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美汆洞沟
2026年9月19日 于四川
杨兴光
入箭竹乡,山色忽深。车转几折,尘嚣渐退,眼前便豁出一沟清寒——这便是汆洞沟了。
沟在古蔺深山里,喀斯特的骨头,被千万年雨水细细啃过,啃出石柱、石笋、石缝,啃出洞口吞云、谷底藏雷。千把米的海拔,十三度的风,夏天进来,像误闯进大地的一节肺叶,凉意贴肤,连呼吸都发甜。
先见石柱。有的矮胖,顶上偏生一蓬野草,像老僧结跏;有的瘦硬通天,被称作“定海神针”,立在峡谷口,像谁把天地的一根脊梁露给人看。阳光斜来,岩面泛青泛白,纹路如篆籀,风过无声,却似有万古在低低说话。
沿旧渠改成的栈道走,一侧是壁,一侧是渊。壁上的水痕一道道,是山喝饱了雨又慢慢吐出来的汗;渊里的绿一层层,浅处见底,深处见魂。溪声不绝,忽高忽低,像村姑在石后浣纱,又像隐者抱琴不肯弹。秋日来更好——远山如黛,崖树半黄,雾从谷底浮起,人走在上面,竟不知自己是看客,还是景中一笔。
汆洞要低头进。洞口不大,进去却另有一天:钟乳垂如冰箸,石笋拔如春笋,灯影一打,壁上的石头便活了——像龙,像仙,像苗家阿婆蜡染的图样。水珠从顶上落,叮的一声,掉进暗潭,把千年的静打碎一小块,又立刻缝上。出来时眼一花,日头还在外头,山鸟还在叫,恍如做了一截地下的梦。
最动人处,是“不热闹”。没有匾额催你拍照,没有喇叭喊你买票。箭竹乡的冷水鱼在锅里咕嘟,石磨豆腐带着豆腥气,苗家腊肉挂在檐下,风一吹,香味和松香混在一处。坐下来吃一碗,抬头看石柱擎天,才懂:所谓秘境,不是没人来,是来了就不想把声音放重。
归时回头,沟口又掩进树色里。忽然觉得,汆洞沟不必“开发”得太满。它就该这样:石柱守着石柱,洞守着洞,水守着水。人来,它不迎;人走,它不送。只把一千年的凉、一万年的静,留给肯低头、肯慢行、肯在崖边站一会儿的人。
——山不语,而美已说得太多。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