着中轴线缓步深入,每次我都能明显地感觉到,晋祠的“古”最先是从那厚重的木石结构中透出来的。踏入水镜台,这座明代戏台将楼、台、殿、阁四种风格融为一体,琉璃瓦顶在秋阳下泛着幽光,台下埋藏的八口大瓮,似乎还在回荡着几百年前酬神娱人的丝竹管弦。
再往里走,金人台四角的宋代铁人静静伫立,西南角那尊铸于北宋绍圣年间的铁武士,历经千年风雨依然销明甲亮,神态英武,将宋人冶铁技艺的巅峰与镇水护祠的祈愿,一同浇铸在了这方寸之间。
然而,真正将晋祠建筑的“古”推向极致的,是献殿。这座建于金大定八年的祭祀殿堂,堪称中国古建的“活化石”。它大胆创新,外形似大殿,却如凉亭般四面通透,没有一堵墙壁。最令人惊叹的是,整座大殿没有使用一颗铁钉,全凭木头的榫卯咬合而成,疏朗利落的梁架透着一种不加雕饰的骨感美。古人以这种通透的设计来通风降温,让祭品保鲜,这不仅是建筑学上的奇迹,更是古人营造智慧的极致体现。
穿过献殿,便踏上了鱼沼飞梁。古人称“方形为沼”,在这方形的池水上,架起了一座十字形的石桥,宛如大鹏展翅。梁思成先生曾考证,这是中国现存古桥梁中唯一的孤例,也是世界最早的立交桥雏形。站在桥上,脚下是千年前的石柱与北朝的遗风,眼前是即将抵达的主殿,方正与流动、沉重与轻盈,在这一刻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紧接着,晋祠的灵魂——圣母殿赫然矗立。作为晋祠现存规模最大、最古老的建筑,这座北宋太平兴国九年的殿堂,将宋式建筑的精髓演绎得淋漓尽致。殿前八根木雕盘龙柱,怒目利爪,鳞片分明,历经千年依然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云而去。大殿采用了“柱升起”与“柱侧角”的绝妙手法,外围的廊柱由中间向两边逐渐升高,且全部向内倾斜,这不仅让沉重的屋檐呈现出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的灵动曲线,更在无形中构筑了极强的抗震结构。站在这座大殿前,你看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千年前匠人用榫卯与力学写就的史诗。
晋祠的古,也在水。圣母殿旁的难老泉,自悬瓮山断岩层中汩汩涌出,终年不息。泉上小亭,悬挂着傅山先生手书的“难老”二字,笔力遒劲,墨色如新。泉水清澈见底,游鱼碎石,丝纹可见。它不似大江大河的奔腾,也不似山涧溪流的喧哗,只是静静地流,穿亭绕榭,过桥入池,将满园的古建、古树、古塑都温柔地揽入怀中。
除了木石结构的建筑和泉水,晋祠的古,也体现在静默的塑像与古树里。圣母殿内,四十二尊宋代彩塑侍女,或梳妆,或洒扫,或凝思,姿态各异,神情生动。有一尊侍女微微侧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在倾听殿外的风吟;另一尊则低眉垂目,双手轻叠于腹前,似在守护一个千年的秘密。她们站了八百多年,看尽了香客的虔诚与游人的匆匆,却始终不言不语。可正是这沉默,让她们拥有了最深沉的力量。
走出圣母殿,向北望去,那株近三千年的周柏依然以半卧半立之姿,虬曲如卧龙探海,树皮皴裂如古玉,深沟浅壑间藏着风雨的密码。不远处,一株唐代古槐腰粗三围,苍枝屈虬,老干上却生出一簇簇柔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宛如鹤发童颜的仙人,在秋阳下静静沉思。这些古树,或偃卧,或挺立,或扭曲,它们不是被观赏的风景,而是活着的历史,用年轮记录着晋国的烽烟、汉唐的明月、宋元的词章。
每次来晋祠,我都觉得,它不是一座被“保护”起来的古迹,而是一个仍在呼吸的生命体。中秋时节,秋意渐浓,悬瓮山下的草木染上了淡淡的金黄;古建在秋光中愈发沉静,泉水在秋风里低语,连周柏的苍枝,也仿佛在回应这满园的清幽。这里的“古”,从不拒绝“新”,反而以包容的姿态,让每一个季节都成为它的注脚。
我们那天离开时,夕阳金光正好斜照在圣母殿的飞檐上,也洒在周柏的枝干上,仿佛为这些建筑和古树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更衬得整座园林在暮色中愈发沉静和圣洁,让我愈发感觉晋祠的“古”是扎根于泥土、流淌于泉水、镌刻于塑像、生长于古树、更挺立于木石榫卯间的活态记忆。它不喧哗,却自有声;不张扬,却动人心。它让我明白,真正的“古”,从来不是对过去的复制,而是对时间的敬畏,对生命的礼赞,对“存在”本身最深沉的确认。
三访晋祠,我仍未读懂它。但或许,有些美,本就不必被“读懂”,只需被“感受”——在秋风拂过周柏的瞬间,在泉水轻吻石阶的刹那,在侍女低眉的片刻,在夕阳吻过飞檐的须臾。
那便是晋祠,以“古”为名,却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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