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的疫与书
七律·医圣张仲景
其一
灰褐天垂汉祚倾,僵尸号泣满荒荆。
二百宗亲余骨白,十年伤寒七分横。
勤求古训穷三卷,博采民间走百城。
六经辨证开生面,留得活人书在楹。
其二
太守堂前坐诊时,娇耳汤暖万民知。
辞官不恋黄金印,采药偏寻碧涧涯。
疫海浮沉舟自渡,医林寂寞火谁持?
东汉末年的天空,是灰褐色的。
那是一个“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的时代。曹植在《说疫气》中用十六个字描摹了这幅人间炼狱图,而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序》,则是用更具体的数字,将自己的家族刻进了这卷时代底片里:“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
二百余口人,不到十年,走了三分之二。其中七成,死于“伤寒”。
一、那些年,人像秋后的落叶
张仲景生活的年代,疫病几乎是“常态化”的。
据史料统计,桓帝元嘉元年(151年)京师疾疫,九江、庐江大疫;延熹四年(161年)春正月,大疫;延熹九年(166年)诏书自陈“民多饥穷,又有水旱疾疫之困”;灵帝建宁四年(171年)、熹平二年(173年)、光和二年(179年)、光和五年(182年),几乎每隔几年就是一场“大疫”。到了建安年间,更是“大疫”频发,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的那场瘟疫,让“建安七子”中至少五人同年凋零。
张仲景的家族,就是在这波持续数十年的疫病浪潮中被反复冲刷的。序中那句“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绝不是修辞。他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而当时的医者,能做的实在有限。
当时的医疗是什么光景?序中有一段极其刻薄的描写:人们平时“竞逐荣势,企踵权豪”,把名利当作唯一要紧的事,从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一旦“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就“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把百年寿命、至贵之躯,“委付凡医,恣其所措”。那些“凡医”呢?“省疾问病,务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
诊断草率到令人发指。按寸脉不按尺脉,摸了手不摸脚,三部脉不互相参验,数脉搏连五十下都数不满。张仲景说,这“所谓窥管而已”——拿根管子看天,能看见什么?
而就在同一片天空下,武威出土的东汉早期医简《治百病方》显示,当时的方剂学其实已经有相当积累:92枚简牍记载了30多个医方、近百味药物,有汤、散、丸、膏、醴多种剂型,甚至已经初步运用了辨证论治的原则。技术是有的,知识是有的,但能掌握它、愿意钻研它的人,太少。大多数人只把行医当作谋生手段,“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秘方绝不外传。
张仲景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断裂:一边是疫病以几何级数吞噬生命,一边是医者困守在祖传的零散经验里,既无理论,也无体系。
二、他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小屋
张仲景不是一开始就是“医圣”的。他首先是一个丧亲者。
南阳涅阳的张氏,本是枝繁叶茂的书香世家。张仲景自幼读书,十岁时读到《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看到扁鹊“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的故事,心向往之。他后来在序中写道:“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侯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
但真正把他推上医学之路的,是那一场接一场的葬礼。
他拜同郡名医张伯祖为师。张伯祖医术精湛,见这个年轻人“识用精微”,便倾囊相授。张仲景学医的方式近乎自虐:为了专心读书,他把自己关在一间小屋里,堵死门窗,只留一个小洞递送饭菜和水,就这样读完了《难经》《黄帝内经》等著作,背熟了数千条汤头歌诀。
但书本救不了人。汉末流传的医经有限,大量的实用药方散落在民间,在乡野郎中的口耳之间,在巫祝的咒语之间。张仲景走出了书斋。
他“下荆襄、登桐柏、赴京洛、涉三湘”,穿梭在破败的村落之间。哪里疫情重,他就去哪里。他蹲在病患身边,观察发病的全过程——从初起的恶寒发热,到病情的传变,到用药后的反应。他走访山野采药,向乡民打听流传已久的土方,把那些散落于民间的零散经验一条条记录下来,反复验证。
那个时代,行医之人把药方当作谋生的资本,“秘方”二字重逾千金。张仲景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他后来在书中写道,他著书不是为了“尽愈诸病”,而是希望后人“见病知源”。他要做的,是把那些被私藏、被遗忘、被巫祝的烟雾遮蔽的知识,重新汇聚成一条可以传承的河流。
三、一部“活人书”的诞生
《伤寒杂病论》的写作,前后历经十余年。
余每览越人入虢之诊,望齐候之色,未尝不慨然叹其才秀也。怪当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医药,精究方术,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治贫贱之厄,中以保身长全,但竟逐荣势,企踵权豪,孜孜汲汲,唯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皮之不存,毛将安附焉?卒然遭邪风之气,婴非常之疾,患及祸至,而方振栗,降志屈节,钦望巫祝,告穷归天,束手受败,赍百年之寿命,持至贵之重器,委付凡医,恣其所措,咄嗟呜呼!厥身已斃,神明消灭,变为异物,幽潜重泉,徒为啼泣。痛夫!举世昏迷,莫能觉悟,不惜其命,若是轻生,彼何荣势之云哉!而进不能爱人知人,退不能爱身知己;遇灾值祸,身居厄地,蒙蒙昧昧,蠢若游魂。哀乎!趋世之士,驰竞浮华,不顾根本,忘躯徇物,危若冰谷,至于是也!
