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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秋游泰山
作者:陈中玉
余行医五十载,未尝一登泰山。非不欲也,实不敢也。每读杜工部“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便觉胸中块垒难消,如药柜中有一味药始终缺着,方子开不全,病便治不彻底。今岁秋深,忽觉时日无多,若再不来,恐终身抱憾。于是背竹篓,携药锄,独自登程。篓中只四物:紫砂壶一、粗陶碗二、老姜数片,又《杜工部集》一册,以油纸裹之。行前,余于诊室中取素笺一张,研墨濡毫,欲题一诗壮行,然沉吟良久,只写两句:“五十年来未识山,今朝杖策叩云关。”后二句竟不能续,遂投笔笑曰:“且待归来再足成之。”
至泰安,先谒岱庙。岱庙者,泰山之门户,亦泰山文化之第一站也。未入山而先入庙,如诊病先切脉,切脉先望神,神定而后可论病。余自正阳门入,门额“岱庙”二字,蓝底金字,肃然有皇家气。入门便见古柏参天,遮天蔽日,其数不可胜计。有汉柏五株,相传汉武帝封禅时所植,枝干虬曲如龙,皮皴裂如龟背,苔藓斑驳,青黄相间。余抚其干,粗可合抱,指下如触千年脉息,此柏之脉,即泰山之脉也。柏旁有清人题联一副:
汉柏千年,阅尽秦皇汉武;
秦松五尺,曾经宋雨唐风。
余读此联,忽觉千年不过一瞬。秦皇汉武,封禅泰山,求长生不老,今安在哉?唯此汉柏,默默立于岱庙之中,不言不语,而千年已过。医者亦然。余行医五十载,治人无数,然百年之后,谁复记余之名?唯愿所治之人,如汉柏之裔,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则余虽死犹生。
行至天贶殿前,殿宇巍峨,重檐歇山,黄瓦覆顶,与故宫太和殿、曲阜大成殿并称“东方三大殿”。余立于丹墀之下,仰观殿额“天贶殿”三字,笔力沉雄,如岱石坠地。殿前有铁鼎一尊,高可及人,鼎身铸满铭文。余细辨之,乃宋真宗封禅时所铸,距今已近千年。鼎中香灰积厚,可知香火不绝。
入殿,殿内正中为东岳大帝神像,衮冕执圭,威严肃穆。神像两侧有楹联一副:
帝出乎震,人生于寅,仰方岳以怀柔,万国咸沾膏泽;
柴望既崇,坛壝斯设,对明神而荐馨,千秋永镇东方。
余读此联,忽有所悟。“帝出乎震”,震者,东方也,春也,生也。《易·说卦》云“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言万物出乎震而生长也。医家言“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春,主生发。东岳大帝之所以镇东方,非独镇地理之东,乃镇生命之东,镇人之肝木,镇万物之生机。余行医半生,治肝病无数,疏肝、柔肝、清肝、泻肝,方剂千变,然今观此联,方知“帝出乎震”四字,已是肝病之总纲。东岳镇东方,东方生万物,万物之病,皆可求于东方。此非迷信,乃古人观天察地、取象比类之大智慧也。
殿之东壁有《泰山神启跸回銮图》壁画,高丈余,长数丈,绘东岳大帝出巡盛况。前有仪仗,后有扈从,中有神马、神车、神卒,旌旗蔽日,甲胄生光。余观其笔法,人物数百,面目各异,衣纹流畅如春蚕吐丝。最奇者,画中神马之鬃毛,以极细之笔丝丝勾勒,随风飘动,几欲破壁而出。余想此画作者,必是深谙马性之人,不然何能画马如此?正如医者诊脉,必先识脉之常,而后能辨脉之变。不识常马,何画神马?不识平脉,何治奇病?
