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军旅居札记83

在贵州的日子久了,人便容易生出一种惰性——一种甘愿被山水收编的惰性。从广州来黔的这100多天里,我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凌晨五点的万峰林,雾气从峰林间升起来,像大地在缓缓呼吸;也在秋日的草海边坐过一个下午,看黑颈鹤在泛黄的芦苇荡里踱步,不慌不忙。做财经记者做了半辈子,习惯了追问数据、拆解模式,到了贵州,却常常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绊住笔头。这地方似乎不急着让你下结论。
因为采访康养产业的缘故,我得以走进一群人的日常。他们做的事情,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有人把一栋废弃的老屋改成民宿,门前种满治跌打损伤的草药,客人来了先喝一碗苦丁茶;有人在半山腰建起疗愈中心,用苗医的手法配合现代康复设备,半年时间让一个中风老人重新拿起筷子。这些事情摊在报表上看,体量都不算惊人,可你站在现场看,会觉得它们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有筋骨。
我起初不太理解,为什么贵州的康养从业者总爱说“道法自然”。这四个字挂在很多地方,看得多了,几乎要当成一句口号忽略过去。直到有一次在黔西南,跟着一位做膳食康养的老哥去山里采食材,他蹲下来指着一丛不起眼的草说,这个配上山泉水煮,祛湿最管用。又说,你们外地人觉得苦,本地人觉得回甘。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位老邻居,没有刻意推销的意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然”在这里不是一个概念,是一种身体记忆。
这群人抱团的方式,也和别处不太一样。我在广东见过很多商会,活动流程严谨,议程表精确到分钟,发言有稿子,合影有站位。贵州康养产业商会的活动当然也有议程表,但你总能感觉到一种缝隙里的温度。今年夏天在道真,一场关于疗休养专委会成立的大会开完,大家没有急着散去,三三两两坐在广场上聊天,聊到天黑,不知谁端出一锅酸汤鱼,就着夜色吃起来。那天晚上谈成的合作,可能比会议室里签的备忘录还多。
商会成立的时候,会员企业六十一家。那是二零二零年,整个世界都在停摆。一群康养行业的从业者聚在一起,大概是因为各自都太孤单了。做温泉的、做药膳的、做民宿的、做健康管理的,单打独斗的时候,谁都觉得自己是小门小户。聚在一起才发现,原来贵州的山山水水早就把大家连在一起了——你做的是山下的水,我做的是山上的药,他做的是山间的人。这种连接感,是坐在广州的写字楼里永远体会不到的。

后来专委会一个一个成立,疗休养的、膳食的、新媒体的,像一棵树慢慢抽出枝桠。我采访过其中一些人,问他们为什么愿意花时间做这些“不赚钱的事”。回答往往含糊,或者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是说“大家在一起好做事”。这话朴素,但经得起琢磨。康养这个行当,说到底做的是人与土地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自己都孤零零的,怎么照顾别人的孤独。
前些天听说商会要正式更名为“协会”了。一字之差,我却琢磨了很久。商会是商人聚在一起,协会是行业聚在一起。前者是身份,后者是责任。贵州康养这条路上,走的人越来越多了,光是商人聚在一起不够用,得有更多的人一起来想事情——搞研究的、做教育的、写东西的、甚至只是热爱这片山水的人。卓泉会长我见过几次,印象最深的不是她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是有一次在万峰林的活动间隙,她蹲在地上跟一位布依族阿婆聊药膳的做法,聊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响了一声。那种踏实,是装不出来的。
二十九号换届,卓泉正式履新。我没有准备什么套话。作为在这片土地上写字的人,我只是想说:你们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也写在了本子上。有些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完,有些变化还在慢慢发生。从一个外省人的视角看,贵州康养这盘棋,下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黔地多山,山路从来不好走。但走的人多了,路就出来了。
期待在卓泉会长的带领下,协会能带着这群人走得更远。也期待有一天,当外面的人提起贵州康养,想到的不只是气候和风景,还有一群人,和他们认真对待土地与生命的方式。
(2026年9月18日写于贵阳清镇,时近换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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