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高述群《周公传》有感

丁再献

       读罢高述群先生《周公传》十二章，如行岐山脚下，听渭水潺潺，看麦浪起伏。作者以“尼山行者”之眼，将周公旦从少年攥黄土、观蚂蚁的仁厚，到牧野执小钺、太庙祷病、东征破斧，再到曲阜纳巫入礼、制礼作乐的壮阔一生，娓娓道来。文字间既有史家的严谨，又饱含对土地的深情，把“种庄稼”的隐喻贯穿始终——周公的每一步，都像老农在播撒文明的种子。这不仅是传记，更是一场关于“德”与“民”的文明溯源。读之，让人看见中华人文精神如何从龟甲裂纹中挣脱，在黄土里扎根，最终长成参天大树。以下试以十三节分评，每节以七言对联概括，末以七绝收束。

       第一节：岐山少年

蚁行知湿明农事，

攥土问天见义心。

       少年旦坐田埂，不似兄弟鲜之鲁莽、度之贪玩，独蹲身帮老妇捡谷种，更从蚂蚁行踪悟出“水边地晚播”的农时。文王赞其“必能以小事大，以柔克刚”，太史公八字“为子孝，笃仁”定其底色。商使携人牲至，旦见羌人眼中恐惧，夜坐渭水问“神明要的是牲口，还是人的德行？”这一问，如石破天惊，划破神权时代的黑暗。他撒黄土于风中，土落麦田，也落进周人“根在土里”的魂魄中。这节写尽周公仁心的萌芽，以农事喻人事，以黄土喻重担，一个沉静而悲悯的少年形象跃然纸上。

       第二节：牧野晨光

执钺夹王权柄重，

问民代殷德风开。

       甲子黎明，牧野阵前，周公手持小钺侍立武王侧，大钺小钺的格局，已暗喻日后摄政之局。他登车誓师，历数纣王“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之罪，声震旷野。战后入朝歌，他见老妇刨出先父铜爵，饕餮纹下是活生生的家庭记忆，遂令“勿抢百姓物”。与武王对坐，兄弟二人共忧东方未定，武王叹“未定天保，何暇寐”，周公以“种庄稼需等待”慰之。这一节将军事胜利与文明反思交织，周公从商器兽面中看见吞噬，从周人先祖中看见生养，德政之思初具雏形。

       第三节：太庙金縢

三坛祷疾身甘代，

一匮藏书心自贞。

       武王病笃，天下未集。周公筑三坛，戴玄冠，捧玉璧，自比祭品，愿“以旦代王发之身”。这段《金縢》故事，是他深谙巫术的铁证，也是至诚兄弟情的流露。占卜得吉，册书入匮，然武王终逝。榻前握发王手，受“东方交给你”之托，周公摄政。召公疑之，流言起，他直言“怕江山回人殉老路”。太庙烛火灭，金縢待日，他如后稷等帝尧举荐般，等待奇迹。此节写周公忠贞与权变，巫与诚、私与公的撕扯，令人动容。

       第四节：东征破斧

流言四起谗何畏，

东土三年战未休。

       管叔散布“周公将不利于孺子”，蔡叔、霍叔附和，召公、太公观望。周公对召公剖白：“若还政，武庚打来，谁挡？”毅然东征。经朝歌，渡济水，入东夷，三年苦战。战士斧破斨缺，却哀叹“亦孔之将”——活着已是万幸。伐奄灭薄姑，先服众后劫大，分化瓦解。一夜巡营，见士兵磨三年旧斧，斧缺未断，如周人之志。周公笑指黑土：“能种。”此节写叛乱与平叛，更写“种庄稼者不弃土地”的坚韧，破斧之吟，是血泪也是新生。

       第五节：少昊故墟

鸟官秩序存先古，

相耦民风有至仁。

       曲阜，少昊之墟。周公见东夷“以鸟纪官”的秩序感，见“相人耦”的互助礼让。微服村落，两老争地界，年轻人以“树根归你，树荫归我，分果各半”化解，无人动手。殷地纠纷或卜或斗，东夷却以“相人耦”寻共识。周公不语，心记此景。他知土地不欺，播何种子得何庄稼。此节巧妙对比夷夏，指出东夷文化中“仁”的伦理基因，为周礼落地埋下伏笔。周公的选择，是文明的选择，非仅政治。

       第六节：伯禽就国

变俗礼行三载晚，

因风顺土一声深。

       伯禽受封鲁，拟“变其俗，革其礼，三年报政”。周公摇头，以太公治齐“五月报政”为例，诫之：“礼是安人，非压人。”令其先学东夷敦厚，勿以周礼硬压。伯禽终三年报政，齐国速而鲁国难，但鲁成“周礼尽在”之邦。周公言：“姬姓根在土，魂在庄稼。勿为征服者，当为种庄稼人。”此节写父子治国理念之异，周公之“因”胜于伯禽之“革”，彰显文化融合的智慧，礼非强加，乃生长。