出天贶殿,绕至殿后,有铜亭一座,名“金阙”,明万历年间铸。亭身满布纹饰,门窗可开合,精巧如木作。余以指叩之,声清越如磬,余音绕梁。余忽想此声与医者“闻诊”之法相通,叩铜亭如叩患者之胸腹,清越者肺气足,沉闷者痰湿重,空响者中气亏。一亭之声,可辨金木水火土之性;一腹之声,可辨五脏六腑之病。此铜亭立于岱庙数百年,无人叩其声以辨其性,正如患者立于医前,无人叩其腹以辨其病。余以指再叩,声如秋磬入云,余音袅袅,散入古柏丛中。
亭旁有石碑数通,最古者为秦李斯小篆残碑,仅存十字:“臣去疾臣请矣臣”。余以指摹其笔画,忽觉指下有力,如触秦时石工之凿。此十字虽残,然一笔一画皆合篆法,正如医家之“独取寸口”,虽只寸许之地,而一身之病皆见于此。李斯此十字,笔画圆转如春蚕吐丝,结构匀称如秋月平分,笔力沉雄如岱石坠地,虽经两千余年风雨,依然铁线银钩,瘦硬通神。余想李斯当年书此碑时,必是心怀敬畏,一笔一画皆如对天地神明。医者开方,亦当如此,一味药,君臣佐使,分量轻重,皆关乎人命,岂可轻率下笔?尤可玩味者,“臣去疾”三字,竟与医者“去人之疾”之愿暗合。李斯当时所去者,或为秦廷之疾;余今日所去者,乃百姓之疾。古今同心,隔两千载而相视一笑。
岱庙之中,石碑如林,最撼人心者,当属“五岳独宗”碑。碑高丈余,立于宋天贶殿前,四字雄浑,如五岳镇地。余读此四字,忽忆《史记·封禅书》管仲之言:“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七十二家,自无怀氏至周成王,皆以泰山为尊。秦皇汉武踵其迹,唐宗宋祖续其统。此“独宗”二字,非泰山自封,乃天下共奉。然则泰山何以独宗?余想泰山之德,不在其高,不在其险,而在其能容。容七十二家之封,容儒释道之汇,容帝王之祈,容百姓之愿。医者之心,亦当如泰山,容百病之杂,容生死之重,容贫富之别,容智愚之差。能容,而后能大;能大,而后能独宗。
出岱庙后门,即岱宗坊。坊为石构,四柱三间,额题“岱宗坊”三字。过此坊,便入泰山山道。余回头望岱庙,殿阁巍峨,隐于古柏丛中,如一位老医者,坐镇山门,不问来者贫富,只问来者心诚不诚。余忽得诗两句:“岱宗坊下初回首,已觉尘心半日闲。”仍不能续,乃自笑曰:“诗囊尚空,且待前路。”
入岱宗坊,石阶平缓,两旁古槐参天。余行医多年,惯看人间疾苦,今忽置身山林,耳目顿清。有挑山工负铁管而过,喘息如牛,汗珠坠地,入石缝即没。余侧身让之,忽忆少时随父采药,父负藤筐在前,余负小篓在后,父曰:“行医如登山,急不得,缓不得。急则气促,缓则志堕。”今父已作古三十年,言犹在耳。余不觉驻足,看挑山工背影渐远,忽觉此石阶非石阶,乃人生之缩影,负者自负重,行者自行路,各不相扰,各有所归。
