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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梁凤莲,广东省政府文史研究馆馆员,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广州市社科院二级研究员(专技二级)、一级作家。
节日是文明处于幼稚、蒙昧时期的产物,中国传统节日源远流长、历史悠久,部分节日源自上古时期的自然崇拜,例如春节源自上古岁首对天地的“腊祭”,中秋源自上古的祭月。祖先在与天地、宇宙、时空的对话交流中,以质朴无邪的原始心态为我们留下了纯真的欢乐,当科学、理性、思辨占据文化的主导权后,便不再诞生普天共庆、人神同欢的重大节日了。
目前,我们生活中的节日是丰富而多元的。按照形成时间划分,既有历史悠久的传统节日如春节、元宵节、端午节、中秋节,也有二十世纪才形成的五四青年节、八一建军节;按照民族划分,有些是五十六个民族共享的节日如元旦,而有些节日属于个别少数民族专有,例如藏历新年、羌年、泼水节、火把节等;按照职业划分,有些节日源自国际组织例如国际护士节,有些节日由国务院批准设立例如教师节、记者节、农民丰收节、人民警察节等。
中华文化的历史悠久、博大精深也体现在节日节庆中,春节、清明、端午、中秋被称为中华民族四大传统节日,影响深远。判定是否属于同一文化圈的标准大致有两个,一是文字,用于传播哲学等形而上的思想意识;二是节日,用于传播美学化了的生活方式。处于东亚文化圈的越南、日本、韩国等国家,不仅文字的形成受到中国影响,节日体系也折射中华文化的烙印,这些国家都有名为春节、清明、端午的节庆。
作为世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华民族的节庆文化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目前,中国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节日/岁时类项目主要有四项:最早是2009年进入名录的端午节;羌年2009年列入"急需保护名录",2024年转入代表作名录;二十四节气在2016年被列为世界非遗代表作,其中包含清明节;最晚进入名录的是春节,时间为2024年12月。
从五千年中华文明中孕育而生的传统节日,不是一朝一夕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漫长时间“天时地利人和”的积累。“天时”指的是传统节日反映了中国人顺天应时的生活方式和天人合一的文化理念。《周易》有云“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古代典籍中的“天时”,是一个包含四时节气在内的多层次概念。延续至今天,中国传统节日已经形成体系,四季轮转,春夏秋冬,寒暑冷暖都有对应的节日,顺天应时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节日则是“天时”作为天道运行规律对应人间生活的产物。
与西方很早就认识到时间不过是天体运动的数字量度不同,中国人对于时日有着“阴阳”和“吉凶”的独特理解,阴阳是基于中国文化基因的宇宙观,万事万物此消彼长、相互依存;吉凶则是古人对于日子的情感判断。在节日形成初期,阴阳调和是形成节日的重要依据,重要节日大都分布在一、三、五、七、九单数月中,而且是月日重合,如一月一日(春节)、三月三日(上已)、五月五日(端午)、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阳)等,当然有例外,中秋是八月十五。传统社会的时日,有着主观的品质,日子有“凶和吉”,时间有“宜和忌”,做什么事情都有适宜的“吉日吉时”,这一习俗延续至今。
“人和”是人与人之间的自然和谐,文化和旅游部在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递交的申报文件中是这样描述春节的文化价值:“过年,为中国人提供了一种认同感和延续性……,体现了中国人的道德规范、对家庭和国家的热爱。它还体现了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人与人和谐相处的理念。”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政府间委员会的决定同样赞扬了过年的社会意义:“春节促进家庭价值观、社会凝聚力与和平,此外,体现了人与自然、人与人和谐的理念”。
