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图文/计毅彪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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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西藏，是一片一眼惊艳、一生牵念的土地。自2015年9月首次自驾入藏，我便彻底沉醉于这片土地的神奇、壮美与梦幻，也深爱藏族同胞的虔诚与善良。退休后，我又三次自驾赴藏，走过滇藏线、丙察察线，也穿行过川藏南线G318、川藏北线G317。若以圣城拉萨为圆心，车轮碾过的足迹、目光掠过的风景，大多集中在藏东、藏南——昌都、林芝、拉萨，以及那曲、日喀则的部分县区，西行最远，只到过珠峰大本营。
人常说，阿里是“西藏的西藏，世界屋脊的屋脊”。从拉萨一路向西，沿G219国道经康马、岗巴、定结、定日、吉隆、萨嘎至仲巴，喜马拉雅北麓铺展开全球超高海拔峰群的殿堂：全球14座8000米级高峰，有5座巍然矗立于此。这里也是湿地与草原串起的珍珠链，温润澄澈，美轮美奂，被誉为“被高原托举上天，被219国道串连成线的湿地天团”。横跨阿里与那曲的狭义羌塘高原，人迹罕至，高原湖泊星罗棋布，藏羚羊、藏野驴悠然漫步，草原与湿地交织成画，山水相融，色彩浓烈得让人屏息。
再入雪域，从拉萨启程，沿219国道西行北上，直抵狮泉河；再折返羌塘高原，开启“一错再错”的湖泊盛宴；最终从那曲穿越川藏中线，经昌都、江达，入川西，返云南。仰望雪山之巅，轻抚湿地脉动，浸润圣湖柔波，亲近无垠草原，寻古探幽，感知神山圣水的灵性，聆听穿越时空的远古呼唤——行走在天地挥毫、自然泼墨的巨型山水长卷里，以此告别西藏、告别雪域高原，是我藏了多年的心愿。
2023年春夏，我便为这场告别之旅细研路线，绘就了一幅金秋自驾的蓝图。可七月之后，高原雨季如约而至，泥石流的隐忧挥之不去；加上暑期进藏车流暴涨，滇藏、川藏线频传堵车与事故的消息，像一层薄雾笼住了最初的憧憬。朋友也再三提醒：当年雨水偏多，不宜进藏。
友人的关切言犹在耳，加之时间仓促，若匆匆成行，既难从容领略喜马拉雅北麓的壮阔、阿里的深邃、羌塘湖泊的极致之美，也难保障出行安全。几番权衡，我暂且按下心中炽热的雪域之约，将目光转向广袤的西北——甘、青、宁、陕，与魔幻山城重庆，去感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苍茫，去追寻古丝绸之路沉淀千年的悠远，与现代建筑造就的魔幻气息。
金秋西北之行顺利收官，收获远超预期，也写下了《金秋之歌：一场跨越南北的自驾游》系列散记。可那场雪域高原告别之旅，始终深埋心底。2024年9月，我将年满六十七岁。“人生七十古来稀”，年岁渐长，自驾入藏的机会，便如高原上的氧气，愈发稀薄珍贵。
心若在，梦就在。与朋友商议后，我们决定2024年金秋再赴西藏，赴这场酝酿已久的告别之约。我在原有方案基础上调整完善，总结历次进藏经验，做足万全准备，临行前还特意购置两瓶医用氧气随车携带。
2024年9月15日清晨，我们从昆明出发，经德钦入藏，途经芒康、左贡、邦达、八宿、然乌湖、波密、鲁朗、林芝、拉萨、浪卡子、江孜、康马、岗巴、定结、定日、吉隆、萨嘎、仲巴、普兰、札达、狮泉河、革吉、改则、措勤、尼玛、班戈、当雄、那曲、比如、边坝、洛隆、昌都、江达，最终从江达跨越金沙江进入川西。原计划经德格至甘孜，再南下经新龙、理塘穿越格聂南线，返回迪庆香格里拉。途中得知格聂南线因修路与气候灾害封路，只得改道理塘、巴塘，再次进入芒康，最终从藏区返滇，于10月20日平安抵达昆明。
