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的 训 示
作者：宋连生
秋，是地球运行的一个节令，是地球围绕太阳运转的一种特定时空状态。这种时空状态所呈现出来的地球物象，蕴含着深奥的天机，隐寓着自然对万物的慷慨惠赐和威严训示，特别是对于人类来说，秋所蕴含的自然定数，隐藏着具有重要意义的生命规则和行为提示。秋不仅是大自然对人类的物质恩惠，还是对人类的精神教化。
秋是一个极具文学魅力的自然景象，古今中外的文人墨客，吟诵秋的文字，可以说汗牛充栋，而且各有意趣，各尽其美，有悲秋的，有颂秋的。然而，不论是悲秋还是颂秋，大都与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心绪相联系，所以，他们笔下的秋，带有浓烈的自我感情色彩。显然，他们都是根据感情的需要，摘取了秋的某一方面的物象。这种自我情感化了的秋不仅能够打动人，而且引领了众多后人对秋的思维惯性，或者说形成了对秋的一种认知模式。因此也让人们忽略了对秋的更多丰富意蕴的感知与思考。
荀子说：“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也辍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我非常赞赏荀子的这一思想，这是对天道的深刻解悟，也应当是我们解悟秋的思想引领。
我的作品中，写秋的居多，这主要是因为我的年龄段已是人生之秋了，秋作为一种客观的自然物象，蕴涵着自然赋予它的运行机制、天道密码；还有它惠赐万物的自然善性；受生灵崇敬的自然威望；让文人痴迷的自然诗意；更有它气势上的那份傲岸、昂扬。这些，都能给我们活好这个年龄段提供极有价值的开示、训诫和引领。以自然为师，是最明智的学生。
秋作为一个自然时令，是地球上许多生物生命轮回的一个最具特征性的节点，是众多生命成长周期的最辉煌的阶段，是它们生命价值的最有说服力的，具有究竟意义的确证。从这个意义上说，秋更是一次隆重的，具有涅槃意义的生命庆典。
一位作家说过，秋是成熟的季节，是收获的季节，是充实的季节，却也是淡定的季节。它经历了春之蓬勃与夏之繁盛，不再以受赞美、被宠爱为荣。它把一切赞美与宠爱都隔离在澹澹的秋光之外。它用丰硕的果实让之前所有的繁华都跃升为一种深邃的朴实。作为季节轮回的一个节令，它所包藏的自然玄机，是很难用语言来诠释的。秋的许多意蕴，是一个只能意会，无法言传的存在，人们只能看到它丰盈的外表，却无法洞悉它的无可名状的幽远内在。秋的意境丰富、玄妙、幽深，给予人的不仅是一种高雅的享受，更是一种醍醐灌顶的开悟，洗心革面的训示。
秋是一种丰厚但却朴实无华的自然品格。人们赞美春天，是赞美它经历寒冬之后的温暖，赞美经历肃杀之后的勃勃生机，赞美某些物种生命之初的鲜嫩和美艳；人们赞美夏天，是赞美它的葱茏、繁茂和肥美，赞美它的炽烈和蓬勃向上的风采。是啊，生命成长的每一个阶段，每一种情态都具足美的要素，这是因为成长是一个不断走向完美的跃升过程，是一个充满憧憬的期待，是一个又一个奇迹的实现，是自然意志和功能的主旋律的宣示，也是一种养眼又养心的享受。对于思想者来说，成长更为他们抒发情感提供了丰富的材料。而秋的到来则具有更深长的意味。秋把春风夏雨，春耕夏耘积累沉淀为实在的果实，展现给世界的是一个究竟形态的物象，是一种结论性的，完整的思维。秋是思想家可以拿来直接定论，无需推演的事实证明；是时间老人对自然轮回的一次盖棺定论；对于思考人生的人来说，它是大自然的一种完整的生命示范。
秋所展示的物象，超然于华丽的外在蓬勃，超然于青嫩未实的繁盛。呈现出物种完整的生命形态，或者说成长为物种使命实现了的价值形态。当然，我们在春与夏中所欣赏的生命之美在秋中并没有消失，并没有被否定，它们展现在自然中的美并没有因生命形态的更迭而成为毫无意义的虚幻，它们会作为物种的独特生命轨迹毫无流失地储存在果实的内涵中，成为不可或缺的价值要素蕴含在物种实惠中，成为此物之所以为此物的特定因缘融汇于物种属性中。同时也告诉人们，成长不是否定之否定，而是聚天地之灵气的升华，成长的每一阶段都是生命自然流程之美的生动展示，而秋则是这种展示的最高境界。
当你吃着甜甜的梨子，吟诵着“梨花千树雪，杨叶万条烟”时；当你品嚼着可人的鲜桃，心中默念着“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的时候，你是否意识到，你实际上是在享受两种形态的美。如果你不是把那花的艳丽当作一种外在的景致用眼睛去欣赏，而是把它作为果实的内涵也在意念中同果实一起品嚼，你一定会感受到果实的更加丰富的味道。你把春，夏，秋三个季节的精华全都精心加以咀嚼，加以体味，也是对它们生长的每一阶段的尊重，这才是享受秋的儒雅风格，是对秋的信徒式的浪漫。当我们享受自然的倾情奉献的时候，应当怀着感恩之心，感谢大自然对人类这样一个自然物种的厚爱，应当把蕴含在奉献物之中的自然情义全部品味出来，才是对自然恩赐的恭敬、虔诚的领受。