“天时”与“人和”两大理念融会贯通,形成了一年到头中国人以家庭为单位进行伦理建设的节日体系:春节迎新,清明祭祖,端午辟邪,七夕乞巧,中秋团圆,重阳敬老,每个传统节日能够延续至今,其中蕴含的社会价值、文化意义、人生教益都经过了数千年的积淀,是人类文化遗产不可或缺的珍宝。
从文化地理学的角度看传统节日,我们可以发现节日的“地利”利于北方,大部分传统节日起源黄河中上游一带,与中原农耕文明有着密切关联。例如二月二“龙抬头”就是敬龙祈雨习俗的演化,元代起明确为“龙抬头”节,是北方旱作农业仰赖降雨的产物。当然,长江流域对于中华节庆也有贡献,据闻一多考证,端午节最初是古代吴越祭祀龙图腾的节日,龙舟竞渡是为娱神,粽子投江原为献祭龙神而非祭奠屈原,东汉以后,端午节逐步扩散到中原。
正因为传统节日的丰富多彩,千百年来成为文学作品特别是唐诗宋词的重要题材,为众多著名诗人竞相歌咏,留下了许多千古名篇,这也是中国传统节日的文化特色之一。“春节”古称元日、元旦、除夜,王安石《元日》是最经典新年诗:“爆竹声中一岁除……,总把新桃换旧符”。通过诗歌,我们可以发现有些过年的习惯延续至今,例如“守岁”,唐太宗李世民亲自写的新年诗歌《守岁》中有“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的诗句。

即便是一千年前,中国传统节日也是热闹非凡,焰火、彩灯等公共文化活动催生了更多的元宵诗词。辛弃疾《青玉案·元夕》堪称元宵第一词:“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欧阳修《生查子·元夕》“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因温婉含蓄的恋情而脍炙人口。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同样传诵至今:“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国传统节日自成体系,除了时序上的全覆盖,还包括情感方面的满负荷。除了正月的欢乐,中国传统节日还寄托了追忆、思念、惆怅、感怀等多种复杂的情绪,从歌咏清明、端午、重阳的诗歌名篇中,我们可以领略古人体验到的独特节日感情,这些感情传承至今与当代依旧是相通相同的。
杜牧的《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奠定了清明阴冷潮湿的情感色彩基调。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在中秋月圆之夜感慨“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重阳之时,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为我们留下“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慨,传唱至今。
所有传统节日都带有东方式情感的克制中和、含蓄内敛,但不代表我们的祖先情感不热烈、不真挚,在中国传统节日序列中,有着爱情的稳固地位。七夕节又称“乞巧节”,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汉代,牛郎织女的故事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对忠贞爱情的歌颂,七夕节也被认为是“中国的情人节”。
作为文化形态的一种,节庆不断跟随社会的发展发生变化。中国传统节日在保持核心价值观的同时,也会渲染上鲜明的时代特色。节庆在当代常常被视为某个地区的民俗文化,不再局限于家庭,而是扩大为社会化活动,政府参与力度显著加大。例如广州天河珠村乞巧节,2011年被列为国家级非遗,珠村被评为“中国乞巧文化之乡”,自发的民间属性被有组织的文化建设替代。
