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现代诗:工魂
作者:尹玉峰
我攥着半瓶散装老雪花站在
旧家属院门口,锈死的铁门
在风里晃了三十年
没被人回头望过的
焊痕;只是墙皮上一团发黑
的印子,我的指尖蹭过那道
当年亲手焊的焊缝
那钢花四溅的夜晚
就顺着裂纹重新溅到眼前
锅炉房后面那片没人打理
的野菊在煤渣
堆旁开了一年
又一年,没有被念想接住的
花瓣只是风里一把细碎的黄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的那一秒
连煤尘都裹着淡香;厂区里
所有沉睡着的旧时光
都在等一颗心来认领
有趣的灵魂从来不向外打捞
什么,它走过哪条落满树叶
的柏油路,哪条路上的
旧故事,就会从积灰里
坐起来,跟我碰一杯;喜鹊
叼着半截废铜屑,从烟囱的
砖缝里斜飞出来,我
指尖还留着焊枪的烫
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没散
只是在我心里,重新点了一根烟
坐下来,把洒满上机油的
扳手;挨个摆成当年班组
的模样,搪瓷缸碰出的脆响,在
齿轮转不动的日子,骨头还在转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曾任廉江市武术协会首席顾问。]
焊痕里的骨头,风雪中的刀
——读尹玉峰《工魂》有感
文/张勇进
读尹玉峰先生这首《工魂》,像是在翻一本自己亲手签过字的旧档案。那些字迹已经发黄,可每一页都还带着当年的体温。我这一生,有两个身份始终缠在一起:一个是在文件上签字的政府干部,一个是骨子里浸着武侠魂、心里搁着一把刀的诗人。前者让我见证了廉江卷烟厂、安铺糖厂的政策性关停,见证了四建公司的改制;后者让我在那些攥着搪瓷缸站在厂门口不肯走的人面前,始终不敢把脸别过去。
我常说,侠之大者,不在杀伐,在守护。可那些年我才明白,真正的侠者,有时候连守护都做不到,只能站在废墟上,替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认领一份迟到的尊严。
“锈死的铁门在风里晃了三十年,没被人回头望过的焊痕”——这“焊痕”二字,让我想起安铺糖厂停工前一天。锅炉房的师傅最后一次添煤,火光照在他脸上,他说:“张主任,这火一灭,我这辈子就白干了。”我当时没接话。以侠者的眼光看,那师傅何尝不是另一个无名剑客?他一生只练一招,就是把煤添进炉膛,把命焊在钢铁上。火灭了,招就断了。我那时没接话,不是无话可说,是侠者面对另一个侠者的陨落,任何言语都是轻薄。焊痕,其实就是刀痕——是时代这把刀,在普通人身上划下的印子。风一吹,裂纹里溅出来的不是钢花,是一个人整个青春的血。
“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在煤渣堆旁开了一年又一年”——卷烟厂改制后,我去看过那块地。厂房拆了,堆着碎砖烂瓦,可墙角真的有一丛野菊,黄得扎眼。我当时站了很久。尹先生写“没有被念想接住的花瓣只是风里一把细碎的黄”,我读到这句时,心里咯噔一下。我们这些在文件上签字的人,有时候就是那个“没有接住”的人。不是不想接,是手伸出去的时候,时代已经把花瓣吹散了。我站在那里看野菊,就象一个侠者在废墟上低头——我不是来拯救的,我是来认领的。认领那些“没有被念想接住的花瓣”,认领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
“厂区里所有沉睡着的旧时光,都在等一颗心来认领”——这句话让我想起那些年我接待过的上访工人。他们反复说的不是钱,是“我那台机器还在不在”“我们班组的搪瓷缸还有没有人管”。他们等的就是一颗心。尹先生用“认领”这个词,比“怀念”更重,比“纪念”更亲。以我侠者的心肠看,认领就是拔刀。刀拔出来,不是为了砍人,是为了把那些被遗忘的名字重新刻回活人的日子里。我当年在四建公司改制会上说过一句话:“企业可以关停,但人不能散。”这话放在武侠里,就是“剑可断,气不可断”。
“喜鹊叼着半截废铜屑,从烟囱的砖缝里斜飞出来”——这个意象让我拍案。废铜屑,那是工厂最后的遗物;喜鹊叼着它飞走,像是把工厂的魂带到了另一个地方。我见过一个老班长,每年大年三十都要给班组的兄弟打电话,电话接通了就说:“来,碰一个。”电话那头是空的,可他碰得脆响。这就是侠者的“认领”:哪怕对面空无一人,他也要把那杯酒碰出声来。刀锋所向,不是敌人,是遗忘。
最后那句“齿轮转不动的日子,骨头还在转”——这是全诗的诗眼,也是对我这个亲历者最深的安慰。企业改制,齿轮停了,可人的骨头没停。那些下岗工人,有的去摆摊,有的去开摩的,有的去学校或医院看门当老保安,他们用骨头在转。尹先生没有用“坚强”这种轻飘飘的词,他用“骨头”,这是只有真正蹲下来看过煤渣堆旁野菊的人才能写出的词。我读到这里,心里也有一把刀在响:刀可以入鞘,可以生锈,但刀骨不能断。我签过字,我愧疚过,我深夜抽过烟,可我的骨头也在转——转的是那份不敢忘、不能忘、不愿忘的心。