至红门宫,宫前银杏一株,相传植于汉时。余生平未见如此巨木,仰头望之,帽落于地。叶已半黄,风过时簌簌而下,如无数金箔自天洒落。余坐石阶上,拾叶一枚,夹入《杜工部集》中。叶形如小扇,脉络分明,余以指循其纹路,忽觉此叶之脉,与人体经络何其相似,主脉如任督,支脉如十二经,细脉如孙络。一片叶,即一具人身;一株树,即一个天地。昔年余治一肺痨患者,百药无效,后嘱其每日卯时对银杏树深呼吸三百次,三年而愈。当时自以为奇,今观此树,方知非余之功,乃树之功也。树以其气养人,人以其气养树,此中消息,唯登山者知之。
过斗母宫,石阶渐陡。余以“吸三呼一”之法行,吸气时默数三息,呼气时一息。此法乃余自创,如煎药时“先武后文”之意。行至“柏洞”,古柏夹道,遮天蔽日,枝柯交错如穹窿。秋阳自叶隙筛下,碎金满地。柏香浓郁,沁人心脾。余驻足闭目,深深吸之,觉此气入肺如清露滴荷,入肝如明月照潭,入肾如温泉浸玉。余行医半生,不知药香之外,尚有此等香气。药香是人为的,是采集、晾晒、炮制、煎煮之后的气;柏香是天成的,是风、是露、是阳光、是岁月共同酿成的气。此气不可入药方,然胜过药方。昔年读《神农本草经》,见“柏叶”条下只寥寥数语,今方知古人惜墨如金,非不欲详,实不能详也。余忽得诗两句:“柏洞风来香入脉,秋阳筛碎一山金。”仍不能续。
出柏洞,即“壶天阁”。阁前有石刻“登高必自”四字。余每读此四字,如服一剂良药。此语出自《中庸》“登高必自卑,行远必自迩”,然余以医理释之,别有所得。医者登高必自足下始,治病必自根本始。今人求医,多求速效,如欲一步登天,岂不知泰山之高,起于岱宗坊之平地乎?余坐阁旁古松下,取紫砂壶,以山泉煮茶。茶乃自制,采泰山女儿茶加野菊花、枸杞、陈皮,以秋露润之。沸水冲入,茶香与药香并起,如秋山雨后之气。余饮三盏,腹中温暖,四肢百骸如春冰初泮。
续行至“中天门”,石阶如天梯,直挂云端。余见一老妪,跪于阶上,一步一叩首,膝前裹棉布,额上已见血痕。余问:“老人家何苦如此?”妪曰:“为孙儿祈福,孙儿病重,医言无救。”余心中恻然,曰:“余乃老中医,可否为令孙一诊?”妪抬头,目中无光,曰:“先生好意,然孙儿在千里之外,且已病入膏肓。”余取篓中老姜一片赠之,曰:“此姜非药,乃泰山秋气所凝。归而煮水,令孙儿饮之,或可少安。”妪受姜,叩首再拜。余扶之起,忽觉其手冰凉如石。此手为孙儿祈福,不知已叩首几千几万次矣。余叹曰:“母爱如泰山,虽万仞可登;医心如秋气,虽无形可感。”然余心中自知,此姜何能治病?不过予老妪一丝念想耳。医者有时治病,有时治心,有时只能予人一丝念想。念想不断,人便能活。余忽得诗两句:“石阶叩血求孙命,老姜一片寄余温。”仍不能续。
过中天门,即入“十八盘”。十八盘者,泰山最险处也。石阶一千六百余级,垂直如天梯,仰头望之,帽落三次。余以手攀铁链,一步一歇。风自谷底上卷,挟松涛之声,如万马奔腾。链上系满红绸,皆为祈福者所系。秋风吹动,红绸猎猎如火焰。余忽念:此红绸千千万万,每一绸系一愿,每一愿系一心,每一心系一命。余行医五十载,所见皆病痛愁苦,然此千千万万愿中,有几多为父母祈?有几多为子女祈?有几多为自身祈?
