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让义堡:一座土塬上的兄弟双墓》
从耀州往西北,过了关庄镇,路就细了,像一根被人随手丢在塬上的麻绳,曲曲折折地往让义堡的方向绕。路两边是苹果园和玉米地,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处翻书。走到头,就是让义村——一个名字里藏着一千二百年谦让故事的小村子。
村子北边,一片开阔的台地上,两座坟丘并肩而立。东边一座,西边一座,相距不过四十六米,像两个沉默的老兄弟,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各自守着各自的沉默。墓园被一道砖墙圈着,铁栅门常年锁着,游客只能站在门外,透过栅栏的缝隙朝里张望。墙里是两座圜丘形的封土,坡面上长满了细密的青草,零星的野花开得小心翼翼。坟前各立着一通石碑,清乾隆年间陕西巡抚毕沅所书,一通写着“唐太子太师河东郡王柳公公权墓”,一通写着“唐兵部尚书柳公公绰墓”。
这两座墓,是一座“让”出来的墓。
柳公绰是哥哥,柳公权是弟弟。柳公绰官至兵部尚书,为政以严明著称;柳公权官至太子太师,以书法名垂千古。兄弟俩生前选墓地时,看中了让义堡这块台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头枕山梁,脚蹬平畴。按当地风俗,哥东弟西,天经地义。可柳公绰觉得弟弟名满天下,执意把东边的上位让给柳公权;柳公权却恪守孝悌,坚辞不受。两人推来让去,谁也说不动谁。后来柳公绰先走一步,便葬在了西边的下位。等柳公权八十八岁谢世,也只好在东边的上位安息了。兄弟俩生前让来让去的那块地,死后终究还是以“让”的方式定了下来。村子因此改名“让义村”,一叫就是一千年。
关于墓址,需要澄清一个关键事实。
搜索结果显示,柳公权兄弟墓的准确位置是铜川市耀州区关庄镇让义村,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类别为古墓葬,第一批陕西省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时任铜川市市长杨长亚曾专程到此检查保护情况,要求加强这一省级文保单位的管理。
某文中提到的“旬邑县小丘镇的庙湾附近”,在地理上确实容易混淆——让义村位于耀州区关庄镇,而关庄镇与小丘镇相邻,均属耀州西北塬区,庙湾则更偏北深入山区。柳氏兄弟墓在让义村,不在庙湾。从让义堡经关庄、柳林、瑶玉、庙湾的路线,是绕行了一大圈才到的庙湾,墓园本身在让义村,这一点务必厘清,免得张冠李戴。
站在铁门外朝里看,两座坟丘不高,周长不过十几米,比起柳公权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实在朴素得有些寒酸。可你若知道“颜筋柳骨”四个字的分量,就会觉得这朴素里有一种别的什么——像柳体楷书本身,不靠华丽取胜,靠的是每一笔的骨力。当年公卿大臣家的碑志,若请不到柳公权书写,旁人便说这家的子孙不孝;外夷入朝进贡,还专门带着钱财来购买柳书。可这位让大唐皇帝都敬重三分的书法家,最终的归宿不过是一座周长十七米的土丘,和哥哥并排躺在渭北的黄土里。
柳公权一生多被皇帝用为“侍书”,就是帮闲文人,因而在政治上并无多少建树。他生于780年之前,卒于860年之后,活了八十八岁,历经九个皇帝,亲见甘露之变、牛僧孺和李德裕两党相争,那当是中晚唐最为混乱的时期。以正直著称的柳公权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中,也不可能有所作为。他曾积家财巨万,但多被奴仆盗用。曾一筐杯盂无故而亡,柳公权笑言:“银杯羽化矣!”他所重的唯有笔、砚与图书,自锁而深藏之。
让义村的老槐树还在,树皮皴裂如鳞,树冠却依然浓密,把阳光筛成一地碎影。树下乘凉的老人未必知道柳体楷书的笔法,但他们都知道,村北那两座坟,是哥让弟、弟让哥让出来的。一个“让”字,比任何碑文都结实,比任何书法都耐读。柳公权写尽了天下人的碑志,却把自己的归宿写成了一座无字的“让”。
离开时,铁门依然锁着。墓园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字帖。可“让义”两个字刻在村名里,刻在风里,刻在每个路过的人心上——那是比柳骨更硬的骨,比颜筋更韧的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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