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壶老酒,念娘亲(原创首发)
文/苏北老农
偶然听见那曲《一壶老酒》,旋律缓缓淌出来,我没有放声哭,只是心口像被沉沉压住,闷得发疼。那歌声不嘶吼,却句句戳进我的心底,像是把岁月里藏着的念想,一点点翻开来。歌里唱的是远行,是离别,是母亲盼儿归的牵挂,可于我,却是阴阳两隔,再也等不到相见的遗憾。
母亲倘若还在世,今年该是八十八岁了。可她已经离开我们整整八年。这八年,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旁人看我照旧过日子,柴米油盐,人情往来,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有我自己清楚,心底那块地方,永远空着一块,一碰就发酸。
记忆里的母亲,年轻时候相当好看。不是圆滚滚的圆脸,轮廓柔和,眉眼舒展,一双大眼睛,看人总是温温的。最难忘是那一口碎米牙,细细齐齐,牙冠泛着淡淡的红,一笑,那模样就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留齐耳短发,朴素衣裳,洗的干干净净的,掩不住那份温婉。
家里日子苦,父母二人身体都不好。父亲常年受病痛折磨,家里的重担,大半落在母亲单薄的肩上。我们兄妹五个,一张嘴一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长大。她白天下地劳作,回家烧火做饭,缝补浆洗,照料生病的父亲,还要照看五个孩子。多少个深夜,油灯昏黄,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补我们磨破的衣裤。母亲很少诉苦,也很少发脾气,苦累全都咽在自己肚里。
我是幸运的,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打过我。哪怕我年少顽劣,做错了事,她也只是轻声数落,眼里满是疼惜。她把世间仅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儿女。
一九八一年,我参军入伍,一走就是四年。那时候年轻,一心向往军营,满心都是前程,不曾细细体会母亲心里的不舍。离家那日,她帮我整理行李,把棉衣、鞋袜一一归置妥当,反复叮嘱,在外要保重身体,守规矩,平平安安。我背着行囊转身离去,回头望见,她就站在家门口,一动不动望着我走远。那时候我不懂,这一去,是牵住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心神。
军营千里相隔,家书是唯一的念想。母亲不识字,常常托邻里帮着写信。信里从来不说家里的艰难,不说自己身体的不适,只反复问我吃得好不好,训练累不累,多学技术,多拿奖章,盼我早日平安回家。那些薄薄的信纸,字字都是母亲沉甸甸的惦念。我未负母望,在部队里被评为优秀义务兵。当乡里敲锣打鼓把喜报送到村里时,母亲笑的像孩子吃了水果糖一样,想必那时的她该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一九八四年我退伍归来,踏进家门,第一眼看见母亲。她脸上藏不住欢喜,悬了四年的心,才算落定。那时候我才慢慢读懂,什么叫儿行千里,母亲夜夜牵挂。
后来岁月流转,我们兄妹五人各自成家,日子慢慢好起来。可母亲的身子,却一年不如一年。曾经清亮的大眼睛慢慢浑浊,那一口好看的碎米牙渐渐脱落,齐耳的短发,也尽数染成霜雪。她操劳了一辈子,拉扯大我们五个儿女,伺候病弱的丈夫,耗尽了自己全部气力。本该轮到她享清福的时候,病痛却步步缠上她。
那时的我总以为还有大把时光,可以好好孝敬她。可以多陪她坐坐,跟她说说话,给她做点爱吃的。可命运没有给我足够的时间。
八年了,母亲走后,我常常在不经意间想起她。有时是做饭的间隙,看见灶台,恍惚就看见她弯腰烧火的背影;有时夜里静下来,听见窗外风声,就会想起从前,她坐在灯下缝补的模样。也常常会想起当兵离家,她伫立目送我的那个清晨。

《一壶老酒》的调子响起,就像把过往的一幕幕重新回放。歌中唱的,是游子饮下老酒,感念母亲养育恩情,盼归故里。可我呢,故里依旧,家门还在,却再也没有那个等我归来的人。
世间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不是大哭大闹的悲伤,是埋在烟火日常里,挥之不去的念想。明明再也见不到,可一闭上眼,她的模样就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柔和的脸庞,大大的眼睛,笑起来露出一口泛红的碎米牙,齐耳短发,站在老屋门前。
我多想,还能再喊一声妈妈。多想再听她叮嘱几句家常,多想再陪她坐一会儿,告诉她儿女们都过得安稳。可这一切,都只能停留在念想之中。
母亲这一生,受尽劳苦,病痛缠身。如今在另一个世界,愿她再也不用操劳,不用受病痛折磨,安安稳稳,无灾无难。
这一壶岁月酿成的老酒,我独自慢慢饮。酒入喉头,万般思念,只能藏在心底,岁岁年年,不曾忘怀。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