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峪小志（七）铁顶太兴山

       终南奥区，库峪奥府，岱顶拔海二千三百四十余米，世所称铁顶太兴山，号终南第一峰也。

        斯山乃险秀之山，人皆言接华岳之险，蹑黄山之秀，非虚言也。

       其险也，自入门始，次第层叠，无一处不夺人魄。

       初入山径，便遇‌大梯子‌，凡五百六十四级石条，陡竖如壁，无寸步缓阶。人必躬身前倾，手攥道光年间古铁链，寸寸挪步，稍一仰身便有后滑坠渊之惧。过风垭起，复接‌小梯子‌，嵌于崖缝之中，石窄苔滑，仅容半足，前人凿石为窝，后人踏之而过，稍失分寸便进退维谷。此二梯者，乃太兴山设险之入门券，未闯过者，无由得见后续绝境。

        过二梯至岱顶，天险次第横绝：

‌        曰鹞子翻身‌：崖壁陡如立板，人须探身翻转，手脚反向勾链，如鹞鹰掠崖，稍一失衡便落云雾深谷；‌曰猴子抱桩‌：垂粗绳为凭，脚尖探石缝微窝，全身贴壁如猿猱抱树，心跳撞胸，不敢稍作喘息；曰老君犁沟‌：高五六丈，石缝中铁环锈斑斑然，上镌咸丰八年善士题名，百年旧痕与今人之掌相扣，斜身探步，步步皆悬；曰铁板桥‌：阔仅尺五，石面外倾，雾起时湿滑难驻，人须贴崖屏息，寸寸移形，下视则万壑翻云，不见谷底；曰骑马梁‌：长三丈许，窄如刀刃，两侧皆千仞绝壁，人必跨坐石脊，挪股而行，风过则身摇摇欲坠，虽壮士亦腿颤；曰回心石‌：路至此骤收，前无坦途，后有归路，十步之内便临无地，游人至此十九生退志，故名“回心”。闯尽诸关，方抵天外天峰顶。巅上铁庙重逾千斤，孤立于数尺石台之上，四围无寸土缓冲，下临绝涧数百丈。

       其秀也，首在林泉。自库峪口溯流而入，两岸连山皆覆古木，松桧百尺，翠色排云，八万亩原生林无隙处漏日。山涧随径百折，飞泉挂于崖侧，大者如无量瀑垂空散珠，小者则穿石绕阶，泠然作鸣。春时杂花覆径，秋来红叶漫坡，夏则林气生凉，盛暑入山犹着薄衫，冬则雪覆松梢，琼枝万点，四时之景无一处不生清妍。

       其秀也，次在烟霞。岱顶之上云气自生，朝则曦光破雾，群峰浮于云海如青螺出浪，暮则暝色合山，归鸟投林，空谷传响。山雾起时，殿阁半隐于烟霞之中，磨针观铁针、五龙宫石殿皆浸于薄岚，人行其中，衣袂皆沾云气，恍然如在尘外。

       其三在人文清韵。隋唐以来，道佛共栖于此，八宫一观七殿九洞散置于林泉崖壁之间，无俗世香火喧杂之态。磨针观前古柳荫溪，康熙年间铁针如柱立阶侧，苔痕斑然；岱顶铁庙孤立云表，三教共奉一室，无门户之拘。山民樵径隐于林间，偶见负薪者过，与游者相揖，野气蔼然，全无名山市井之扰。

       太兴险秀如此，“终南第一峰”之名，非虚言哉！

       然则西岳华山崚嶒拔起，雄踞关中之东，号“奇险天下第一山”。其骨为整块花岗岩削立而成，壁立万仞，无寸脉缓坡，天险自开辟以来便横绝人世。自玉泉院入山，首遇千尺幢，古称“太华咽喉”，三百七十余级石阶凿于绝壁，狭道穿云，仰观天仅一线，人必攥铁索、侧身挪步而下视则深涧无底，魂为之摇。继之百尺峡，石壁夹道，危石悬顶名“惊心石”，人行其下，屏息而过，方敢长舒一口气。再进则老君犁沟，五百七十余级石阶嵌于峭崖之间，传为太上老君驱牛犁成，尽头处名“猢狲愁”，猿猱至此亦望崖却步，况凡人乎？更有苍龙岭山脊凌空，一径如刀刃横卧，蜿蜒五百丈，两侧皆万丈深壑，山风呼啸而过，人行其上如踏空而行。昔韩文公至此，进退俱穷，投书作诀别语，留下“韩退之投书处”千年轶事，至今游人过此，犹觉股栗。至若绝境之尤，莫过于绝壁悬构。南峰东侧长空栈道，架于万仞崖壁之上，宽仅三尺，木版贴崖，下临无地，筑于七百余年之前，踏之则身寄虚空，命悬一线。东峰侧畔鹞子翻身，崖壁陡直如削，人须探身翻覆，以足点石窝而下，稍一失势便坠云海，非胆气过人者不敢涉足。     