想要永久保持七夕节的生命力,就必须在生活中活化传统。在所有的传统节日中,只有春节有资格被称为“年味”,对于“年味”,并没有统一的、权威的概念界定,AI给出的答案可以作为参考:“年味”通俗来说就是过年时那种独有的热闹、温暖、喜庆的氛围和仪式感,是人们对“春节来了”在感官、情感、习俗上的综合感知。感官层面包括视觉的红灯笼、春联,听觉的鞭炮声;习俗层面的吃年夜饭、守岁、拜年;情感层面的阖家团圆。
至于为什么“年味”变淡了?AI也给出了解释,首先是生活变富裕,过年的“特殊感”降低;其次是城市禁放烟花,导致“仪式感”降低;第三是家庭结构发生变化,大家族减少,亲友“互动感”降低。
中国传统节日不仅在时间线上延续时会发生变化,在空间轴上扩散时同样会发生变化,文化输出、文化传播总是面临与地方文化的融合问题,虽然中国传统节日在东亚文化圈有着深远的历史影响力,但是与异国文化主体结合时,难免发生变化形成差异。
端午节是中国阴阳理论在日常生活中的运用,起源于战国时代,最初的名字就是五月五日或者重五,晋朝周处在《风土记》中定名为“端午”。五月初五成为节日的原因是古人认为阳气在此时最盛,盛极将衰,阴气卷土重来,阴阳相争,为防止阴盛病邪,端午节的主要目的就是辟邪。
中国端午节民俗大致包括八个方面:用菖蒲,缠挂五色线,张贴道教符图,饮雄黄酒,吃粽子,去河边抛香袋,划龙舟,亲友互赠夏日用品。大部分习俗如菖蒲、符图、雄黄酒、五色线等都是以辟邪为目的,即便是划龙舟,最初的宗旨也是送走瘟神。

当中国的端午节传播到其他国家时,或者是活动的形式发生了变化,或者是核心的宗旨都随之改变。韩国“江陵端午祭”2005年11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在国内引发端午被抢注的轩然大波。中山大学叶春生教授等实地考察后得出结论,“江陵端午祭”或许曾经受过中国端午节的影响,但是,祭祀山神的“端午祭“与吃粽子、赛龙舟的中国端午节完全不是一回事。2009年9月,中国端午节,英文翻译为龙舟节,也被UNESCO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UNESCO非遗申报不具“专利独占性”,一国申遗成功不影响他国对同一文化渊源的不同变体另行申报。
日本端午节最初在隋唐由中国传入日本,风俗中的“药猎”、“献菖蒲”和中国的驱邪性质相似。1948年,日本将公历5月5日正式定为“儿童节”,宗旨为“尊重儿童、感谢母亲”,赛龙舟荡然无存,鲤鱼旗等习俗得以保留并成为核心文化符号。
发展导致变化,正是因为变化,中国传统节日的大家庭才人丁兴旺、欣欣向荣。发源于黄河流域的中国传统节日,随着历史上的多次移民潮进入岭南,与岭南文化融合,生发出新的、属于岭南的中国传统节日分支,岭南对于中华节庆文化的继承创新主要包括两个方面:
一是补充。中国传统节日深受中国本土宗教——道教影响,佛教作为外来文化对于中国节日影响较少,广府民间非常重视三月三北帝诞(道教)的庆祝,佛山祖庙北帝诞2006年入选国家级非遗,有烧大爆、北帝巡游等活动;广州荔湾区的仁威庙同样在这一天也有北帝巡游活动。
尽管发源北方的道教有着完善的神灵体系,但中原离海较远,而岭南因为靠海,创造了丰富的航运保护神体系,包括官方的南海神,民间的天后、龙母、妈祖等。广府有“正月生菜会,五月龙母诞”的谚语,龙母主要流行于西江流域,有庙宇300余座,其中德庆龙母庙最为著名。
二是丰富。岭南文化的平民化特色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丰富了中华文化的节日体系,特别是在正月里,从粤东到粤西,从冬至到元宵,岭南的正月完美体现了中国传统节日的吉祥、欢乐和普天同庆。首先是正月前的预热——冬至大过年;然后是最为特殊的广州人的过年方式——花市;还有全国范围内唯有广东人最重视的习俗“人日”;从农历正月初二至二月底,粤西茂名等地各村均有不同日期的“年例”;粤东潮汕地区在正月开始以神像巡游、锣鼓展演、标旗为主的“营老爷”;正月十五元宵节,佛山人手持风车和生菜祈福“行通济”;正月二十六,是观音开库日,佛山人纷纷借库保佑财运亨通。
如果没有节日,千百年来中国人或许不会在生活困厄、命途偃蹇的流年坎坷、周而复始中依旧怀揣希望、积极乐观地活出从容淡定,中华文化的坚韧兼容、乐天知命给了我们的节日体系厚重的文化底蕴,成为承托起中国人生活方式的精神支撑,千古一脉,薪火相传,必将永续华章。

审核:广州大学广府研究中心
发布:何媒矩阵获作者授权发布
责编:何金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