当你品味着果实的具有丰富历史内涵的味道时，你一定会认识到，春花的凋谢不是生命悲剧，而是物种生命境界的一种跃迁。人们经常把“春尽红颜老”当作一场悲剧，而实际上是红颜老去，果实生成，所以，落红是生命的自我升华。这会让我们明白，美艳并不是生命的极致，它只是即将到来的生命高潮的有魅力的预告。列宁在《何必为年龄发愁》一诗中写道：“只要在秋霜里结好你的果实，又何必在春花面前害羞？”其实，秋实的美与春花的美，是不同层面，不同情趣，不同意境的美。学会享受多种形态、多种层面、多种意境的美，能够提升享受自然的能力从而提高自己的生命境界。能从别人看似丑陋的、颓废的、卑微的东西中发现潜含的美，不仅是一种高雅的思想境界，更是一种高层次的人生境界。
秋实之美虽然没有春天的温柔，夏天的炽热，没有春花的绚丽，夏野的葱茏，没有喧哗，没有旋转的五彩，但它却是那样的安静纯朴，彰显着生命的深沉与庄重。昭示着大自然厚重、丰富的底蕴。可见，果实是生命的另外一种形态的风韵，它的美不在于颜色，而在于成熟，厚重；它的美不在于鲜嫩，而在于深沉含蓄；它的美不在于尽态极妍的张扬，而在于深藏不露的幽深。如果说春花之美的突出特点是显露的话，那么，秋实之美突出特点则是包藏。一种引人探寻的包藏，一种深富玄妙的包藏，一种蕴含天机的包藏。一种发人深省的包藏。
欧阳修认为，秋“常以肃杀而为心”这是“物过盛而当杀。”所以，秋的气氛是“物既老而悲伤。”古代文人中，有一大批这样的悲秋者，感伤于大自然肃杀之后的衰败景象，尽管他们也认识到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但还是抑制不住对衰草、枯叶、寒山的悲悯之情。在我看来，秋的主旋律当然不是衰败，它是更加充满生机的昌盛。
实际上，秋的所谓肃杀，不过是大自然对地球生物的一种更深层次的加工，让其尽快结束原来的生存状态，完成具有涅槃意义的生命蜕变。从另外一种角度上说，这也是生物面对自然环境的演变而选择的一种适应性形态。你认为由春花到秋实是物种生命的死亡吗？非也。那是生命向更高形态的跃迁。这应当是生命更高的自然境界，应当是生命更高层次的美。它告诉人们，生命的力量和内涵绝不仅是外表的蓬勃，它的更具实际意义的特质是在自然的强力锤炼中愈加坚固并傲然升华的品性。
生命的最高层次的美不是艳丽，而是成熟形态的丰盈、厚重。所以，感伤秋霜下的衰败，是对生命的误解，也是对自然的误解。当我们解悟了秋的意韵后，应当满怀恭敬之情为秋唱上赞歌，歌颂大自然对万物的造化之德；歌颂物种的生命活动为自然营造的丰富多彩；歌颂自然物种的因缘和合所蕴含的高深玄妙。
秋的更加迷人意韵，是深邃玄妙。秋展示给人的是实在、明晰的物象，毫不遮掩，毫无虚化。然而，当你真正走进它幽深的内在时，一定会感叹它的玄妙和深邃，解读秋，是一条充满奇趣的探幽入微之路，那真的是“曲径通幽”啊！当你漫步在田野上，阅览秋的丰硕，吸吮秋的芳香，你是否意识到这是大自然对地球上的生命的一种慷慨的赏赐，是自然秩序的恒长不断的维系，是生态系统和谐的雄壮赞歌？所以，对秋的哲学层面和禅境界的探究和领悟，才能获得对秋的深层次、高境界的价值享受。
从深层次上说，秋也是大自然对万物的一种分门别类的开示。欧阳修有一段对秋声的描写，能让人惊叹秋的高深莫测：“初淅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鏦鏦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欧阳修仅从声音中就感受到了秋的深邃与丰富，感受到了大自然孕生万物，包容万象的玄机。这告诉我们，秋的更丰富的直观中，一定还暗含着更多的此类玄机。
人只有解悟了自然才能融入自然，只有融入自然，才能享受自然。然而，人对自然的享受程度，取决于他对自然的领悟程度。我想，欧阳修在聆听和解悟秋声的时候，实际上是以其渊博的知识和高超的悟性而获得的独特方式享受着常人所无法享受到的秋。无论他当时的内心情感如何，那都是一种高层次的享受，因为他的内心真正融入了别人无法达到其境界的秋。
其实，秋的深邃和玄妙更在于它凝结着大自然的全部情感，蕴含着大自然的全部因果。你能从秋山、秋水、秋野中品读大自然的喜怒哀乐；你能从大自然的最终裁决和奖罚中领悟秋所昭示的天理。这种毫无遮掩，毫不虚化中蕴含的深邃和玄妙，才是对人和社会的最实在，最有权威的训示、引领和启迪。秋对于思想者来说，它的一个十分重要的意义是，它用确切的具象形式诠释了自然界的因缘和合的过程和机理。给人们在深层次上去解悟自然提供了一个可感的实在。
慷慨和深沉，是秋的风范。造物把她的创造毫无保留的倾囊而出，全部赏赐给了自然，让世间万物皆得其果，让天下众生尽得所需。也许这正是大自然赋予秋的使命。对于众生来说，秋是福音，是实实在在的领受。这种毫不张扬，毫无所求的给予，更会让人对秋肃然起敬。
秋的所有物象，都是它对天意的遵循。秋是一部人生的教科书；是人生因果的诠释之书；是人生智慧的天书。
【作者简介】
宋连生，退休军人，退休前为大连医学高等专科学校政治理论教研室教员，大校军衔，先后被评为沈阳军区优秀党员，全军教书育人优秀教员。退休后开始学写散文，先后在各种媒体发表诗文40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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