此行历时36天，行程近万公里。路途遥远，艰辛与挑战如影随形，幸而有惊无险，平安归来，圆满了告别雪域高原的夙愿。
于我而言，这远不止是一次旅行。它是一次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的跋涉，是我人生里里程碑式的壮阔画卷；是一场告别雪域、了却夙愿的精神之旅，一曲献给坚韧生命与雪域高原的深情礼赞。
为纪念这场六十七岁的雪域征程，我以文字记录，以光影定格，汇成这篇《告别雪域高原——我的第五次西藏自驾游散记》。全文历时半年写就，既是我穿越雪域的真实足迹，也是我整个自驾生涯的收官之作；既是与西藏的郑重告别，也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回望与礼赞。完稿之际，长舒一口气，一种沉甸甸的喜悦，从心底缓缓漾开。
为真实完整地记录全程，文中保留了详尽的行程信息，包括线路、日程、气候、海拔、住宿地，以及沿途景区、见闻与感悟。因篇幅较长，分为七期连载。
庄子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效法天地，顺应自然，是人生至高之境，也是我此行最深的体悟。
第一章 从春城到来古冰川：冰火两重天
01 高山险途：千里奔赴的诗意与挑战
2024年9月15日，晴转雨。晨光熹微里，车轮吻别春城昆明，目的地直指香格里拉。导航屏上610公里的数字，像一条蜿蜒的丝带，牵起6个多小时的行车时光。
新昆楚、楚大高速一路疾驰，转入大丽、丽香高速后仍是坦途。天公作美，晴空万里，偶有薄雾轻绕，如仙境般朦胧，却不曾阻住前路。在大丽服务区稍作休整、补满油料后，我们一鼓作气直抵迪庆高原。中午12点35分，独克宗古城熟悉的石板路已在脚下，海拔3282米。
入住的Z酒店是新开的，氧气、地暖、停车场一应俱全，硬件尚可。但细品下来，设计欠些人性化，与“高档”的定位略有差距。窗外藏式食肆林立，一碗滚烫的牦牛小汤锅下肚，就着醇厚浓香的酥油茶，暖意直透心脾。酥油茶量足味醇，剩下三分之一竟舍不得丢，带回房间慢慢品。
午后惊雷乍响，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倾盆而下，洗净街面，涤荡尘埃，空气清冽得像天赐的洗礼。夜幕降临，尼西火塘土锅鸡的香气漫开，原始粗犷的风味瞬间点燃味蕾——妙不可言。
9月16日，晴间多云。告别香格里拉，我们向更高处进发——德钦飞来寺，海拔3400米。175公里路程，导航预计3.5小时。上午九点启程，车轮碾过奔子栏，金沙江大湾惊心动魄的“Ω”形身姿在谷底咆哮翻涌，让人想起“金沙水拍云崖暖”的雄浑。
在德钦县城匆匆补油，中午12点40分，飞来寺已在眼前。本想顺路远眺松赞林寺金顶，近赏秋色浸染的纳帕海，无奈天光晦暗，光影不佳，加上导航小偏差，只得作罢。
山路如巨龙盘踞，峰回路转，深谷幽邃，限速严格。过了奔子栏，进出藏的车辆络绎不绝，滇藏线的脉搏强劲跳动。网上预订的飞来寺精品逸居酒店，紧邻214国道，直面飞来寺观景台与魂牵梦萦的梅里雪山群峰。晴日里登楼远眺，卡瓦格博诸峰尽收眼底，是摄影人的天堂，这已是我第四次选它作为进出藏的驿站。
可车到酒店近前，熟悉的风景里多了几分陌生：酒店背后那片小小的停车场不见了，山坡被削平，水泥挡墙拔地而起，一座规模不小的新酒店正在施工，一点点蚕食着这片原本宁静的观景空间。
“诗和远方”，在物欲横流的浪潮里，正被无形的力量悄悄侵蚀。还记得数年前，有些地方为了驱赶游客进入“服务中心”，不惜重金筑起高墙，将天地大美圈起来收费，引来一片哗然与声讨。“观山河壮丽，受爱国教育也要付费”的荒唐，一时成了众矢之的。舆论压力下，高墙拆了，圈地停了，可有些地方仍遮遮掩掩，花样翻新，平白添了旅人心中的不快。江山依旧，人心不古，此情此景，让人喟叹。