       第七节：由巫到礼

龟甲焚时巫气散，

民声听处德风生。

       曲阜冬夜，火塘边，周公命烧甲骨，止卜吉凶，只问德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即天命。他将巫术“转化性创造”为礼乐体制，大卜、筮人仍列官职，却成礼之技术环节。整理《周易》，配卦爻辞，以“君子”“贞”等道德语汇转化占卜。此节论文明转型，李泽厚“由巫到礼”说得到生动诠释。周公纳巫入礼，非简单取代，而是收纳转化，将人神关系伦理化，政治合法性民本化，中华人文精神由此奠基。

       第八节：制礼作乐

五礼别尊秩序定，

八音和合刚柔调。

       周公损益夏商，制吉、凶、军、宾、嘉五礼，核心是“别尊卑”。更创嫡长子继承制，根除支庶争位之乱。乐则以《大武》等舞乐“和人心”，礼辨异，乐统同，刚柔相济。杨朝明指出礼义、礼仪、礼俗三者并重。此节写制度建构，礼乐非虚文，乃社会骨架与血脉。周公以血缘为纽带，家国同构，使周室八百年基业有制可依。钟鼓化戾气，弦歌养人心，文明由此从野蛮走向典雅。

       第九节：制礼作刑

礼导善行刑罪恶，

其宜官别政便民。

       学者梁涛、何磊考据，周公政绩非仅“制礼作乐”，实应称“制礼作刑”。《左传》载周公作《誓命》，“毁则为贼，掩贼为藏”，主张常刑。司马迁亦言“作《周官》宜官，作《立政》便百姓”。礼以导善，刑以惩恶，互为表里。此节补礼乐之刚，显周公施政之完整。德治非无牙，刑措乃辅翼。周公将伦理与法制熔于一炉，为后世儒法并用之先声，其思深远，非纯仁可概。

       第十节：以德配天

天命靡常唯德辅，

民心所向即天心。

        “以德配天”是周公注入礼乐的新魂。他认为天命眷有德，德体现于民心。此思想将关注点从鬼神拉回人事，大大提高人的地位。商纣“慢于鬼神”而亡，周以“德”受命。此节升华主题，德非空谈，在保民、裕民。周公的“德”，是政治合法性的基石，也是中华民本思想源头。读此，方知孔子“仁”学非无源之水，周公早已播下种子。天意高难问，民情即天道，此语穿越三千年，仍振聋发聩。

       第十一节：文明播种

曲阜种周礼器立，

岐山望穗德风长。

       周公站在奄国废墟，眺东海，笑指黑土“能种”。他将周礼种子播于东夷秩序土壤，等其发芽抽穗。考古见鲁故城夷、周墓葬分区，夷人非奴，渐融入。五百年后，孔子生于斯，儒门立。此节以农喻文，周公是文明老农，以耐心待文化生长。曲阜礼器终成人文丰碑，殷墟甲骨成巫术化石。周公选择，决定了中华文明人文转向。读此，觉历史如麦浪，一浪推一浪，生生不息。

       第十二节：历史回响

金縢册启谗自破，

周礼风行道益彰。

       成王长大后，遇风雷之变，启金縢见周公祷书，泣迎归。周公晚年居东，仍系王室。其制礼作乐，虽当时未竟，却成后世儒家经典。孔子梦周公，儒家尊为“元圣”。此节略写身后事，凸显周公精神不朽。流言终散，金縢见心，历史是最好裁判。周礼虽在春秋崩坏，其魂融入华夏。周公如麦种，埋地下，终破土。读此，对“历史是人民写的”有更深悟——周公之德，在民心，不在史册褒贬。

       第十三节：行者之思

尼山行者文心远，

渭水高歌德韵长。

       作者高述群，思想家、号尼山行者，以今人眼光重走周公路。其文融史识与诗情，既考据甲骨、金文，又体悟“相人耦”风俗，更以“种庄稼”贯串，让古老传记鲜活。读其书，如与行者同行，见周公从岐山少年到曲阜老农的一生。此节评作者，亦自评读者。我们皆是文明行者，在周公播下的田里，继续耕耘。书终，意未尽，唯觉渭水汤汤，周礼洋洋，在天地间回响。

读《周公传》有感

岐山月照古原黄，渭水东流去未央。

莫道龟纹凶吉占，春风一缕种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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