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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过,大时代一个小人物的印记
作者:郭栋超
退休后,便放飞了自己。
我自己流浪到了东北,在一个诗人朋友处的高尔夫球场上,我挥不动球杆。说是高尔夫球场,实际上已经不是了,不过,曾经是。在政策的指导下,大部分已退草还林了。可我仍然感到一种沉重。因为我毕竟是个农人的后代,这种雅致我还没有。土地对于农人来说是命根子,村镇是农人自生而死的部落。
我想起川普与安倍在高尔夫球场上的热闹,安倍那一个跟头翻得,是该笑该哭。都是他们的事了,我不管,也不想探究。
上篇说到,我为了争取乡上报市散文作家协会会员,与一男一女争得那个认真,不过,后来,我们竟成了探讨写作的好文友。我去市里参会那天,那一男一女两个文友,送我并且是在酒后送我,特别是那个女的,对我一脸的崇拜,而且说了许多激励的送别语,那个男文友,大度地说,祝贺并祝福。想想,拜登与川普都七十多岁了,还为了谁能进白宫,互相杀伐,哎,人呀!其心其志,谁人能知!当时,我就有点心疼上届落选的希拉里。实际上,我并不喜欢她,丈夫都当过总统了,因差不了许多的选票,落选后,那份伤情呀,是让人爱还是让人疼。咱一小人物,又不在大洋彼岸,她究竟是何意,不知。
实际上,人的伟大,并不在权位的尊卑。一切都是自己的心志。你说呢?
看来我也是个庸俗的人,扯上大国政坛人物,还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懂点什么,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当然了,也包括我。
不得不言归正传。改革开放后,乡下人,纷纷进城,挣着力气钱,俺村上出去的人还真不少。有的发家了,有的致富了,有的自认为成了城里人,有的拼搏了十几年后,老了,又回来了。这些,我在我的长诗《盛宴》里曾经写了方方面面各色人物的创业史。
有的,死在了异地。
我童年的玩伴,王刺猬,死在了外地。
他之所以叫王刺猬,是因为小时,饿晕了,头磕在煤灶上仅有的一个小小的火口上,烧破了头皮,头顶最中间的那块再也长不出头发了。爹嫌娘怨的,就随便起了个名字。王刺猬!
人,聪明。小时,学习好。真的,我的老师亓焕昌——就是演过杨子荣、李玉和,因为没有演过皇帝,而懊恼了几十年的那个人,当年,是我们的老师。他老人家最引以为傲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小学升初中,全公社前五名,他教出了三个。我是第一,刺猬哥是第二,这是真的,这又不是闲谈,文章一出,同学们都能看到,我当年就是第一。吔!
第一和第二就差了二分,考第四名的女同学,初中毕业后,就嫁人了。如今,夫妻俩一个在南方,一个在北方,一个照看孙子,一个照看外孙女。实际上,孙子、外孙女都陆续上高中了,总得有人给晚辈做饭。前年回来过一次,穿戴都好,说是很享福。临了,调侃说:“你哥我俩一天见几次面,都是网聊。真正见面,一年兴许会有一两次。过了年初七,就都各奔南北了。”
后来,反教育回潮,上高中不再考试,而是推荐。我上了高中,他外出打工去了。
最早是去了佳木斯,后来又到了大兴安岭脚下,鲜卑人的故乡。先是磨豆腐,后来又开了个小饭店。慢慢的好像混成老板了。
忘了是哪一年,我去佳木斯随团考察农业生产,曾经找过他。在那白山黑水之间,当地农垦局的局长派车派人,找到午夜一点多,才找到了他当保安看门的工厂。一个当地保安说,他走了,究竟去了哪,不清楚。我问司机有酒吗?他说:“有,只是没菜。”我便就着空落的夜色自斟自饮,流着泪,哭得像个孩子,比我俩小时候偷邻村的西瓜,在梧桐树下挨批斗时哭得还要伤心。我没有找到他……
再后来,他因为晚上护送客人过马路,被车撞死了。
那时,身份证还没有普及,只知他是河南的,具体是哪里,旁人不清楚。公安发布了通告。曾在俺村插过队的女知青,一个叫张凤兰的,在墙上看见了通告,觉得好像是刺猬哥,就设法告诉了他家里人。
弟兄们亲呀,哭的什么似的。后来,好像是赔付了一定数量的钱,火化后,就把骨灰运回老家了。
我们当地旧时习俗,离世未婚之人要配阴婚。娶鬼妻,得花钱。后来,就给他纸糊了个妻子。我回乡的时候,站在他的坟前,叫了一声嫂子。
退休以后,回乡更勤了,只见他坟头的野树越长越疯。驻足沉思,如若当年,他凭推荐上了高中,继而考上大学,那我或许就是羊倌叔身后那个小羊倌了……
羊倌叔来世还放羊吗?我还没出生时,羊倌叔已经放了很多年的羊了。据奶奶讲,我吃到的第一口肉,就是羊倌叔放养的生产队那年春节宰杀的羊。羊倌叔一口没尝,他呆呆站着,从茅草房檐扯下一根冰棱,狠狠敲了敲自己的头,便躺在草垛上睡了!