天公始终阴沉，傍晚时分，期盼已久的“日照金山”终究没能上演，只留下淡淡的遗憾沉淀在暮色里。好在此前已几次见过梅里雪山日照金顶的壮观，也算慰藉。
9月17日，中秋节，阴、晴、雨交织，注定是艰难的一天。
路线：飞来寺经芒康、如美镇、觉巴山隧道、东达山垭口至左贡县城，海拔3750米。全程346公里，导航预计8小时。
清晨，卡瓦格博峰顶依旧隐在浓云之后。8点30分启程，经芒康纳西乡、曲孜卡、芒康县城、如美镇，天气阴晴不定，路况还算顺畅。
觉巴山，曾是进藏路上闻之色变的“鬼门关”。那条悬挂在千仞绝壁上的盘山公路，一侧是摇摇欲坠的山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再勇敢的旅人也会望而却步。好在历经多年建设，长达8公里的觉巴山隧道于2024年7月正式贯通，天堑终成通途。
隧道吞没了昔日的惊险，却也带走了“无限风光在险峰”的极致体验。世间诸事，向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听说怒江七十二拐也在开凿隧道，届时那惊心动魄的“之”字盘旋，那独特的人文景观，或许将永远封存在记忆与传说里。
穿过觉巴山隧道，便是东达山的考验。距垭口约3公里处，修路阻断了前路。天色也由阴转雨，寒意骤起。东达山垭口海拔5130米，是318国道的最高点。我们在这里被高海拔与无尽的车龙围困了近三个小时。寒风冷雨，腹中空空，高原反应悄然袭来，头痛隐隐作祟。
历经12个多小时的艰辛跋涉，晚上8点30分，左贡悦溪度假酒店的灯火终于成了温暖的港湾。这场堵车，堪称我历次进藏最煎熬的一段，所幸平安抵达。
虽值中秋佳节，可一路风尘仆仆，堵车劳顿，加上阴冷的天气，节日的浪漫与温情早已消磨殆尽。酒店里冷冷清清，只剩满身疲惫。早早歇息，只为给明日的征途积蓄力量。
9月18日，晴。目标：左贡经邦达、八宿至然乌湖，海拔3920米。全程300公里，预计6小时。
上午8点30分出发，在酒店附近补好油。左贡到邦达草原的开阔、业拉山垭口的苍茫、怒江七十二拐的惊世骇俗、怒江大峡谷的雄浑险峻，在朗朗晴空下一一掠过，前半程走得颇为顺畅。
可驶出怒江峡谷，修路堵车的魔咒再次降临。昨日东达山是阴雨湿寒的煎熬，今日则是干热河谷的烈日炙烤，人在车里如坐蒸笼，酷热难耐。等到道路放行，抵达八宿县城已是晚上七点多。暮色四合，峡谷绝壁的狰狞隐入黑暗，只有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
临近然乌湖镇，又在明洞隧道遭遇堵塞。川藏铁路建设如火如荼，大型工程车辆往来穿梭，狭窄路面错车艰难，堵塞成了常态。晚上8点30分，然乌湖镇的灯火终于在望，又是整整12小时的奔波。入住朋友经营的紫宸泊阅大酒店（然乌湖店），才算松了口气。
近1500公里，四日奔袭，两度深陷堵车泥淖，后两天更是日均12小时车轮不停——这是滇藏线上最艰险的一段，也是我历次进藏最辛劳的跋涉。好在越过然乌，地势渐趋平缓，道路也开阔起来。明天，我们将进入截然不同的冰雪王国——来古冰川，真正体验“冰火两重天”的极致转换。
02 冰雪世界：万年冰川的震撼洗礼
来古冰川是然乌湖的生命之源，名字源于冰川脚下静谧的藏寨——来古村。我多次自驾入藏，几次途经、夜宿然乌湖畔，却始终没到来古冰川。究其缘由，是从前对冰川认知尚浅，兴致不浓。
近些年，关于冰川，尤其是来古冰川的图文影像频频震撼我心。友人也极力推荐：来古冰川是国内距离村落最近的冰川之一，车辆可直达近旁，相对便捷。加上有朋友在此经营酒店与景区项目，我便决定将此行首个深度游目标锁定在这里。