十八盘分三段:自开山口至龙门坊为“慢十八盘”,石阶稍缓;自龙门坊至升仙坊为“不紧不慢十八盘”,石阶渐陡;自升仙坊至南天门为“紧十八盘”,石阶几乎垂直,游人至此,无不喘息如牛。余行至升仙坊,见坊额题“升仙”二字,隶书,苍劲古朴。余想此坊之名,何其妙也。升仙者,非谓人至此便可成仙,乃谓人至此已超脱尘俗,如登仙界。医者治病,亦如登十八盘,初时慢,因需望闻问切,细察病情;中时不紧不慢,因需斟酌方剂,权衡药量;末时紧,因需果断用药,不可延误。然医者登至“升仙坊”,非为自己成仙,乃为患者“升仙”,使其脱离病痛之苦海,如登仙界之安乐。余忽得诗两句:“升仙坊下医心切,紧十八盘人未还。”仍不能续。
过升仙坊,便是“紧十八盘”。石阶陡立,几乎垂直,余以手攀铁链,足踏石阶,一步一数。数至一百零八级,忽见石壁上刻有“天下第一山”五字,字大如斗,笔力千钧。余想此五字,非独言泰山之高,乃言泰山之尊。然泰山何以尊?不在其高,在其能镇。镇东方,镇万物,镇人心。医者之心,亦当如泰山,镇得住病痛之乱,镇得住生死之惧,镇得住贫富之别。
入南天门,风极大,吹人欲倒。南天门为石砌门楼,额题“南天门”三字,蓝底金字,与岱庙正阳门同制。门内为“天街”,石坊一座,额题“天街”二字。余立于天街之上,俯瞰来路,石阶如线,游人如蚁。昔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余今登泰山而小己身。行医半生,自以为能起沉疴、疗痼疾,然在此天地之间,不过沧海一粟。
南天门内有一庙,名“碧霞祠”,祀泰山女神碧霞元君。祠前有楹联一副:
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
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
余读此联,忽觉此联所言,非独碧霞元君,乃泰山之德也。“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言泰山之云,朝发而暮遍天下,如医者之药,一剂而周流全身。“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言泰山理大物博,为阳气之祖,如医者之方,祖一身之阳气而发。余行医多年,深知阳气为人之根本。《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泰山之所以为五岳独尊,在其能“祖阳气之发东方”;医者之所以能治病救人,在其能“护阳气之存根本”。此联十四字,道尽泰山之德,亦道尽医者之责。
祠旁有“极顶石”,石上刻“泰山极顶”四字。余立于石旁,四望苍茫。东望黄海,如一线银;西望黄河,如一条金;南望徂徕,如一抹黛;北望济南,如一点烟。秋阳西斜,将云海染成金红。
自极顶石西行数十步,石阶渐平,松影愈密。道旁有古松数株,枝干横斜,如龙蛇盘踞。松针落地,积厚寸许,踏之簌簌有声,如踏秋雪。余行其间,忽觉足下松软,似踏云气。松香与秋气相融,入鼻入肺,如饮清露。行约百余步,忽见玉皇庙隐于松林之后,红墙灰瓦,朴素如农家小院。庙门半掩,门内一老道正扫落叶,帚声沙沙,与松涛相和。余立于门外,看老道扫叶,忽觉此景此情,正是秋气之真面目——不争不显,不卑不亢,如老道扫叶,扫者自扫,落者自落。
玉皇庙前有楹联一副:
地到无边天作界,
山登绝顶我为峰。
余读此联,初觉其狂,细想却不然。“地到无边天作界”,言地之广袤,以天为界,天之外更有天,地之外更有地,人不过天地间一粟。“山登绝顶我为峰”,非自夸也,乃自省也。登至绝顶,四顾无峰,唯我独立,此时方知“我”即峰,“峰”即我,我与天地本为一体。医者治病,亦当有此境界,治病至“绝顶”,四顾无方可用,无药可施,此时方知“我”即药,“药”即我,我之精神、我之气息、我之言语,皆可为药。昔年余治一垂危患者,百药无效,余坐其榻旁,握其手,与之言家常事,三日三夜不眠。患者竟渐渐苏醒。此非余之药力,乃余之“我”力也。我以我身为药,以我心为方,以我神为引,此即“山登绝顶我为峰”之真谛。
