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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交通员唐士恭
文/孙治民
周至终南老堡子村,渭河南岸一个寻常关中村落。七十多年前,白色恐怖笼罩关中大地,老堡子唐士恭家这一处农家院落,便是关中通往陕甘宁边区地下交通线上,一处藏在乡野里的秘密站点。唐士恭生于1919年,土生土长的终南汉子,一辈子在田地里刨食,常年奔走渭河滩、黑河沿岸,对这一带的沟沟岔岔熟得不能再熟。哪道塬根有能藏身的土窑,哪片芦苇丛能躲敌人,哪条小路能避开哨卡盘查,他心里记得清清楚楚。脚下这片土地,是他世代过日子的家园,也成了他悄悄护送革命者北上陕北的隐秘战场。
唐士恭家里世代务农耕田,守着几亩薄田苦熬日月。家里有妻子,膝下还有几个年幼娃娃。那年月世道乱,苛捐杂税一层压一层,国民党官府抓丁拉夫没完没了。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一年,到头来依旧填不饱肚子。干地下交通这份差事,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旦走漏风声,不光他自己性命不保,妻儿老小都要跟着遭殃,落个满门受难的下场。这不是小事,每一回出门接应、护送人,都是在鬼门关边上打转。
唐士恭日日看着乡邻受劣绅、官府欺压,又见不少读书的青年学生,只因心里装着救国的念想,传几句进步话,就被军警特务追着抓捕,无处安身。世道漆黑,老百姓苦得没有出路。就在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苦苦寻一条活路的时候,地下党员走进终南乡间,给他讲革命道理,告诉他共产党一心向着穷苦百姓,要推倒这吃人的旧世道,让天下穷人当家。这些话,说到了唐士恭的心坎里。他慢慢看透,只想守着自家几亩地苟活,终究躲不过压迫。要想乡亲、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就得跟着共产党,闯这条革命路。反复思量之后,他横下心,甘愿担起灭门的风险,投身地下革命。1946年,唐士恭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把自家宅院辟作地下交通站。后院柴房、深挖的地窖,就成了临时藏匿革命者的密室。平日里一家人照常下地务农,过日子和普通庄户人家没有两样,谁也看不出,这座平平常常的农家小院,藏着暗夜之中一点革命星火。

那时候关中形势紧得很,国民党在大小官道、渭河渡口遍设岗哨,日夜盘查来往行人,到处搜捕共产党员和爱国青年。大路官道万万走不得,唐士恭只能专拣塬畔河滩的荒径夜行。每当接到上级通知,要护送党员干部、爱国学生北上陕北,他就得提前谋划妥当。白天,照旧下地耕田,赶集办事,一言一行,都是普通庄稼汉模样,掩人耳目;等到夜色沉沉,渭河滩上风声四起,万籁俱寂之时,才悄悄把要转移的人接到自家院里安顿。
经唐士恭接应护送的人里,有身份暴露、被敌人紧追不放的地下党员干部,也有一腔热血、立志救国的青年学生。这些学生有的来自周至、户县,还有西安城里的学子。他们读进步书籍,奔走呼吁救亡图存,被当局盯上,四处搜捕。走投无路之际,多方打听,悄悄投奔到老堡子交通站,托付唐士恭引路,奔赴陕北根据地。每一趟护送,都险象环生,半点马虎不得。动身之前,唐士恭总要亲自打探哨卡换班时辰,摸清保安团巡逻路线,绕开集镇村庄,带着一行人沿着河滩芦苇、塬边小道悄悄前行。一旦遇上巡逻团丁或是特务,他马上安排众人躲进土窑或者庄稼地深处,自己单独上前,拿走亲戚、下地干活的由头应付盘问,沉着化解险情。
有一次,三名西安来的爱国学生连夜逃到老堡子,身后追兵紧追不舍,风声十分吃紧。唐士恭当即决断,把三名学生藏进后院地窖,白日里悄悄送去干粮清水,耐心安抚,叮嘱千万不可出声暴露。他每日外出打探消息,盯着敌人搜捕动向。一连数日,等到搜查的风头稍稍松缓,恰逢阴雨天,大雾弥漫,视线受阻。唐士恭身披蓑衣,头戴草帽,领着三名青年踏上荒路。几个人沿着渭河边杂草丛生的小路昼伏夜行,一站交接一站,辗转多日,平安送到下一处交通站点,继续向陕北行进。三名青年顺利抵达边区后,毅然参加革命队伍,把一腔青春热血献给解放事业。
还有好几回,关中地委的重要干部急需转移北上。这些同志身负重任,随身带着党的机密,一旦落入敌手,地下组织就要遭受重创。护送这样的同志,风险成倍增加。唐士恭亲自引路,全程避开官道。赶路途中不能点火,不敢高声说话,渴了就掬一口河沟清水,饿了啃两口随身带的干粮。一路上时刻提防特务、乡保武装巡查,见机隐蔽,一站转交一站,闯过层层关卡,稳稳把党的干部护送到陕甘宁边区。