9月19日，天朗气清。清晨，我们从酒店驱车前往来古冰川景区服务中心。然乌镇到服务中心约15公里，半小时车程。得友人关照，服务中心负责人热情相迎，问我们是自驾进内还是乘坐观光车。得知我们选择自驾，对方细细追问车型：“两驱还是四驱越野？”我答“适时四驱”。他绕车打量一番，点头说可以。
当时我心中不免疑惑：何至于此？负责人略带歉意地解释，他无法陪同前往，进去后有事可联系工作人员，又详细告知了抵达来古村停车场后，如何衔接进入冰川核心区的事宜。
从然乌镇到来古村，一路沿“西天瑶池”然乌湖岸蜿蜒前行。柏油路平整宽阔，坡度和缓。藏式村舍点缀路旁，牦牛悠然啃草，草甸如茵，青稞架高耸……一幅幅藏地风情画卷迎面铺开，清新自然。
湖岸层林尽染，叠翠流金，与澄澈的蓝天白云一同倒映在如镜的湖面，幻化出浓墨重彩的梦幻图景。环绕来古村的数条冰川，在村前孕育出数个冰碛湖。因冰川流经的岩层土壤不同，湖水折射出截然不同的色彩。其中一个冰湖上还漂浮着大小不一的冰山碎块，晶莹剔透，站在观景台远眺，湖中冰山清晰可见，恍然间竟有置身南极的错觉。
沿途设有观景点，观光车与自驾车辆都可驻足欣赏。但景区观光车只能抵达2号观景点（终点），若想深入冰川核心秘境，需在此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近途可徒步），或继续自驾深入，均需额外付费。
观光车所见，不过沿途皮毛，与深入冰川腹地的震撼体验有云泥之别。从服务中心驱车17公里，近半小时后抵达来古村停车场。在此停车交费（每人100元），进入景区道路后，手机信号便几乎消失，不同岔路将旅人引向不同的冰川秘境。
我们凭着临行前做的功课和直觉，在美西冰川与若骄冰川的岔路口，选择了若骄冰川方向。从来古村停车场到若骄冰川停车场，单程约一小时，全程都是颠簸的土石路。途中一湖（应为学那错，海拔4230米）如碧玉镶嵌，隔水相望，裸露的山岩肌理分明，条条银龙般的冰川如瀑布般蜿蜒而下，直抵湖岸。斑斓岩壁与闪耀冰舌天然成画，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如诗如画。
我们且行且摄，沉醉在沿途景色里。一辆皮卡风驰而过，车上两位藏族小伙探身问道：“去若骄冰川？一起走？”我们笑着回应：“你们先行，我们慢慢逛。”此刻我们还没意识到前路的艰险。
越靠近冰川核心区，道路愈发狭窄、崎岖、险峻，让人心惊。至此才明白服务中心负责人为何详询车型——寻常车辆，恐怕真的难以涉足此地。
沿着蜿蜒陡峭、急转盘旋的土石路，奋力攀上一道乱石嶙峋、如龙脊般横亘的山梁——眼前豁然洞开！
一条深邃宽广的U形巨谷横亘脚下，对面连绵的雪峰猝不及防撞入眼帘。壮阔的冰川自远方雪峰奔涌而下，在主体冰川与两侧山体间，刻蚀出宽阔平缓的U形谷地。远方高峰云雾缭绕，雪冠皑皑，那便是若骄冰川的源头。
深谷对面的雪山蜿蜒绵长，裸露的彩色岩壁间，大片冰川如凝固的瀑布倾泻而下。山岩的五彩斑斓与冰面的银白圣洁交相辉映，构成一幅气势磅礴、色彩浓烈的天然巨画。冰川奔流处，一条赤黄色中碛垄将冰体一分为二，形成三条带着优美弧线、平行而下的冰河“赛道”。中碛垄红黄夺目，两侧冰面则如鱼鳞般闪烁着冷冽银光。
冰舌末端直抵谷底。广阔的U形谷中，裸露着红黄色的砾石沙土，间或点缀着几个面积不大、水色浑浊、也呈红黄之色的冰湖。这般组合浑然天成，是大地鬼斧神工的杰作，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原始野性之美，如梦似幻，直击心灵。