玉皇顶下,有“无字碑”一座,高丈余,宽三尺,石面光洁,无一字。相传为秦始皇所立,或曰汉武帝所立,至今无定论。余抚碑良久,忽觉此碑无字,胜似有字。秦始皇、汉武帝,皆曾封禅泰山,皆曾立碑刻石,然其碑或有字,或无字,或字已磨灭,或字尚可辨。然千载之下,谁复记其碑文?唯此无字碑,默默立于绝顶,历经风雨,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医者行医,亦当如此碑,不必刻石留名,不必著书立传,但求治病救人,问心无愧。碑虽无字,而天地为之作注;医虽无名,而患者为之传名。
余立于无字碑前,看云海翻涌,听松涛阵阵,忽觉天地间唯余一人。余行医五十载,今日方知医之真谛,医者,非治病,乃治心;非治心,乃治人;非治人,乃治天地。天地病,则人病;天地安,则人安。泰山之所以为五岳独尊,在其能“镇”,镇东方,镇万物,镇人心。医者之所以为医,亦在其能“镇”,镇病痛,镇生死,镇恐惧。然“镇”非“压”,非“制”,乃“安”也。安之若素,镇之若泰,此即泰山之德,亦即医者之德。余忽得诗两句:“无字碑前参妙谛,不须文字已传心。”仍不能续。
辞玉皇顶,行至“对松亭”。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摆一棋盘,棋局未终。余坐亭中,见棋盘黑白交错,如人生百态。亭柱有楹联一副:
松曰好青,竹曰好绿;
天吾一瓦,地吾一砖。
余读此联,如饮清泉。“松曰好青,竹曰好绿”,言松竹各有其色,各美其美,如医者眼中,贫富智愚,各有其病,各有其治。“天吾一瓦,地吾一砖”,言天地虽大,于我不过一瓦一砖;我虽渺小,于天地亦是一瓦一砖。此联看似清淡,实则道尽人与天地之关系,人非天地之主,亦非天地之奴,乃天地之一瓦一砖。医者于患者,亦当如此,非患者之主,非患者之奴,乃患者之一瓦一砖,为患者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地。
亭旁有老僧坐禅,手持念珠,目视远方。余近前问:“大师可弈?”僧曰:“弈者已去,留此残局。”余看棋局,黑白交错,如人生百态。僧曰:“先生知医,可知此局胜负?”余曰:“胜负未分,如人之病,半在药,半在天。”僧笑曰:“然。医者治病,如弈者落子。落子无悔,治病亦无悔。然棋局可重开,人命不可重来。故医者一子落下,当思三生。”余闻言,肃然起敬。僧又曰:“先生篓中老姜,可赠我一片?”余取姜与之。僧握姜,闭目良久,曰:“此姜有泰山秋气,可治我心。”余问:“大师何病?”僧曰:“无病。然心有秋气,便觉天地皆宽。”言罢,飘然而去。
下山时,日已西沉。余行至“望人松”,见一松独立崖边,枝干斜伸,如人伫立望客。松旁有石碑,上刻“望人松”三字,隶书,温润如玉。余忽想此松之名,何其亲切。松本无情,人谓之“望人”,松便有了情。医者本无情,患者谓之“仁心”,医者便有了仁。情非松所自有,乃人所赋;仁非医所自有,乃患所赋。此松望人,望的是归来之人;医者望人,望的是痊愈之人。望人松年年望人,医者日日望人,望人归,望人愈,望人安。
归途之中,月色已上。余行于石阶之上,忽觉诗思泉涌。自岱庙至玉皇顶,所见所闻所感,一一涌上心头。至岱宗坊时,天已全黑。余坐于坊下石阶,取出素笺,以指蘸月,续成前诗。诗曰:
五十年来未识山,今朝杖策叩云关。
岱宗坊下初回首,已觉尘心半日闲。
岱庙柏前初问脉,泰山道上始知年。
汉家封禅今何在,唯有秋声满石苔。
