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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浓浓忆周明
文/张印周
清晨,伫立窗前,满目秋叶渐染金黄,随风翩然飘落。清浅秋意漫染山河,一缕淡淡的怅惘与深切的思念,悄然萦绕心头。今日,是著名作家周明先生逝世一周年的纪念日。

2025年9月16日,周明先生骤然辞世,离去得太过匆匆,令人万般惋惜、悲痛不已。犹记去年八月初,我的周至同窗有一书稿,恳请前辈审阅指正。我随即给周明老师发送了微信与短信,8月19日,老师及时回复告知,自己正在住院,次日即将转院治疗,让我可以将书稿先行发送。我当即提出前往医院探望,老师却贴心回复住院多有不便,待康复出院后,再相聚畅谈。
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不足一月,噩耗猝至。9月16日,敬爱的周明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骤然听闻噩耗,我一时难以接受,热泪模糊双眼。那次简短的信息往来,竟成了我与老师最后的交集,亦是此生永别。
9月20日上午,我怀着沉痛郁结的心情,携满心哀思前往八宝山,送别周明老师最后一程。告别仪式设于菊厅,现场庄严肃穆。厅内外前来送行的各界人士络绎不绝,送别队伍绵延绵长。中宣部、中国文联、中国作协相关部级领导,文艺界德高望重的老作家、老艺术家,众多中青年作家与学者,周明先生的亲属、生前挚友,以及其家乡陕西周至县政府及相关部门代表等数百人齐聚于此,共同缅怀先生风范,送先生最后一程。
周明先生是我的陕西同乡,是文学路上的同行前辈,更是指引我编辑事业前行的良师。同籍周至的缘分,让我有幸与先生相交多年,熟知他刚正纯粹的品性、谦和低调的风骨、深沉厚重的桑梓情怀,更感念他温润坦荡的人格魅力。于我而言,周明先生如同一面澄澈明镜,始终映照我前行的路途,数十年言传身教,让我在为人处世、治学从业的道路上获益终身、受用不尽。
上世纪五十年代,周明先生自兰州大学毕业后赴京深耕文坛,六十载笔耕不辍、耕耘不息。他历任《人民文学》编辑、副主编、常务副主编,中国作协创联部常务副主任、中国现代文学馆副馆长等重要职务。任职期间,他与王蒙、刘心武等文坛大家共事多年,慧眼识珠、甘为人梯,发掘、扶持、培育了大批极具天赋的中青年文学创作者。如今,这些曾经被他提携栽培的后辈,已然成长为中国文坛的中坚力量,遍布大江南北,在文学领域各展所长、硕果累累。
先生一生交游风雅、德泽文坛,与茅盾、丁玲、冰心、巴金、叶圣陶、夏衍、臧克家、艾青、魏巍等近现代文学泰斗相知相交;与赵树理、柳青、杨沫、郭小川等知名作家情谊深厚,亦与犁青、柏杨、罗兰等港台文人往来密切。尤为可贵的是,他与路遥、陈忠实、贾平凹、阎纲、雷抒雁、何西来等陕籍文坛名家情同手足、惺惺相惜。
六十载岁月沉浮,他亲历并见证了当代中国文坛的沧桑变迁,始终与时代文学同向同行、风雨相伴,被业界誉为“中国文坛活字典”。数十年编辑生涯中,他匠心甄选、倾力打磨,编发了《哥德巴赫猜想》等诸多里程碑式的经典文学作品,为中国当代文学的繁荣发展,倾注了毕生心血,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文学印记。
上世纪末,周明先生功成不怠、退而不休,虽已卸下岗位重担,依旧笔耕不息、初心如故。他先后主持中国散文学会、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冰心研究会等重要学术团体工作,持续深耕文学事业,佳作频出、成果丰硕。2011年出版的《文坛记忆》一书,史料详实、文笔厚重、意蕴深远,系统梳理当代文坛风云往事,成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中不可或缺、极具典藏价值的重要著作。纵观一生,周明先生躬身耕耘文坛六十余载,毕生倾情助推中国现当代文学繁荣发展,在中国文艺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与深远影响力。2017年,他荣膺“中国报告文学事业终身贡献奖”,这份荣誉,是业界对其一生文功德业的最高肯定。