沿着山谷崖畔那条在乱石中开辟出的陡峭险径，继续前行约一公里，便是若骄冰川停车场。说是停车场，不过是在险峻谷岸用巨量砾石填筑出的一方小小平台，仅能容下十余辆车。崖壁空地间，一间简易房屋便是补给站，出售酥油茶、牦牛干巴、方便面等藏式小食，经营者正是途中那两位开皮卡的藏族小伙。
我们在此小憩补给，和小伙闲聊片刻，了解情况后便决意前往此行的终极目标——蓝冰洞。
蓝冰洞位于停车场对岸山脚，需横跨脚下这片宽达2公里的广袤冰川。实际行走并非直线，要根据冰面情况绕行，算下来单程近3公里。藏族小伙告知：单程约一个多小时，往返要两个多小时。
立于停车场居高临下，对岸云雾缭绕的雪峰、脚下浩瀚的冰川、周边壮丽的景色尽收眼底。或许正因路途艰辛、需越野车才能抵达，来冰川的游客寥寥无几，前后不过十余人。
短暂休整后，我们踏上跨越冰川的征途。
从停车场下到冰川，是一面六七十米高的陡峭砾石坡崖。乱石累累，大小不一，都是千万年来冰川运动留下的痕迹。说这是路，其实根本无路！只在相对平缓、略经人工整理的乱石堆间隙，偶见红色标志或小旗，勉强指引出一条通向冰面的“路”。
我以长柄雨伞为杖，手脚并用，在砾石间攀爬挪移，跨过谷底冰冷的溪流水洼，终于踏上了万年玄冰！我们备了冰爪，可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粒，踩上去“唰唰”作响，一步一个深坑。这层雪粒像天然防滑垫，反倒比冰爪更稳当。若无这层雪，当真寸步难行。
广袤的冰原并非坦途，冰面如凝固的怒涛，每隔一段便有冰脊隆起，如田埂纵横。冰面上星罗棋布着形态各异的蓝冰洞，小如碗口，大若深井，有的如斧劈裂缝，深不见底。蜿蜒的冰槽中，融水潺潺，泠泠作响。行走其上，要绕冰洞、跨冰溪、翻冰脊，循着红色标记和小旗的指引，一步步迈向对岸。
冰原上每隔五百余米便有一顶黄色帐篷。起初以为是摄友营地，走近了才听见帐内人喊要矿泉水，原来是驻守冰川的景区工作人员。这份坚守的艰辛，令人动容。
脚踏万年玄冰，行在海拔4350米的冰原之上。约90分钟后，我们终于成功跨越冰川，抵达蓝冰洞口。洞口有工作人员守望，确认安全后，我们顺着层层叠叠的砾石攀援而下，潜入这片蓝色秘境。
洞内空间不大，一条狭长陡峭的砾石路贯穿其间，有时需弯腰低头才能通过。冰道上砾石湿滑光洁；狭窄的冰隙深不可测，融水在底部汇成暗河，奔涌轰鸣；洞顶厚重晶莹的冰层泛着幽幽蓝光，水珠如断线珍珠般嘀嗒坠落——整个冰洞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消融着，或许某日，此景便不复存在。
洞口射入的天光，映照在剔透的冰壁上，“冰清玉洁”四个字在此得到了最完美的诠释。立于洞中，透过那宛如艺术画框的洞口仰望，蓝天白云，深邃悠远。
洞外天高云淡，洞内砾石湿滑、光影迷离；洞顶冰蓝如玉，水珠嘀嗒；洞底暗流奔涌，涛声隐隐。阳光穿透冰穹，照亮泛着米黄光泽的砾石坡道与幽蓝的冰壁，色彩交织，光影错落；滴水声与暗河声共鸣，如空谷回音，深邃悠远。置身此境，尘嚣远去，俗虑皆消，只剩天地与我。
归途与来时一样艰辛。又经过90多分钟的跋涉与攀爬，我们终于安然返回停车场。酥油茶的暖香，牦牛干巴的韧劲，与两位藏族小伙的闲谈，驱散了些许疲惫。
至此我们也才明白：藏族小伙说的单边一个多小时、往返两个多小时，是以他们的体力脚力估算的，且在冰洞中也只是“到此一游”的时长。我们在冰川上也未多做停留，一程下来往返竟近4小时。多数游客，大抵也是如此。所以在藏区，实际行程耗时往往和当地藏民的说法相差甚远，一定要留足时间与余量。
和两位藏族小伙交谈，那位年纪稍长、粗犷豪放的藏族兄弟沉稳厚重，年纪稍小、短小精悍的小伙机敏灵光。我问“短小精悍”的小伙：上学了吗？读到什么程度？真是不问不知道，人家是在昌都市读的高中。