柏洞风来香入脉,秋阳筛碎一山金。
老僧若问医家事,半是青山半是心。
升仙坊下医心切,紧十八盘人未还。
莫道此身无羽翼,一阶一步即云天。
无字碑前参妙谛,不须文字已传心。
秦皇汉武皆尘土,唯有秋山万古新。
松曰好青竹好绿,天吾一瓦地吾砖。
医家若有闲时节,来与青山共一眠。
诗成,余以指读之,忽觉满纸秋气,字字皆凉。乃自笑曰:“五十年来未识山,今朝识得,山亦识我矣。”遂将诗笺收入篓中,踏月而归。
归寓所,诊一患者,脉象弦紧,问之,曰:“近日心烦,夜不能寐。”余曰:“无他,但登泰山。”患者问:“登泰山可愈?”余曰:“非登泰山可愈,乃秋气可愈。”患者不解。余曰:“泰山秋气,清而肃,容而平。清则心不浊,肃则心不躁,容则心不狭,平则心不偏。心不浊、不躁、不狭、不偏,则气自顺,神自安,病自去。”患者曰:“然则我无暇登山,奈何?”余笑曰:“何必登山?但于心中留一座泰山,时时有秋气,处处是良药。”
患者去后,余坐窗前,看窗外梧桐叶落。忽忆今日所行,自岱庙至玉皇顶,凡七千余级,所见者石、松、云、人、碑、联,所闻者风、涛、钟、磬、诵,所感者秋气。此气也,无形无色,无声无味,然能入人肺腑,疗人心神。余行医五十载,用药无数,然今日所遇,皆非药石可及。岱庙之碑,南天门之联,玉皇顶之无字碑,对松亭之棋局,皆泰山秋气之化身。余今执笔,欲写此文,然秋气不可写,如风不可握,月不可掬。然不写,又恐此气散失。姑以拙笔记之,如采药者记其药性,虽不能尽,聊胜于无。
文成,夜已深。余取篓中紫砂壶,以山泉煮茶。茶香起时,秋气亦起。余饮一盏,腹中温暖,四肢百骸如春冰初泮。忽念明日当诊患者十人,皆需秋气。乃闭目,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感,一一存于心中,如药入柜,如棋入局。然后安睡,以待天明。
窗外,秋风又起,吹动梧桐叶,簌簌如老友低语。余忽忆岱庙李斯残碑“臣去疾臣请矣臣”十字,此“去疾”二字,不正是医者一生之愿乎?去人之疾,去己之疾,去天地之疾。然疾可去,秋气不可去。秋气者,天地之正气也。存此正气于心中,则疾自去,病自消,人自安。此余五十载行医之所得,亦五十载未登泰山之所得也。
乃披衣起坐,取素笺,以蝇头小楷补记于文末:
医者去疾,如秋去叶。
叶去而树存,疾去而人安。
泰山秋气,即医者之心也。
写毕,推窗望月。月在中天,清辉如泻。余忽觉此月即泰山之月,此秋即泰山之秋。山在远方,秋在心中。不必登山,而山已在;不必寻秋,而秋已至。乃大笑,掷笔而卧,一觉天明。
时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时丙午仲秋中玉重校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医眼破泰岳,秋气入文心
——专评陈中玉《秋游泰山》
尹玉峰
登临绝顶风逾冷,松阴踏来如软。断碣留云,空碑无字,阅尽兴亡千转。天低近畔。认河汉垂光,洗人尘眼。万籁都沉,一声鹤唳下霄汉。
归来篝火独坐,茗烟浮盏里,秋意先满。案上笺清,囊中姜暖,悟得医家真判。山灵许伴。待后约重来,扫花同饭。月在中天,万峰青不管。
——尹玉峰齐天乐·玉皇顶望月
古干蟠苍石。抚霜皮、千年黛色,似闻呼吸。曾见秦皇銮舆过,又见汉家封册。都付与、寒涛朝夕。七十二家封禅事,到如今、只剩苔痕碧。谁解意,立如棘。
先生袖里青囊客。把医心、来参帝柏,脉通今昔。天下纷纷功名梦,一霎云消烟熄。算只有、秋声难息。漫道泰山高万仞,问此身、汉柏何千尺。风过处,叶如拭。
——尹玉峰贺新郎·望岱庙汉柏
陈中玉先生以五十载行医之身,策杖登泰山,归而作《秋游泰山》一文。此作非寻常游山玩水的游记,乃是以半世医道积淀叩问千年山岳的悟道之文,融杜诗之沉郁、《素问》之奥旨、泰山文脉之厚重于一体,打通了医理、文理与天理的边界,堪称近代游记中别开生面的奇构。