周明先生品行端方、学识深厚、根基扎实,为人坦荡豁达,在政界、文艺界积淀深厚、德望卓著。自九十年代起,但凡陕西、周至乡亲友人进京求学、办事、发展,皆慕名寻访周明老师。他为人热忱仗义、通透谦和,无论地方政府的发展要事,还是普通乡党百姓的细碎难事,皆一视同仁、尽心倾力、不辞辛劳、鼎力帮扶,毫无名家架子,在陕籍乡友之中口碑载道、广受敬重。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周至县全力攻坚县域经济发展,大力培育壮大猕猴桃特色支柱产业。为拓宽销路、打响品牌、开拓首都市场,有一年金秋十月,时任周至县委书记任文斌、县委副书记张勘仓带队专程赴京对接资源、联络乡友、推广家乡农特产品。彼时北京陕西乡友联谊尚处于雏形阶段,未形成完善组织架构,日常联谊规模仅有数十人。陕西乡友进京办事多为单打独斗、零散奔走,资源分散、效率有限。
得知家乡领导赴京推广产业,周明老师第一时间联络我及众多在京乡友,齐聚万寿路宾馆与家乡领导会面,共同研讨家乡产业宣传、果品推广、市场对接的实施方案。经统筹谋划,精准铺建销售渠道。一场隆重的乡友见面会暨周至果品品牌推广座谈会在万寿路宾馆顺利举办,来自京城各大部委、新闻媒体、企业界的周至籍乡友齐聚一堂。会上,县领导全面介绍了周至县域发展态势与猕猴桃特色产业规划,让更多京城各界人士认识周至、了解周至、关注周至。会后,数十家主流媒体争相报道周至产业发展成果,极大提升了周至对外知名度与特色品牌影响力。
此后多年,每到猕猴桃成熟上市的金秋时节,周至县都会派员进京推广果品、拓宽销路。周明老师始终心系故土、情牵桑梓,年年牵头组织在京乡友对接市场、疏通渠道、推介家乡特产,数十年如一日倾情助力家乡产业振兴、品牌发展。1999年,时任周至县委副书记张勘仓进京推介家乡果品的现场照片,重磅刊发于《农民日报》,配套深度文字报道同步刊发,让周至猕猴桃产业美名传遍全国。
2004年,周至县再度组团赴京,就县域经济发展、道路规划建设事宜,与国家相关部委沟通对接,争取政策扶持。时任县长武军、副县长任胜利随团进京。任胜利是我的中学同窗,他将赴京事宜告知于我后,我第一时间联系周明老师。次日清晨,我驱车接上周明先生,一同前往代表团下榻的中土大厦酒店登门拜访。听闻家乡发展的迫切诉求,周明老师当即主动对接国家相关部委司局,迅速联络主管领导,细致汇报周至县域经济发展规划与道路交通建设构想,竭力为家乡发展奔走助力。
此后,陕西乡友联谊会正式成立,周明先生荣任会长,王天生、李文健等乡贤为核心成员。联谊会凝心聚力、守望相助,统筹对接在京资源,高效协助陕西各地、尤其是周至家乡的政务对接与民生事务,极大便利了家乡干群、百姓进京办事,以乡情之力赋能故土发展。
2008年秋,陕西伟志服装集团筹划深耕北京市场、打响本土品牌。集团北京区域负责人何总,经乡友引荐找到我,希望依托京城人脉资源拓宽渠道、推广品牌。我多次与周明老师沟通商议,先生始终热忱赤诚,直言:“家乡企业的事,又是周至乡党拓业,我们务必尽心相助,绝不能怠慢。”此后,我与周明老师各自调动人脉资源,多次牵头搭桥、牵线对接,邀约各界人士与何总会晤交流,共议品牌拓新、市场深耕之路。在我们的合力协调下,北京师范大学有关部门与陕西伟志集团成功达成合作,伟志集团为北师大某院系定制节日演出服饰,做工精良、品质出众。此次合作,不仅彰显了陕企匠心,更为伟志服装品牌立足首都、开拓全国市场,打响了关键一枪。
能与周明先生相识相交,是每一位在京陕籍游子的莫大福气。秦地乡人淳朴仗义、守望相助,历来是深入人心的温情传统。阎纲、周明、王天生诸位前辈,皆承袭老陕最纯粹的底色:质朴厚道、热忱坦荡、重情重义,在京陕籍乡友圈中德望卓著、口碑极佳。