短短数年,经唐士恭接应、护送北上的党员干部、爱国青年学生,足足有数十人之多。他们从终南这片土地出发,冲破国民党一道道封锁线,奔向陕北革命根据地。不少青年到边区之后投笔从戎,加入游击队、解放军扛枪杀敌;党的干部抵达陕北,继续开展地下工作,播撒革命火种。渭水岸边这条隐秘交通线,唐士恭一个庄户人默默守着,源源不断为革命送去一批又一批有用的力量。
除了护送人员,唐士恭身上担子不轻。还要秘密传递党组织的密信,往返各个联络点,保障上下消息互通。他在周边村子联络可靠乡邻,悄悄筹集粮食、药品,想方设法转运进秦岭深山,支援秦岭游击队武装斗争。漫长的地下斗争岁月里,他严守党的纪律,守口如瓶,就算是朝夕相伴的妻子,很多内情也不多吐露半句,只为保全交通站安全。
解放前夜,关中大地快要迎来曙光,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官吏卷着财物四散奔逃,溃兵、土匪趁乱到处抢掠,周至东乡局势乱作一团。唐士恭身负党组织重托,来回奔走于终南、尚村之间,还专程赶往关中地委汇报情况,请示后续工作。经上级批准,1949年5月19日,他和高毓博在尚村福音堂建起临时革命政权——周至人民解放委员会,唐士恭任副主任;同时组建二曲支队,兼任支队副队长。这支队伍八百多人,大多是进步青年和策反过来的乡丁,驻守终南、尚村、祖庵一带,看护粮仓集镇,日夜巡逻警戒,拦阻溃兵骚扰百姓,稳住地方民心。
与此同时,唐士恭安排地下党员搜集国民党驻军布防情报,及时向上报送。挑选可靠同志打入秦岭守备区三团内部做策反工作,促成这支部队起义,瓦解沿山敌人武装。他带着地下党员书写、张贴革命标语,深入乡村向老百姓宣讲党的政策,安定人心。又主动联络户县游击队队长赵伟儒,打通邻县革命武装协作通道,各方力量互相策应,联手对敌。

那段日子,敌人已经疑心唐士恭,数次谋划抓捕,好几次都险遭不测。危险步步紧逼,唐士恭没有半点退缩。一边调度支队维持终南地方秩序,保护集镇、粮库、学校不被溃兵毁坏;一边依旧坚守地下交通站,传递情报,守护乡邑,等候解放大军到来。1949年5月30日,周至全县解放。战火停歇之后,二曲支队整编为周至县游击大队,继续进山清剿残余匪特,保卫新生的人民政权。
周至解放之后,唐士恭地下党员、红色交通员的身份才对外公开。此后他进入县财政系统工作,几十年坚守岗位,踏实肯干,一心为公。待到年老退休,便回到终南老堡子村定居。当年那些出生入死的惊险往事,他很少对外人提起,从不夸耀自己立下的功劳。村里乡亲只晓得这老人是老党员,却少有人知晓,渭水滩上,他曾冒着灭门大祸,护送数十名青年干部奔赴陕北。2004年,唐士恭安然辞世,享年85岁。
渭水汤汤,终南无言。当年那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长夜之中藏过革命星火;渭河滩的荒草小路、塬畔沟壑,深深印下唐士恭奔走护送革命者的脚印。一批又一批党员干部、热血青年,从这里冲破白色封锁,向着陕北前行,投身救亡大业。唐士恭原本只是守着妻儿田地的普通庄户人,心里清清楚楚,交通站一旦暴露,全家性命难保。可他见不得百姓受苦,认准革命这条正道,甘愿以身赴险,在漫漫长夜,为一群追光的人,踏出一条通往光明的小路。
硝烟早已散尽,这段往事静静记载在周至地方党史之中。唐士恭不是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只是生于终南乡土的一名普通庄稼汉。国难当头,他舍小家为大家,把自家宅院变成革命据点;白色恐怖之下,他沉着机敏,不畏刀枪,凭着一身胆气与忠诚,打通这条通往陕北的地下通道。解放前夕,他勇挑重担,组建武装,安定东乡,为周至解放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最难能可贵的是,功成之后,他不居功、不张扬,默默归于平凡,一辈子守着共产党人的本分。这便是关中农民骨子里的大义,是值得后人永远铭记的红色榜样。
渭水长流,初心不改。唐士恭的革命精神,根植于终南的黄土大地。危难面前,他敢于牺牲;漫长暗夜,他坚守信仰;功成之后,他淡泊自持。他用一介庄户人的肩膀扛起革命重任,以忠诚为灯,以勇气为路,在生死边缘传递希望,护送志士奔赴理想。这份藏在乡野间的赤子忠心,不会随着岁月流逝而淡去。终南大地将永远铭记这位红色交通员,他的革命风骨,代代激励着后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