一、以诊脉之法开篇,定全文立骨之基
自古游记开篇,多从山水形胜入笔,此文独以“余行医五十载,未尝一登泰山”起句,暗合《难经》“望闻问切”四诊之序。先生自云读杜工部“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便觉胸中块垒难消,如药柜中缺一味要药,方子永远开不全。这一喻,直接将登山之行转化为医者“自诊自疗”的过程——五十年来治人无数,却未为自己胸中那股未被泰山秋气充养的郁滞,开出一剂对证的方药。
行前背竹篓入山,篓中仅置紫砂壶、粗陶碗、老姜数片与油纸包裹的《杜工部集》四物,暗合《中庸》“行远必自迩”的慎独之意。先生题诗仅成“五十年来未识山,今朝杖策叩云关”二句便投笔笑止,不肯强为完句,恰如名医临证,不贸然下结论,必待亲至病所、亲察其脉,方才敢落笔开方。这份持重,从开篇便为全文定下了“以医心游山,以山心证道”的基调。
二、以岱庙为切脉,贯千年文脉之脉
未登泰山先入岱庙,先生直言“如诊病先切脉,切脉先望神,神定而后可论病”,此一识见,便跳出了后世游记只写登山实景的俗套。岱庙之中,五株汉柏枝干虬曲,皮皴如龟背,先生抚其干而指下触到千年脉息,直言“此柏之脉,即泰山之脉也”,暗合《史记·封禅书》中“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的文明根脉——秦皇汉武求长生而终成尘土,唯有汉柏默默矗立,以年轮记下了所有王朝的来去,恰如医者案头的百年老药,不言不语,却藏着岁月的真味。
天贶殿前读楹联“帝出乎震,人生于寅”,先生不做泛泛的民俗解读,直取《易·说卦》“万物出乎震”与《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的互文,点出东岳大帝镇东方,非镇地理之东,乃是镇生命之生发,镇人身之肝木。半生治肝病无数,疏肝、柔肝、清肝、泻肝方剂千变,至此方悟“帝出乎震”四字便是肝病总纲。此论绝非附会,乃是将古人“取象比类”的东方智慧落到了临床实处,把泰山的文化属性,直接转化为医家可践行的道统。
观《泰山神启跸回銮图》,见神马鬃毛丝丝勾勒几欲破壁,先生悟“必先识马之常,而后能辨马之变”,与医者诊脉“先识平脉,而后能辨病脉”的医理暗合;叩明万历铜亭,闻清越磬音,便联想到“叩胸腹辨五脏虚实”的闻诊之法,清越者肺气足,沉闷者痰湿重,空响者中气亏;抚李斯小篆残碑,仅存“臣去疾臣请矣臣”十字,忽觉“臣去疾”三字与医者“去人疾病”的本愿隔两千年暗合,更悟李斯作碑一笔一画心怀敬畏,正如医者开方君臣佐使分毫不可轻率。这一路岱庙行来,先生不是在逛古迹,而是在为泰山切脉,把秦碑、汉柏、宋鼎、明铜亭里藏着的千年正气,一一接入自己五十年的行医血脉之中。
三、以登山为疗疾,证步步见道之境
出岱庙入山道,先生以少时父言“行医如登山,急不得,缓不得”为行脚准则,自创“吸三呼一”的登山之法,暗合煎药“先武后文”的古训。过红门宫汉银杏,拾叶夹入《杜工部集》,见叶之脉络如人体经络,主脉如任督,支脉如十二经,细脉如孙络,忆昔年嘱肺痨患者卯时对树深呼吸三年而愈,方悟树以气养人、人以气养树的天人之理,此非药方之效,乃是天地清气对人身的濡养。
行至柏洞,古柏夹道遮天蔽日,柏香沁人心脾,先生觉此气入肺如清露滴荷,入肝如明月照潭,入肾如温泉浸玉,叹药香是人为炮制而成,柏香却是风露阳光岁月共同酿成,此气不可入药方,却胜药方万倍。这一段描写,暗合《神农本草经》“柏叶主轻身益气”的记载,却又跳出了药物的边界,写出了天地清气对人心神的疗愈之力。