1991年4月,我策划主编国内首套名牌服饰专业丛书——《现代名牌服饰丛书》,全套八册,其中首册《蒙妮莎时装》率先出版。为做好新书推广、普及服饰文化,我于当月二十日在北京港澳中心隆重举办新书发布会,特邀阎纲、周明、邢质斌等文艺界、传媒界知名人士出席助阵。阎纲先生当日公务缠身,无法亲临现场,特意委派供职于《文艺报》的女儿阎荷代为参会。当天发布会名流云集、媒体齐聚,整场活动简朴庄重、格调独具。著名播音艺术家邢质斌亲临现场主持发布会、宣读新闻通稿,在当时生活艺术类图书发布会中实属罕见。当晚十点,李瑞英亦在中央电视台一套晚间新闻中对本次发布会做文字口播报道,更是难得一见。
1991年,时任北京服装协会会长的李昭同志,有意筹办一份服饰类专业报纸,便指派北京服装协会副秘书长冯卫国与我一同筹备。我们敲定报名为《服装时报》,向国家新闻出版署递交申办报告后,便投入紧张的筹办工作。那年12月,风雪交加,朔风凛冽。受李昭同志委托,我与冯卫国冒着寒风、踏雪前往朝阳门附近,登门拜访原国家出版局副局长王子野先生,就办报事宜登门求教,聆听前辈教诲。李昭与王子野同为延安时期的老革命,在烽火岁月中结下深厚革命情谊。听闻是李昭同志派来的人,王子野先生十分热情,沏茶相待,应允帮忙咨询出版政策,跟进申报审批的推进进度。
从王老家中告辞出来,雪天路滑,我与冯卫国缓步走向朝阳门公交站。目送他登车离去,我忽然想起周明老师居住在雅宝路。往日闲谈中,曾听他说起与国家新闻出版署报刊司司长梁衡相熟,若能登门求教,或许对办报一事大有裨益。于是我搭乘44路公交,一站抵达雅宝路,走进胡同往西南行不多远,便来到老师楼下。我贸然叩门,周明老师恰好在家。见我浑身冻得瑟瑟发抖,他如慈父一般,伸手替我拍去外衣上的落雪,口中念叨:“大雪天的,路多难走。”他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笑容,待人亲切热忱。进屋后,他略带歉意地说女儿正在洗衣,家中略显凌乱。我连忙致歉:“实在抱歉,大雪之夜贸然打扰。”“不必见外,我们是同县乡党,有事尽管直说。”我向他说明原委:李昭同志计划创办服饰类报纸《服装时报》,申办报告已经报送国家新闻出版署报刊司,知晓你与报刊司相熟,恳请代为关照。周明老师听罢爽朗一笑:“好,这个忙我帮。创办服装报纸,是美化人民生活、提升全民审美的大好事。”说罢便提笔,当即给报刊司司长梁衡写了一封举荐信,请梁司长予以关照。拿到这封信,我如获至宝,心中万分欣喜。虽然后来我并未前去打扰梁衡司长,但周明老师这份情意,我始终铭记于心。1993年7月,国家新闻出版署正式批复,同意创办《服装时报》。
2000年9月,由我担任总策划的首届都市女孩服饰风采大赛全国总决赛暨颁奖晚会,在北京王府井大饭店举办。本次大赛经国家主管部门批准,属于高水准综合素质选秀活动,评委需要汇聚各行各业的顶尖专家。艺术界邀请了李希凡,舞蹈界请到中国舞蹈家协会主席白淑湘,电影教育界请到北京电影学院院长张会军教授,影视界邀请著名演员朱琳,服装界邀约服饰与流行色专家钟漫天、徐志瑞。评委阵容还需要一位知名作家,众人提议邀请周明先生。我即刻联系周老师,他爽快应允,特意推掉出差安排,总决赛当晚提前抵达现场,与各位评委沟通交流,熟悉评比规则,把握评判标准。确保大赛公平、公正。2006年9月,第三届都市女孩服饰风采大赛全国总决赛于顺义区金宝花园饭店举行,周明老师以特邀贵宾身份出席。凭借丰富的阅历,他仔细审阅活动流程,针对几个关键环节的疏漏及时提出修改建议,保障大赛圆满落幕。
2000年5月中旬,时任陕西广电厅厅长骞国政赴京参加会议,临近返程之际,约我在四惠桥附近一家火锅店小聚。分别之时,我问骞厅长是否有意参观中国现代文学馆新馆。他欣然向往,又叹道:“听说还没有开馆,这次怕是来不及了。”我告诉他,馆内布展布置均已就绪,下周便正式对外开放,周明老师可以安排我们先行参观。骞厅长十分高兴:“那好,你约下周老师,我们明天过去。”
次日一大早,周明副馆长便在馆门口等候迎接。两位同为周至籍的文化人相见,握手寒暄。周明带领我们步入大厅,当骞厅长在大厅青花瓷瓶众多作家签名之中,寻到自己的名字时,内心满是激动。
随后我们跟随周明拾级而上,映入眼帘的是老舍、巴金、丁玲、冰心等文坛大家的复原书房,陈设古朴风雅,简约而质朴。一间间书房,一部部著作,凝结着文学先辈的铮铮风骨与笔耕不辍的艰辛。悠悠岁月仿佛将人带回风雨如晦的旧时代,令人感慨万千。
