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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刊第4048期
薄 书
作者：汤文来 - 福建宁德
一
史书太薄，薄得像根刮尽肉的白骨。
风一翻，纸就响。
可底下压着太多人，太多命，
薄纸撑不住，再也合不拢。
那些人躺进铅字，字就冷了。
站进行距里，路就窄了。
后来的人翻书都轻手轻脚，
不敢用力——
怕轻轻一抖，就抖落一整代人的重量。
二
黄花岗的石阶记得，那年春天是倒着红的。
血色从土里拱出来，一路爬到枝头，
才敢落下。
七十二个名字，被雨洗了一年又一年，
洗到浮华褪尽，只剩一个字：开。
他们把胸膛递向枪口，像交出一把开锁的钥匙。
从此广州每一场四月的雨，
都带着故人未凉的血温。
三
雨花台的石子，是老天磨钝的子弹。
每一颗石头里，都卡着半声没喊尽的呐喊。
埋进泥土，沉默就长成了石英。
雨落了一夜，又一夜。
久到所有石头都学会了红。
它们不说疼，
只死死憋着一句军人的话：
倘若重来，仍向前。
四
菜市口的风，百年来从来不肯转弯。
从清代吹到民国，吹旧报纸，吹荒坟土。
刀锈了，风还硬。
锈迹里卡着一代代人没说完的遗言。
看客早散干净。
地上倒下的影子，自己扶着土站起来，
走进下一重天光。
原来死很轻，只是出门一趟。
活着，背着家国往前走，才最重。
五
提篮桥的铁窗，把月亮切得支离破碎。
囚徒每人衔住一片月光，
当暗夜里唯一的甜。
墙面上密密麻麻的指甲印，
慢慢爬出一种比甲骨文更痛、比碑文更真的字。
狱卒数着脚步，算刑期。
他们数着心跳，算山河。
算到最后，血肉软，心跳比铁硬。
六
苏州河记得那八百个背影。
江水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终究接不住漫天坠落的年轻脊梁。
他们纵身一跃，不是沉落，
是硬生生把整条河流举向家国。
八十年过去，江岸的水渍从没干透。
那是这片土地，
第一次用少年的骨血，量出民族最深的隐忍。
七
渣滓洞的夜，黑得能拧出水，拧出霜。
竹签钉穿指骨，
指尖指向的方向，从来没变。
歌声从地牢裂缝里钻出来，
缠成藤，竖成旗，撑破重重黑暗。
他们把名字埋进泥里，把生路留给春天。
后来重庆的雾散开时，
所有铁锈味，都化作白鸽，
轻轻落在人间书页上。
八
淞沪滩头，血和泥沙，立过最沉的誓。
世人总轻写“血肉模糊”四个字，
写多了，反倒像一句轻飘飘的谎。
只有海潮记得真实：
那一整夜，大海是红的。
红潮退了又涨，涨了又不退。
那一身浸透血的山河衣裳，
民族穿了一辈子，从来没晾干。
九
三十万，是史书装不下的数字。
南京城只好把这数不尽的亡魂，
拆成三十万次微弱的呼吸，
分给老墙、老梧桐、古井、街巷，
分给襁褓里懵懂的孩童。
屠刀以为斩断的是性命，
其实斩断的是它自己的戾气。
八十年来，城里每一块砖
都在暗夜里默默磨锋，
替无辜逝者，守住人间公道。
十
历史书太薄，薄得像一层皮。
裹不住滚烫的骨，盛不下沸腾的魂。
我们只好把未尽的敬意，
写在铁轨延伸的远方，
写在稻穗低头的安详里，
写在清晨电车清亮的铃音里，
写在每个孩子升旗时，
骤然挺直的脊背。
十一
他们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山河里。
沉进石头，沉进江底，
沉进国境线每一寸沉默的土壤。
你脚下站的地，是他们死守的阵地。
你呼吸的风，是他们没来得及喘完的人间。
不必追问英雄何在。
每当你无故热泪盈眶，
就是他们，正穿过岁月，站在你身旁。
十二
碑从不说话。
它只是死死按住流逝的时间，
不让往事淡去，不让热血变冷。
风吹过来，碑上一个个名字次第亮起，
像长夜不灭的灯。
我们这些后来人，
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这本越读越薄的史书，
用一生的敬畏、山河的安宁、代代的风骨，
一点点，读厚。
2026年9月19日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2026年9月19日
作者简介：
汤文来，中学语文高级教师，本科文凭。在海内外网络刊物发表作品，屡次获奖，并出版过《心灵旅程》（作家出版社）《生命之歌》（百花文艺出版社）两本诗集。作品《中国好声音》《分手后》《你是我的唯一》《情缘》被拍成mtv网站播出。从2013年至今有二百多首歌词被谱曲。现为中国文学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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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编辑：陈继业
（2026年 9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