见中天门老妪一步一叩为孙儿祈福,先生赠篓中老姜一片,明言“医者有时治病,有时治心,有时只能予人一丝念想”。此等笔墨,全无半分神医的傲慢,尽是仁者的恻隐,恰如《论语》“老者安之,少者怀之”的儒者情怀——老姜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在绝望之中为苦厄之人托住最后一丝暖意,这正是医道最动人的地方。
登十八盘,过升仙坊,先生将三段石阶与医事互证:慢十八盘对应初诊时望闻问切细察病情,不紧不慢十八盘对应斟酌方剂权衡药量,紧十八盘对应临证时果断用药不可延误。而“升仙”二字,在先生笔下全然脱去了道教的玄虚,化作医者的初心:登至升仙坊,不是为自己成仙,乃是为患者脱离病痛苦海,得登安乐之境。这一解读,把泰山的仙道传说,完全转化为儒家医家的济世担当。
四、以极顶证道心,得无字碑之真意
入南天门,登碧霞祠,读楹联“云行雨施,不崇朝而遍天下;理大物博,祖阳气之发东方”,先生直取《素问·生气通天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的奥义,点出泰山为万物阳气之祖,医者的核心职责便是护持人身根本阳气,这十四字楹联,道尽泰山之德,也道尽医者毕生的责任。
立于玉皇顶“地到无边天作界,山登绝顶我为峰”联下,先生不做狂者之解,独取自省之意:登至绝顶,四顾无方可施、无药可用之时,方知“我即药,药即我”,昔年以三昼夜陪伴唤醒垂危患者,靠的不是药力,是医者以自身心神为引的力量。此论把医道从“技”的层面,直接提升到了“道”的境界,与《庄子》“薪尽火传”的精神遥相呼应。
最见功力处,是抚无字碑的一段感悟。秦皇汉武封禅刻石,欲传功名于万世,如今文字早已磨灭,唯有无字碑立于绝顶,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先生由此悟行医不必刻石留名,不必著书立传,只求问心无愧,碑虽无字而天地为之作注,医虽无名而患者为之传名。这一笔,直接扫去了千百年来文人游泰山时追慕秦皇汉武功业的俗套,把千年封禅的帝王气,彻底转化为布衣医者的平常心。
对松亭中与老僧对弈论道,老僧接过泰山老姜笑言“此姜有泰山秋气,可治我心”,二人一僧一医,不谈玄理,只说秋气宽人,恰如苏东坡《赤壁赋》中“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的旷达,却又多了一层医者的仁厚温度。
五、以秋气收全文,立医文合一之宗
全文收尾,先生归寓所为失眠患者诊病,不开一方一药,只嘱其“于心中留一座泰山,时时存秋气”,点出泰山秋气清而肃、容而平,清则心不浊,肃则心不躁,容则心不狭,平则心不偏,心平气顺则病自去。最后以“医者去疾,如秋去叶。叶去而树存,疾去而人安。泰山秋气,即医者之心也”作结,把全程登山所见的一碑一柏、一风一石,全部收束为一团清肃包容的天地正气。
古来写泰山的文字多矣,李白《游泰山六首》驰仙思于云表,杜甫《望岳》凝壮志于笔端,姚鼐《登泰山记》记雪月之清峻,却从未有一人,以五十年的行医心印,把泰山的每一处古迹都化作医道的注脚,把千年山岳的重量,全部融入仁者的寸心之中。
陈中玉先生的《秋游泰山》不是一篇普通的游记,它是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中医,以杖为笔,以山为纸,写在齐鲁大地上的一篇“医者心传”。其文气沉而不浮,其意旨深而不晦,医理与文理相生,秋气与文心互映,置于古今泰山游记之林,亦当占独树一帜的一席之地。
2026年9月19日尹玉峰写于沈水之北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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