       至若黄山之秀，峰骨、云涛、幽涧甲于天下。其黄云谷者，古称西海大峡谷，乃八亿年花岗岩裂谷铺陈而出，峰石与烟霞共织，成天下奇秀之极境。谷内石柱峰、薄刀峰、丹霞峰环列如屏，奇峰破云而出，怪石星罗棋布，飞来石孤悬崖畔，似自九天坠下，三百里峰林参差，如天工排布的巨型山水盆景。谷中雾日岁逾二百，云气自谷底腾起，初如丝缕，渐汇为川，终成万顷黄云漫涌。云来则群峰尽化海中孤岛，波涛翻卷，峰尖浮沉其间；云散则峭壁毕露，丹崖映日，金辉遍洒岩峦。白云溪穿谷而出，两岸峡壁陡立，入谷后古木蔽日，清溪绕石，林泉与奇石相错，人迹稀至，恍如误入太古秘境。昔徐霞客游此，叹为“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其秀借地质神工，假烟霞变幻，融林泉幽韵，遂成天下独绝。

        华险黄秀若此，太兴山焉能比之？虽然，太兴山险秀之野趣，则胜华黄多矣。

       太兴山之险，非惟于天险之密，更在其野态未雕，无栏楯之护、无凿拓之巧，全凭山之原生骨力，拒俗客于险门之外。古谣云“五大天险在此间，人人见了心胆寒”，诚非虚语。非有胆气、具体力者，不能造其巅也。

      太兴山之秀也，亦不借人工雕琢，全从秦岭终南之野韵中生来。行于山内，一步一态，一峰一容，清荣峻茂，俗念随云气消散，方知此山之秀，本是终南隐者千年所守之灵韵也，与黄山之规整云秀判然有别。

        更有甚者，太兴有千百年山民运料铸金、负铁登峰之朴力，与夫三教不分、烟火自足之淳风。奇特之处，虽华黄亦不能过之。

        太兴山于隋唐之际，佛道始有分疆：道踞岱顶，石像严存，佛守庙沟，精蓝错落，两不相侵，盖佛道并峙之旧规也。今岱顶隋代石像残件与庙沟宝丰寺隋唐瓦砾尚存①，足证当年二教各守山脊之界，无复杂居之迹。

        明万历三十九年，秦藩门正冉少川承秦世子朱存枢之命，肇建真武金殿于岱顶，范铁为像六尊，冶铁为狮，铸铁之工自此大兴。天启六年《明藩门正少川冉公墓志铭》勒石纪事，铁狮子残首铭文‌，班班可考②。康熙七年《咸宁县志》始入志书，有迹可寻③。康熙十二年《重修上帝宝洞序》复纪其事④，而旧志讹“秦藩世子”为“秦世王”，后世遂误作唐太宗营建，沿谬至今，得今日双碑互证而始白。

       适清时，道士刘常泰历时十二载重修铁殿三间，殿后铁桥如虹贯空，蔚然为北方“铁顶武当”之盛。故雍正《陕西通志》有载，亦与《重修上帝宝洞序》互证⑤。究其理，唯辇散铁、束薪、砂模而上岱顶平展之处，就山起炉，熔铁引流入模，分铸成块，合而成庙、像。盖大梯壁立，小梯石窄，二人抬而并行甚难，数百斤整铁绝无舁物以上之理。雍正《陕西通志》中“山中作铁桥”亦为可证。

        康熙以降，官方营缮之迹渐稀，山外孙家坡善信踵事增华，又仿旧理，续兴冶铸之工，铸天外峰孤绝之巅之铁庙。嘉庆十八年先铸上殿，因路绝难行未及上峰，道光、咸丰年始于沿途钉铁索，路始可通。于是焉，光绪三十二年复成前殿，民国四年又铸前门两扇。上镌会首焦万益、杨亲喜、孙万福诸人之名⑥。庙成，由人背负分件上山，于峰巅上合成。其事不见于省府县志，唯赖庙、铁索上铭文与孙家坡父老口传，始得条贯。

        清时，罗教传入，隋唐佛道之界尽泯，新造三教堂多处，释氏之像、老氏之庭、宣圣之位共列于一山。无生老母、真武大帝塑像，多处可见，三教相融，无复畛域。非有皇家诏命为之标举，非有游士文人为之藻饰，一皆峪内十二社乡农野老香火因缘之所成。民国《咸宁长安两县续志》所载七月初一神会，四方云集⑦，正此数百年民间信仰自然演化之明证。

       华之险，在官修栈道，黄之秀，在历代游人题咏，武当之盛，在天子致祭。太兴山险不过华，秀不过黄，盛不过武当，而兹山独以天外孤铁之庙、民间浑融之教，长保终南未驯之野气。此三山者皆不能有，斯其所以为铁顶之独绝也。

       人知华黄之险秀者众，识太兴之野趣者鲜，虽未名于天下，而峪民朴力所成之奇，终与终南群峰并峙，历劫而不磨。

①‌西安市地方志办公室2022年《西安境内的秦岭七十二峪——库峪》‌：“现古迹仅存明万历三十九年铸铁像6尊、隋代石像4尊、铁狮头等残垣、清碑4块、铁钟1口、小铁庙2座，顶殿铁瓦、铁檩、铁柱尚存少许。峰顶铁庙重达一吨，高耸入云，堪称庙宇建筑奇迹。”从这个资料可以看出，太兴山的宗教遗物，从隋唐一直延续到晚清民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