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诚与忠贞
文/沈巩利

世间有一种人,活着的时候默默无闻,像墙角里一盏不起眼的灯,光晕不大,却恰好照亮了那些在黑暗中赶路的人。待到灯火熄灭,赶路的人成了星辰,回过头来才发觉,那盏灯的位置,原是这样紧要,这样暖人。夏娘娘,便是这样一盏灯。
她原名黄友梅,1870年生,是江苏武进人。二十岁上与浙江海宁的夏祖洛订婚,三十岁上才到丈夫的任所完婚。这样迟的婚嫁,在那时是不多见的。婚后丈夫去世,她带着女儿夏之栩,从宜昌乘船东下,预备转道武昌回浙江婆家去。谁知这一去,便是一生的转折。到了武昌,恰逢武昌起义,兵荒马乱里,她在浙江会馆住了下来,从此定居武汉,靠为人洗衣、做零工,拉扯着女儿过日子。
日子是清苦的,可女儿夏之栩争气,考进了湖北女子师范。那学校里,常有新鲜的思想在涌动。女儿结识了陈潭秋、刘子通这些共产党人,回到家来,便讲给母亲听。黄友梅听着,也不大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只觉得这些人是真心为穷人说话的,是好人。后来学校里闹学潮,校长要开除进步教师刘子通,学生们不答应,夏之栩便是带头的一个,果然被开除了。黄友梅没有骂女儿,反倒跑到学校去,代表被开除学生的家长,跟校长当面理论。一个洗衣妇人,站在学阀面前,心里大约也慌,可脊背是直的。
就是从那时起,她的家,慢慢变成了革命者的家。武汉共产党支部的秘密机关,从刘子通家,悄悄移到了她这里。接着是湖北地委、区委,一个个秘密机关都设在她家中。她的角色是“坐机关”——听起来简单,不过是看门、烧水、洗衣、做饭。可在那时,这便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深更半夜,有文件要送,她提着篮子,借着月光,穿过武昌的街巷。有人来开会,她便坐在门口纳鞋底,眼睛却警醒着,望着巷口,若有生人来,便以约定的暗号示警。同志们叫她“娘娘”,起初是跟着夏之栩叫的,后来叫的人多了,连周恩来、陈潭秋、赵世炎,都这样叫。这声“娘娘”里,有信赖,有亲昵,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北伐军围武昌那年,她已经五十六岁了。党组织要人把一份《告武昌市民书》贴趁到闹市去,动摇敌军,安定民心。这样的任务,年轻同志去,尚且危险。她却不声不响地接了,夜深,把告示一张张贴在了最醒目的地方。第二天城里传开了,说北伐军有告示进来了。谁贴的?没人知道。一个洗衣的老妇人,谁又会去猜疑她呢?
大革命失败后,上海成了白色恐怖最浓的地方。她又被调到上海,在江苏省委和中央机关“坐机关”。她的家,依然是同志们的家。周恩来、邓颖超、任弼时这些人,出入其间,开会、接头、藏身。她照料他们,像照料自己的孩子。谁的衣服破了,她补;谁没吃饭,她端上来。在上海那些年,她被捕过三次。有一次被关在南京宪兵司令部,又押到苏州反省院,敌人拷打她,要她说出党的秘密。她只是一个“烧饭的老太婆”,什么也不知道。这种“无知”,是一种最坚硬的沉默。后来经周恩来多方交涉,她才出了狱。出狱时,身子已经坏了大半,可人还是那个人,神情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女婿赵世炎牺牲的消息,她大约是最后知道的。赵世炎是夏之栩的丈夫,年轻的革命家,二十六岁上,被国民党杀害了。女儿失去了丈夫,她失去了女婿。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样的痛,她大约咽下去了,没有对人说起过。她只是继续着她的“坐机关”,继续洗衣、烧水、看门,继续做着那些“平凡”的事。
1948年秋,她到了西柏坡。这年她虚岁七十九,按“做九不做十”的老例,给她做八十寿。地点在中央机关的大伙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毛主席来了。他本是反对做寿的,自己五十四岁生日,工作人员想张罗一下,他坚决不答应,说战争时期,许多同志流血牺牲,为我祝寿不合情理,况且群众粮食紧缺,搞庆祝是浪费。可他来了,来给夏娘娘鞠躬。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夏娘娘慌了,站起来,又被搀扶着坐下。墙上挂着毛主席题的字:“祝娘娘高寿八十”。周恩来也来了,他说:“她是革命的母亲,大家的娘娘,党的光荣!” 朱德、刘少奇、任弼时,都来了。任弼时和邓颖超联名写了祝寿词,朱德和康克清也写了。这大约是她一生中最热闹的一天。她坐在那里,看着满屋子的人——这些她看着长大、护着走过险路的人,如今都成了大人物,可还叫她“娘娘”。她笑了,笑得慈祥,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夏娘娘比毛主席大二十三岁,比周恩来大二十八岁,比朱德大十六岁。她入党,却是身后的事。1954年她去世时,中央组织部追认她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也就是说,她为党工作了三十余年,掩护了无数机关,保存了无数文件,传递了无数消息,坐了无数次牢,却始终没有一纸党员的身份。她是在党外,做着一个党员该做的事,甚至更多。
这让我想,什么是赤诚?一个人做了该做的事,却从不问该不该得到什么,这便是赤诚了。她“坐机关”几十年,做的都是“小事”,烧水、洗衣、看门、送信。可这些“小事”,串起来,便是革命的一条暗线,一条生命线。没有这些“小事”,那些“大事”——那些会议、那些决策、那些胜利——又在哪里开呢?忠贞不是悬挂在嘴上的,它是长在骨头里的。她三次被捕,受尽折磨,却从未动摇过。她的忠贞,不是对哪一个具体的主义的忠贞,而是对她认定“是好人”的那些人的忠贞,是对她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那份事业之正义的忠贞。这种忠贞,质朴得像泥土,却坚硬得像山。
她一生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她只是在每一个需要她的时刻,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需要她开门,她便开门;需要她送信,她便送信;需要她坐牢,她便坐牢。这样的人,在历史的长河里,往往是被忽略的。可正是这无数被忽略的“娘娘”,托起了那些不被忽略的星辰。
1954年,她去世后,葬在了八宝山。墓碑上或许只写着“夏娘娘”三个字,但知道的人,心里都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她原名黄友梅,可世人更记得“夏娘娘”。名字会被人忘记,可那一声“娘娘”里藏着的温度,不会散。它像一盏灯,灭了,可光还在,还在那些曾借过光的人心里,亮着。

作者简介: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荣誉博士学位,青少年心理健康教育高级指导师,心理咨询师,老年人能力评估师等。丝绸之路国际诗歌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等。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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