我又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读大学，或是在昌都找份工作？小伙说家里不同意。我看两位小伙实诚、灵光还带着几分幽默，又想起些关于藏族婚娶的传说，便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你娶媳妇了吗？现在藏区是不是一个男的还能娶几个老婆，或是兄弟几个共娶一个？
小伙告诉我，有的地方是兄弟俩娶一个老婆，轮流持家，轮流出去放牧。他家里兄弟两个，哥哥出家做了和尚，在寺庙念经拜佛，不能结婚生子；按照传统习俗，他就得回家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现在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这些说法，也印证了我此前在书中看到的藏族婚俗——真是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
我开玩笑说：你这么灵光、有文化，又长得帅，喜欢你的卓玛肯定很多，怎么不多娶几个？小伙笑着摆手：胆小，怕老婆，不敢多娶。这些旅途里的小插曲、小趣事，也算是行路中的自得其乐。
即将启程时，忽见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坡顶匆匆下来，说她的车子坏在前面山路上，发动不了，进退不得；问有没有修车的，请求补给站的藏族小伙帮忙去看看。
天色渐晚，已没有游人再来，两位藏族小伙爽快地开上皮卡，拉着那位妇女前去“救援”。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要是那车修不好，堵住路面，我们也就出不了山了。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们也驱车启程。
坡道太陡，又全是山石铺就的路面，车辆低沉轰鸣着，爬到半坡便气喘吁吁，显得力不从心。车轮在石面上打滑，擦出一股胶糊味，仿佛再也爬不上去了。我心里也跟着揪起来——两位藏族小伙已经走远，通讯信号全无，要是真爬不上去，我们只能在此露宿荒野，等次日来人相救。
吉人天相，一番加力与苦苦挣扎后，我们终于爬上了陡峭的坡顶。举目望去，皮卡车和藏族小伙已不见踪影，也不见那位求助的妇女与车辆，心中一阵惊喜与释然：我们不用露宿荒野了。
下午6点，车轮驶回然乌镇，我们带回一身冰霜，与满心震撼。原计划半天的行程，不知不觉走了一整天，而我们所见的，不过是来古冰川的冰山一角。
03 冰山一角：未识全貌，悟得天地
行前攻略做得不深，我曾误以为来古冰川是单一景点，计划半日驱车近观打卡便赶往波密。选择若骄冰川，也是误打误撞，凭直觉而行。
此番误打误撞，虽让我们见识了一处路途险远、游客罕至、景致奇绝的冰川秘境，却也错失了就近观赏雅隆冰川及其蓝冰洞的良机，颇有舍近求远的遗憾。
待静心回顾、记录此行时，我遍查资料，才窥得来古冰川的全貌：它实为一组冰川的统称，雄踞然乌镇境内，紧偎然乌湖，是帕隆藏布江的源头。冰雪融水滋养着然乌湖，湖畔原始森林苍翠，藏寨古朴静谧。
美西、雅隆、若骄、东嘎、雄加、牛马六大冰川，如众星捧月般环绕来古村，“来古冰川”由此得名。作为世界三大海洋性冰川之一，它是西藏已知面积最大、最宽的冰川，其壮美、运动活跃度与景观丰富度，远胜大陆性冰川。
六条冰川各有风韵：
- 雅隆冰川：最长（12公里）也最壮观。源自岗日嘎布主峰（6606米），直泻海拔4000米的岗日嘎布湖。黑白相间的中碛带如巨龙脊骨，冰舌入湖，气势撼天动地。它是距村庄和观光车终点站最近的冰川，附近还有蓝冰洞，无需越野车即可到达，是多数“一日游”游客的最佳选择。