中午,周明在和平里中国作协北侧斜对面的一家酒店设宴款待我们。席间大家谈笑风生,追忆文坛往事,情谊融融。席间聊起陕西作家陈忠实、贾平凹,也谈及吴天明、张艺谋的轶事。我静静聆听,听得津津有味。二人还谈及当下部分年轻作家文风浮躁,刻意卖弄辞藻,写作缺少深度、根基不牢的现象,言辞恳切,切中时弊,那份忧文忧世的情怀,令人深深动容。
周明老师在文坛素有“基辛格”的雅称,为人热情好客,善于联络各方。但凡有人登门求助,他都会认真对待,不辞辛劳,倾力相助,尤其关心扶持青年作者的成长。2000年,我手下编辑小白创作了一部报告文学,我读后觉得颇有价值,计划正式出版。书名《感悟生命——一位不幸女孩的幸运故事》,记述西安一位少女身残志坚,顽强对抗病魔、珍爱生命的动人故事。中央有关领导都曾接见过这位女孩,时任团中央书记处书记赵勇为本书作序。作者与书中主人公均为陕西人,我便恳请陕西文坛前辈周明与骞国政为本书题词寄语。周明老师很快应允。尽管公务繁忙,他仍在当夜抽时间通读书稿,对作者的行文层次提出修改建议。通读完毕,次日便挥笔写下序言。作者深受感动,对我说:“没想到周老师名望如此之高,为人却这般谦逊和善,平易近人。”之后,骞国政老师也为本书撰写了序言。
2014年春天,湖州作家钱爱康来京出差,希望能够拜会周明老师。我陪同她来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周明老师热情接待,嘘寒问暖,十分关心中青年作家的成长。在听完钱爱康介绍自身创作风格,得知她擅长散文创作,作品时常刊发于各类文学刊物,在浙江文坛小有名气之后,老师语重心长地勉励她要扎根生活、多读好书、多出佳作,还推荐她加入中国散文学会。得知钱爱康从事湖笔文化相关工作,周明老师欣然提笔,为她题写“湖笔西施”四字,予以鼓励。钱爱康内心深受感动。
谈话间,周老师面带微笑,目光炯炯,带着浓浓的陕西乡音,如同长辈呵护晚辈一般,关切询问我的工作与生活近况,继而问道:“印周,近来可有新作?”我回复老师,眼下正在撰写两本书:一本是自传体励志读物《岁月悠悠寄深情 一位农村孩子的心路历程与名家情缘》,计划六月出版,正交由出版社编辑加工,盼望老师能够审阅指点,恳请老师赐序;另一本《我和服饰有个约会——外交夫人出访服饰赏析》也即将完稿。老师听后十分欣喜:“书稿带来了吗?”我答道:“带来了。”“快拿来我看看。”老师接过书稿翻阅数页,连声称赞,说要仔细拜读,并爽快答应为第一本书作序。随即他拿起软笔,在案头堆积的书籍上铺好稿纸,笑着看向我,站着挥毫写下:“楼观台下一印周”。目睹这一幕,我内心百感交集,深深领会其中的期许与赏识。
2014年6月,我的自传纪实文集《岁月悠悠寄深情》即将付梓。陕西籍前辈、美学教授、原国家广电部副部长同向荣已经为本书作序。周明老师不顾旅途奔波的疲惫,在酷暑之夜连夜撰写序言《岁月悠悠情深深》。周末上午我前去取稿,老师仍在反复推敲润色文字。两位前辈的序言,为全书增色良多。周明老师做事严谨认真的态度,以及高尚的人格魅力,令人由衷敬佩。
2025年4月,已是九十一岁高龄的周明老师,身体孱弱多病,却依旧心系故土,牵挂家乡文化事业。我的中学同学、周至县原副县长任胜利撰写了《长河浪花——婚丧寿诞致词集锦》一书,希望请周明老师题写书名,并为新书撰写贺词。我将此事转告周明老师,他当即爽快答应。次日夜晚,我便收到了饱含深情的贺信,还有一连书写三遍的《长河浪花》书名题字。端详墨迹,字迹略显虚浮,看得人心头酸楚,可想而知老人书写之时何等吃力。我当即拨通周老师的电话,听筒里传来虚弱颤抖的声音:“印周,书名我写了三遍,你们酌情选用,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写得不好,实在抱歉。”我连忙宽慰:“写得很好,非常感谢您。”这是何等可敬的长者。
今日,是周明老师逝世一周年的祭日。他的离去,让我痛失一位良师、前辈与乡友,更是我国文艺界的一大损失。他在文学领域建树卓著,功绩与山川共存,与日月同辉。
我们深切怀念周明先生,祈愿先生在天堂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