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互捧之风不可为
文/乔春
文坛本应是清寂之地,是青灯黄卷的孤旅,是灵魂在语言旷野上独自跋涉的艰辛征程。然而近观文坛,却常见另一种景象:觥筹交错间,你称我为“巨匠”,我誉你为“大师”;今天你写我是名人,明天我写你是高手。笔墨往来之间,仿佛织就一张温情脉脉的人情网,实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文字交易。这种互吹互捧的风气,如一层浮华的脂粉,涂抹在文学本该素朴的面容上,令人不禁为文坛的将来生出几许忧虑。
互捧之风的背后,是浮躁世相与名利焦虑的双重驱动。当今文坛,作品数量如恒河沙数,想要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中脱颖而出,本就需要超凡的才情与坚韧的定力。然而,有些人却不愿在书桌前寂寞耕耘,而是在交际场上纵横捭阖。他们急于出人头地,却又深知自身才力有限,于是选择了一条看似便捷的捷径——以人情换声名,以交际补才情。你说我一句好话,我便还你一顶高帽;今日你为我站台,明日我为你捧场。彼此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在虚伪的赞美声中完成一场场各怀心思的“双簧”。这种风气一旦蔓延,文坛便不再是比拼才华的擂台,而沦为经营关系的市场。

互捧之风的最大危害,在于它混淆了评判的标准,让平庸者洋洋得意,让真正的才俊淹没在虚假的喧嚣之中。文学的价值本应如深埋地底的陈酿,需要时间的酝酿与读者的品鉴。真正的好作品,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它不需要锣鼓喧天的造势,不需要众口一词的吹捧。然而,当互捧成为一种常态,文坛便形成了一种“小圈子里的共识”——几个人互相点头,便自以为代表了文坛的声音。那些才力平平者,在彼此的吹捧中获得了虚妄的满足感,不再有动力去磨砺技艺;而读者却在这片虚假的繁荣面前,茫然不知所措。长此以往,文学的评价体系便会扭曲,真正的佳作可能因“无捧”而被冷落,平庸之作却因“有吹”而登堂入室。
真正有能力的人,真正好的东西,是不需要硬捧的。它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也经得起沉默的打量。陈忠实先生便是最好的例证。他写《白鹿原》时,远离文坛的热闹,在乡间老屋里默默耕耘。这部后来被誉为“民族秘史”的巨著,初问世时也曾遭遇冷眼与打击,甚至有人批评它“太土”“太旧”。然而,陈忠实没有选择去经营人际关系,没有用互捧来换取认同。他相信文学本身的力量,相信时间会给出最公正的评判。事实证明,正是这种拒绝喧嚣的孤独坚守,让《白鹿原》如同一棵扎根深土的古槐,历经风雨而愈发苍劲。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一些靠外力硬捧而“出圈”的案例。贾浅浅的诗集曾因父亲的声名与圈内人的抬爱而一度备受关注,然而当潮水退去,读者看到的是与其声名不相称的诗作。那种被过度吹捧的“光环”,最终在真实的目光下黯然消散。这正应了那句朴素的常言:“促得高,拌的展,拌下来拿铁锨铲!”捧得越高,摔得越重。那些被硬捧出来的“诗人”“作家”,在短暂的喧嚣之后,留下的只有文坛的一声叹息,以及读者对文坛公信力的质疑。
文坛当有“独立性”,文人当有“风骨”。这“独立”,不仅是人格的独立,更是审美判断的独立。不因人情而违心称赞,不因圈子的压力而随波逐流。真正的文坛,应该是“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的多元共存,而非“你夸我我夸你”的利益同盟。每一个写作者都应当明白:才华不是捧出来的,而是写出来的;声名不是换出来的,而是读者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的。与其在交际场上耗费心神,不如回到书桌前,让文字本身成为最有力的辩护。

拒绝互捧,并非拒绝善意与鼓励。真正文人的相惜,是伯牙子期的高山流水,是杜甫对李白的深情遥望,是彼此在灵魂深处的呼应。这样的欣赏,源自真实的情感共鸣,而非功利的交换。它不轻浮,不廉价,不带着算计的微笑。
愿文坛多些清寂的坚守,少些喧嚣的互捧。让文学回归文学,让时间成为唯一的裁判。那些真正的好作品,终将在岁月的长河中沉淀下来,如玉在山,如珠在渊,无需言语的吹捧,自有光芒万丈。而那些靠互捧堆砌的“高楼”,终将在时间的风霜中坍塌,只留下一地瓦砾,供后人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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