余宗族素多,尚馀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者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虽未能尽愈诸病,庶可以见病知源,若能寻余所集,思过半矣。
夫天布五行,以运万类,人禀五常,以有五脏,经络府俞,阴阳会通,玄明幽微,变化难极,自非才高识妙,岂能探其理致哉!上古有神农、黄帝、岐伯、伯高、雷公、少俞、少师、仲文,中世有长桑、扁鹊,汉有公乘阳庆及仓公,下次以往,未之闻也。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勿在口给,相对斯须,便处汤药,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彷彿,明堂厥庭,尽不见察,所谓窥管而已。夫欲视死别生,实为难矣!
孔子云:生而知之者上,学则亚之,多闻博识,知之次也。余宿尚方术,请事斯语。
序中自述的路径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 这二十余字,后世学者考证可能混入了后人注文,但“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这八个字的精神,是真实的。
张仲景继承的是《内经》以来的古典医学智慧,但他没有停留在理论推演上。他依据的是成千上百个真实病例——他亲眼看过、亲手治过、亲自记录下来的病例。他从这些病例中提炼出一个完整的辨证体系:六经辨证。
这是一个革命性的突破。在他之前,治病依赖的是代代相传的零散经验,“用药全凭猜测”。在他之后,医者有了一个可以遵循的框架: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每一经都有其特定的证候群、传变规律和对应方剂。麻黄汤、桂枝汤、小柴胡汤……这些方剂的药材配比和治疗思路,哪怕时隔近两千年,依旧活跃在现代临床中。
书成之后,张仲景曾任长沙太守。身居官位,他却依旧放不下那些病痛中的百姓。碍于当时“官员不能随意给百姓看病”的规矩,他想了一个办法:固定时间敞开衙门,坐在大堂上为百姓问诊,不分贫富,一视同仁。这就是后世“坐堂医生”的由来。
相传有一年寒冬,他看到百姓因寒疫冻烂了耳朵,便用羊肉和祛寒的药材剁碎,用面皮包成耳朵的形状煮熟分食。百姓吃了这“娇耳”,浑身发暖,冻伤渐愈。这是饺子的雏形,也是张仲景“医者仁心”最朴素的注脚。
结语
张仲景没有留下多少关于他个人的记载。他的生平细节,甚至他的生卒年月,后世都所知甚少。他没有征战沙场的功勋,没有朝廷赏赐的金银。他唯一留下的,是一部在他生前可能并未广泛流传、在他身后几经散失又几经整理的医书。
但这部书,让他成了“医圣”。
“进则救世,退则救民,不能为良相,亦当为良医。” 这句话贯穿了他的一生。东汉末年,当整个士人阶层都在“竞逐荣势,企踵权豪”的时候,一个人选择了俯身,去倾听那些在瘟疫中无声湮灭的生命。他把他们的病痛、他们的脉象、他们最后的体温,一条一条写进了书里。
那篇自序,是一个亲历者的账本。二百余口的家族,十年间凋零三分之二,伤寒十居其七。这样的数字,托名者编不出来,也不值得编。它只能属于一个在无数个夜晚,为逝去的族人合上双眼、又为活着的百姓推开医馆大门的人。
《伤寒杂病论》被称为“活人书”。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这大概是最高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