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花的月亮

——癸巳中秋小记

 

　　今天是中秋节，所以不到天黑便早早收笔回了家。

 

　　平日里，我回家总是很晚，大多在晚上十点以后，有时灵感袭来，甚至伏案工作直到天亮。这样的作息着实不好，既伤身劳神，也跟不上家人的生活节奏，因此常常和老婆闹些小别扭。虽然老婆多次埋怨规劝，我却始终难以改掉陋习。久而久之，老婆也慢慢习惯了我的作息，我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方式，家里也渐渐习以为常。

 

　　今天老婆提早就下了通牒，无论如何要早些回来和家人一起赏月。尽管此时创作灵感正浓，文思未歇，但时间差不多了，只好就此打住，赶紧收笔回家。

 

　　推开家门，立时一股菜肴的香味扑鼻而来，厨房里炉火温热，热锅滋滋作响，锅碗瓢盆轻鸣相和，满室皆是鲜活的人间烟火，皆是老婆一手操劳的温暖光景。望着老婆贤良、勤劳的身影，我心里立时升腾起无限的幸福感来。老婆知道我回来了，头也没抬，专注地捣弄锅里说：“嗯！不错，回来得还蛮早嘛！”其实，我明白她说这话是话中有话，我知趣，赶紧给她打下手，帮忙理葱剥蒜。老实说，在家里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很多大事小事都不管，全甩给了她，想起来还是有些内疚的。我只好轻声对她说：“你，辛苦了！”

 

　　此时天色正值昼夜交替，夕阳隐在厚厚的云层之间，天际透出淡淡的红霞，迟迟不愿褪去，仿佛不舍得将这片天空交付给月亮。可今夜的主角终归是明月，世间万物，都在静静等候一轮圆月凌空升起，装点这清秋夜色。

 

　　阳台的小桌上，早已摆好了月饼与各色鲜果，专待赏月。广州的傍晚薄雾淡淡，略带朦胧，伫立在高高的阳台上，依旧可以清晰俯瞰整座城市的斑斓夜景，满城灯火，温柔可期。

 

　　我居住在珠江北岸、广州大桥西侧不远的临江高楼三十一层，南向视野开阔，广州城景一览无余。凭栏远眺，脚下是自海印桥蜿蜒而来的珠江支流，前方不远处便是浩荡的珠江主航道。两岸霓虹闪烁，江面游船灯火璀璨，两条江水缠绕城区，宛如两条流光溢彩的金色飘带。两江环抱之间，便是广州风光最美的二沙岛。再向远方眺望，满城楼宇错落，万家灯火点点，在晚霞与轻云的映衬下若隐若现，尽显羊城繁华盛景。置身此间，看江天辽阔、城景璀璨，心中自有安然惬意。

 

　　夕阳缓缓下沉，带着几分不舍，慢慢隐入珠江西头的暮色之中。

 

　　初升的月亮似有几分羞怯，悄悄躲在楼宇之后，迟迟不肯展露容颜。广州常年云霭厚重，澄澈月夜本就难得，一年之中，无云望月的日子寥寥无几。所幸今夜明月格外赏脸，大方腾空而出，月色晶莹透亮，圆润饱满，清辉洒满江城，不负人间团圆期盼。我侧过头和妻子轻声叹道：“难得，今年中秋竟遇上这么明亮的月亮。”

 

　　我居所东侧，紧邻五十四层的凯旋会大厦，楼顶为别致的宝石造型，夜间灯光点缀，熠熠生辉，宛若一颗镶嵌在天际的璀璨宝石。此时八点半左右，一轮皎洁明月，静静悬于大厦与广州塔之间，楼宇映月，江天相映，夜色温柔，景致格外动人。

 

　　我在阳台上正欣赏着这些，老婆说：“行啦！奖你早回，你今天就喝一杯红酒吧！”看着桌子上几道精致的菜肴、水果、月饼、红酒，还有老婆、儿子已在座上候我，一股温暖的幸福感再次涌上心头。一家人临台望月，品酒尝饼，闲话家常，团圆相伴，其乐融融。

 

　　望着中天皓月，不由得心生遥想。中秋的这晚，大概每个华人都在望月，只是身处的地方不同。有的在天山，有的在南疆，有的在异域他国。我们望的都是这轮月，我们都怀有共同的情愫：思念故乡，眷恋亲人。

 

　　此时仰望这轮明月，心里特别思念故乡和故人。心想，那远在千里之外湖北的亲朋好友，他们一定也在仰望；那散落在天南地北的兄弟姐妹们，也一定在仰望。既如此，那我就把月亮当作一面玉镜，将我真诚的祝福化为一束光芒，投向月亮，让月亮传递给我所爱、我所念的他们。

 

　　望着眼前这轮圆月，儿时中秋的往事，历历涌上心头。

 

　　记得我约莫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中秋之夜。天色渐晚，父亲便搬来桌椅，摆在家前空旷的禾场上，带着全家赏月吃饼。他一边轻摇芭蕉扇，一边指着天上的圆月对我说：“寿儿，你仔细看，月亮是会开花的。谁能看见月亮开花，往后便会得好运、行坦途。”

 

　　年幼的我满心疑惑，月亮高高挂在天上，怎么会开花？我睁大眼睛久久凝望，终究什么也没有看见。为了讨个欢喜、图个好运，我便调皮地说：“我看到了！月亮开了花，像菊花，也像牡丹花。”

 

　　父亲笑着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我的头，瞪我一眼说道：“你小子，骗不了我。你现在看不见不打紧，好好做人，踏实成长，长大了自然就能看得明白。”

 

　　那时的我一直纳闷，看月亮和做人究竟有什么关联，始终琢磨不出其中的道理。长大成人后，我始终谨记本分，踏实做人、勤恳做事。往后每逢月圆之夜，无论身在故乡故土，还是身在军营异乡，我都会认真凝望明月，却始终没能看见所谓的月亮开花。

 

　　后来一次从部队返乡探亲，我再次向父亲提起儿时的疑惑。父亲这才缓缓告诉我：“月亮本不会开花，我当年只是借月教你好好做人。你一辈子没看见月亮开花，可在我眼里，如今的你，就是我眼前开花的月亮。”

 

　　他接着说道：“月有无花，不在眼观，全在心念。你心中存善、有德、有光，月亮便为你开花；心中无品无德，自然看不见花开。”

 

　　听了父亲的一番话，我瞬间豁然开朗。原来父亲口中的月花，从来不是肉眼所见的景致，而是一个人的品德、本心与修为。自此以后，每当想起父亲这番教诲，我做人做事愈发谨慎端正，常怀善心，常守本心。

 

　　今夜望月临风，细细回味父亲当年朴实深刻的话语，方知寥寥言语之中，藏着最深的人生道理。我也趁着月色，把这段故事讲给身旁的儿子听。儿子静静听着，抬眼望向天上圆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今夜月色格外清亮温柔，缕缕清辉如福光洒落人间，温柔普照世间善良之人，照亮繁华的广州城，洒满我家的阳台，轻抚家人的眉眼，也静静照进我的心底。原来这人间烟火、阖家团圆，便是我此刻眼里，真正开花的月亮。

 

　　那杯红酒饮完没多时，酒意缓缓漫开，心神飘然，望向高悬天际的明月。又是一年月圆夜，又是一个温馨圆满、喜乐安然的中秋良宵。

 

2013年9月19日中秋夜朱墨于广州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