- 美西冰川：神秘莫测，最晚为人熟知。拥有梦幻的蓝色冰湖与深邃冰洞，冰裂隙密集，移动性强，美丽而危险。
- 东嘎冰川：冰面纯净如海螺，阳光折射下蓝光最为强烈夺目。
- 若骄冰川：冰蚀湖众多，因富含矿物质，湖水呈现瑰丽的多彩奇观，正如我们所见的红黄冰湖。
- 雄加冰川：以冰碛垄地貌为特色，碎石与冰层犬牙交错，尽显地质伟力。
- 牛马冰川：坡度平缓，易于接近，冬季冰面平坦，堪称冰川初体验的理想之地。
作为世界三大海洋性冰川之一、西藏已知面积最大最宽的冰川，我们此行不过窥见了这座壮丽冰川王国的一隅。欲览全貌，绝非一日之功，需要时间、体力与胆魄。
欣赏冰川，也需一双“慧眼”。海洋性冰川与大陆性冰川有何区别？冰舌、侧碛、中碛、终碛垄这些术语该作何解？冰湖为何色彩纷呈？此前我对这些茫然无知，也便未能深刻领略各冰川的独特神韵。
归程整理游记时，幸得《中国国家地理》主编单之蔷先生的两篇文章指点迷津：新作《岗日嘎布山脉：温柔的雪山，优美的崇高》（载《中国国家地理》2025年第3期），与旧文《最富有美景的村庄——来古村》（收录于《中国景色》），论述精辟，醍醐灌顶：
大陆性冰川 vs 海洋性冰川
这是我国冰川学独创的分类法。大陆性冰川生于严寒干燥之地，冰温极低（雪线附近低于-7℃），补给少消耗也少，活动性弱，冰舌短，地质作用平缓，我国西部及中亚地区多为此类。
海洋性冰川（又称“温性”冰川）则孕育于湿润多雪之境，冰温接近融点（0℃），补给丰沛消耗也大，活动性强，冰舌常能伸入森林带，地质作用猛烈。我国藏东南及横断山脉的冰川多属此类（如来古冰川），欧洲阿尔卑斯冰川亦然。
识冰川之美，先明其“语”
冰川如大地刻刀，磨蚀掘蚀山谷，越行越深。运动中，山谷两侧风化岩屑跌落冰川边缘，形成随冰移动的“侧碛”花边。
支流冰川汇入主冰川，其内侧侧碛与主冰川内侧侧碛合二为一，形成冰川中央的泥沙石垄——“中碛”。
冰川携带着侧碛、中碛及内部物质前行，末端因消融而停滞。当冰川前行速度与末端消融速度平衡时，其携带的岩屑便在此处堆积成一道高大的“终碛垄”。
冰川之美，在“时间的雕塑”
沿山谷两侧延展数十公里的巍峨“侧碛垄”，冰川末端一道道高大的“终碛垄”，皆是冰川伟力与时间沉淀的杰作。
河流之美，在其奔流不息，让人感怀时光飞逝，“逝者如斯夫”。而冰川的流动虽缓慢（年移动数米至百米），它留下的遗迹——高大连绵的侧碛垄、一道道间隔分布的终碛垄，却如此清晰、宏大、震撼。
每一道终碛垄，都标志着一个气候稳定期（冰川末端稳定堆积）；垄间的距离，则代表着一个气候冷暖变化的周期。它们如同地球气候的年轮，无声诉说着冰期与间冰期的沧桑巨变（北欧峡湾、北美五大湖皆是冰川杰作）。
凝视这些由远方山岩风化、崩解，经冰川亿万年搬运堆积而成的巨石垄岗，怎能不为“时间”的力量所震慑？
冰湖——冰川之眼
冰川末端常因冰碛物阻塞形成湖泊，是冰川之美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来古村附近的两湖：一湖碧绿如翡翠（源自活动减弱的必姆贡冰川，泥沙少）；一湖浑浊若泥浆（源自汇合数条冰川的“来古”主冰川，泥沙量大）。它们像大地的眼睛，见证着冰川的生命律动。
此番追索，豁然开朗。我们踏足的虽仅冰山一角，但那份亲临其境的震撼，与后来求索所得的通透，共同铸就了此行最珍贵的财富——不仅目睹了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更在万年冰川的静谧流动中，读懂了时间镌刻在大地上的壮丽史诗，领悟了自然之力与生命韧性的永恒对话。
虽有憾，知亦足。
换一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