他一辈子没有成家。二十多岁的时候,邻家大婶张落想给他撮合一户富农家的姑娘。他说自己就是个放羊的,家里穷!姑娘跟着我只会受苦。后来队长家的傻儿子娶了黑妞姑,成婚那日,黑妞姑狠狠地望向他,他神色木然,转身赶着羊群上山,半个月没有回村。孩童们寻到山上和他说起当晚闹洞房的情景,说起新郎憨笑、新娘在大喜之日泪流不止。一群半大孩子嬉闹,把黑妞姑身上的新衣都扯破了。衣服真的破了吗?二蛋赌咒,谁撒谎谁是狗。羊倌叔怒挥鞭子抽烂了二蛋身上那件仅有的棉袄。自那以后,两个童年兄弟生分了好多年。
后来,黑妞姑生了一男三女。羊倌叔把树丛上挂着的羊毛,编成小羊绒片,一次次送给黑妞姑;黑妞姑把一根根红薯一遍遍硬塞给了羊倌叔。
再后来,山上多了一个土丘。下葬那天,是黑妞姑的儿子摔的孝盆。羊倌叔临走的那一年春日,有人请他给禹州十三碗的羊肉做了一次广告,酬劳是一件红色上衣。穿在身上,精神、喜庆。黑妞姑让三闺女扶着,把这件红衣盖在了坟头。
实际上,羊倌叔的本名,很多村里人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刚刚恢复高考那一年,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临走那天,羊倌叔说:“超,让叔掂掂书包沉不沉。”书包上有了羊味。到校后,我发大财了!包里用报纸包着十六元八角钱。那晚,我站在昏暗的草场上,对着宋代的古城墙,叫了声叔,省了羊倌二字。叔不会听到,太远了。村上每一个后生考上学,叔总会少一只羊。叔,我的羊倌叔。倘若我没能考上大学,羊群后面就会多出一个小羊倌。叔,我老实巴交的羊倌叔啊。我不敢妄言视民如伤,我是山里的娃子,是平原上的后生。
散淡的人笔下分行的文字叫作诗。羊馆叔,那跑动的羊群是您漫山遍野的岁月,那白白的,是您岁月里的诗线。
羊倌叔,来世别放羊了!
如今,我退休了,发着退休金,还想什么呢?还争什么呢?
让我们忘了该忘的吧,记着该记着的……
我忽然想起,东北那座高尔夫球场旁边的镇子,会不会就是他当年遇祸的地方……
古时,鲜卑人,铁骑所向,直踏洛阳。刺猬哥漂泊一生,终究没有回到中原。
大时代里,一个小人物的印记。
他活过。
【作者简介】:

郭栋超,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中央党校在职研究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诗歌学会理事,中国乡土诗人协会常务理事,许昌电气学院客座教授,中国成人教育协会文化创意教育专业委员会专家工作组专家,中国诗歌在线诗远文学社顾问,原二级巡视员。已出版诗集《高原 草原 平原》《盛宴》《在这纷扰的尘世该怎样爱你》《隔着流年》《少年带着雷声远行》(合著);曾荣获第一、二届《奔流》文学奖(诗歌类),中国诗歌万里行优秀诗人奖,第二届海燕诗歌奖,中国诗歌春晚:中国诗歌十年成就奖,2019年“礼赞祖国•诗韵乡村”全国乡村诗歌征集优秀作品奖,第二届河洛桂冠诗人奖,首届中国第三极顶峰诗歌奖,《中国诗人》(第七届)2021年度诗歌奖,观天下郭小川诗歌奖•第五届中国年度诗人,第八届中国长诗奖最佳文本奖,全球华人“和文化”文学艺术大展暨第15届中国作家新创作论坛金奖。在《中国作家》《诗潮》《诗林》《诗选刊》《时代报告.奔流》《莽原》《星星》《绿风》《海燕》《诗歌月刊》《中国诗人》《作家报》《诗歌地理》《天津诗人》《上海诗人》《河南诗人》《四川诗歌》《岁月》《海外文摘》《诗刊》等刊物以及网络媒体发表诗、评论、随笔一千六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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