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母亲一辈子足不出户,不是足不出户,而是活动范围没有离开过老家方圆5公里,最多是去舅舅家,也就7、8里路。但田间地头布满了她的足迹,灶台锅头是她的阵地。
1962年春我上初中三年级,春荒时节,家无隔夜之粮,靠政府救济度日。救济粮杯水车薪,母亲要带我和弟弟去灞桥小舅舅家度饥荒,等待夏收。这样我就失学了,老师坚决不许我辍学,我便没有随母亲去山外,坚持着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上大学后家乡依旧困难,到青黄不接的春天母亲再度出山,又到舅舅家度饥荒。好在这时我已成了吃商品粮的大学生,不用母亲再为我无米下锅而发愁。在舅舅家,她十分想念我,因此从舅舅家所在的灞桥区秦家村让舅舅赶马车把她送到了交大门口,本来想看我一眼就走,可是我们班的同学却不让他走,特别是女同学,她们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让母亲在她们的宿舍住了下来。
母亲是小脚女人,步履蹒跚。她们搀着她上楼下楼,每餐都把饭打好带回宿舍让她吃。还要在午休时间把她搀扶到我们男生宿舍让母亲和我相聚。
星期天,其他同学外出游玩,要带母亲一起去,我怕影响大家的兴致,没有答应,单独陪着母亲。我住在交大22宿舍4楼,那时算最高的楼层了。母亲对楼房是陌生的,对电灯、自来水也是陌生的。在家乡,因为我们家住在岭上,非常缺水,到旱季只能从几里远的平川挑水,所以母亲对水十分珍惜。在我们楼层的公用水房里,自来水哗哗流,母亲很奇怪水为什么那么方便?曾站在水龙头旁边看了好长时间,想知道水是从哪里流上楼的?
我陪着母亲看交大校园,又带她去兴庆公园。她说她享了一辈子没有享过的福,女同学像她的女儿,男同学像她的儿子。尤其是那位从小生活在城市的姓许的女同学不但不嫌弃她,而且一口一个大娘地叫她。她说她哪辈子积了福,能够在城里住高楼,吃好饭!
说她“访问”也罢“考察”也罢,总归是因为我上了大学她才有机会进城。她见到我生活、学习条件那么好,天天吃白饃,吃带肉的菜,和同学们在一起如同兄弟姐妹,说我脱离了苦海,不再受罪了!也对我离乡背井放下一百条心。
母亲含辛茹苦一生,很少舒眉展眼,唯独在“访问”交通大学后总是喋喋不休地谈她的感受,说她见到最好看的学校、公园,见到最漂亮、最体贴人、最孝顺她的女学生。当然,我们班的男同学也让我母亲感动,他们不管是大城市来的还是“蛮子”(南方同学)都对她尊敬有加,一点都不嫌弃。
后来我常想,我们那时候的同学,无论来自何方,无论出身贵贱,为什么都那么朴实,那么懂得互相尊重互相理解?为什么都尊重普通工人和农村人?不嫌他们“邋遢”,不嫌她们没有文化。我曾经听说过有个来自农村的大学生,他父亲来学校看他,因为一身的泥土,满面的烟火味,他就告诉别人来者是他家的“做活的”,也就是长工。我想,我们班的同学没有一个嫌弃“做活的”,都是因为接受了“热爱劳动人民”教育的理念。那时候,谁朴素谁光荣,谁能和工农兵打成一片谁就符合无产阶级接班人的要求。当我回想起母亲面对我们班那些和颜悦色的男女同学的面孔,回想起他们把一包饼干,一个馒头,一盘菜,一碗米饭、面条甚至一颗糖捧给母亲时,他们的形象是那样可爱,永远像60多年前那样风华正茂,前程似锦。
作者周俊安简介:
周俊安,1944年生,籍贯陕西商州周岭,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工程物理系,高级教师,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
长期深耕西安基础教育与职业教育,先后在西安两所中学任职,后担任西安旅游职业中等专业学校(原西安旅游职业高中)校长、党支部书记,兼任西安市旅游职业教育集团董事长。在任期间,把学校饭店服务与管理专业建成全国示范专业,是陕西旅游职教领域的开拓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