我写这些,不是以一个评论家的身份。我是以一个在关停文件上签过字、在改制会上被工人指着鼻子骂过、在深夜办公室里对着名单一根接一根抽烟的人的身份,来跟尹先生碰这一杯。他写的是诗,我读的是命。这首诗里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我一个都不敢忘。尹先生替我把他们重新点了一根烟,坐下来,把搪瓷缸摆好。这杯酒,我敬他,也敬那些骨头还在转的人。
刀入鞘,心未冷。焊痕如刀,侠者如诗。刀会锈,诗会黄,可骨头还在转。这,就是我这个藏着武侠情结的人,读《工魂》时最想说的一句话。
辣手书生
丙午丁酉乙未夜
【附】陈中玉读尹玉峰《工魂》有感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钢花落尽见真魂
——读尹玉峰《工魂》有感
作者:陈中玉
锈门半掩三十年,焊痕犹带火星燃。
野菊不知人去尽,煤尘犹裹旧时烟。
喜鹊衔铜穿缝去,残杯碰影入心田。
莫道横幅遮名姓,一缕工魂万古传。
——陈中玉《七律·读〈工魂〉有感》
玉峰先生的《工魂》,是一首以工业废墟为背景、以工人记忆为内核的现代诗。全诗不过三十余行,却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时代的背影,以极深的温情打捞起一群人的灵魂。
然而,一首好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写了什么”,更在于它“如何写”以及“写到了什么程度”。《工魂》的动人之处,在于它以精准的细节、克制的抒情、朴素的语言,完成了一次对工人灵魂的“认领”。但它是否也存在某些值得商榷之处?它的“工魂”书写,在何种意义上继承了工业题材诗歌的传统,又在何种意义上实现了突破?更重要的是——“工魂”这个概念本身,是否隐含着某种需要被追问的悖论?
本文试图回答这些问题。而回答的起点,是一个看似简单却极难回答的问题:当工人不再是工人之后,他们的灵魂归向何处?
一、意象解析:废墟之上的灵魂密码
(一)“老雪花”与“锈死的铁门”:地理坐标与历史坐标的双重锚定
“我攥着半瓶散装老雪花站在/旧家属院门口,锈死的铁门/在风里晃了三十年/没被人回头望过的/焊痕”
“老雪花”是东北地区一种廉价的啤酒品牌。这个细节极其精准地锚定了诗歌的地理坐标——东北老工业基地。但更值得注意的是“散装”二字。散装啤酒,意味着廉价、日常、非正式。它不是宴席上的觥筹交错,不是酒吧里的浅斟低唱,而是工人在下班路上随手拎着的一瓶解乏之物。这一个细节,便将诗人的身份、情感立场与叙述视角全部交代清楚:他不是居高临下的旁观者,而是从那个环境中走出来的人。
“锈死的铁门”则锚定了诗歌的历史坐标。门,本是进出之通道,是连接内外、沟通彼此的媒介。然而这扇门已经“锈死”,在风里“晃了三十年”,却“没被人回头望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工厂、这个家属院、这个工人群体,已经被时代所遗忘。门不再是通道,而成为屏障;不再是连接,而成为隔绝。
值得注意的是,“三十年”这个时间跨度。如果从九十年代中后期国企改革算起,三十年恰好涵盖了一代工人的完整生命周期——从壮年到暮年,从在岗到下岗,从被需要到被遗忘。这不是一个修辞性的数字,而是一个具有历史精确性的时间标记。而“没被人回头望过”这一句,则暗示了这种遗忘的彻底性:不是被否定,不是被批判,而是被无视。无视,是最彻底的遗忘。
(二)“焊痕”:劳动的印记与记忆的裂缝
诗中最为核心的意象,无疑是“焊痕”:
“只是墙皮上一团发黑/的印子,我的指尖蹭过那道/当年亲手焊的焊缝/那钢花四溅的夜晚/就顺着裂纹重新溅到眼前”
焊痕,是工人劳动的直接产物,是双手与钢铁对话的痕迹,是汗水与火花交织的证明。它不像雕塑那样被陈列在美术馆中供人瞻仰,也不像画作那样被悬挂在墙壁上供人欣赏。它只是“墙皮上一团发黑的印子”,粗糙、朴素、不事雕琢,却承载着一个工人最真实的生命体验。
“那钢花四溅的夜晚/就顺着裂纹重新溅到眼前”——这里的“溅”字值得反复品味。钢花本来就是飞溅的,而记忆也是飞溅的。它不是线性的、有序的、温和的浮现,而是突然的、猛烈的、灼热的扑面而来。裂纹是焊痕的一部分,也是时间的裂缝。通过这道裂缝,过去与现在打通了,记忆与现实交融了。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钢花四溅”的意象,是否过于诗意化了? 在真实的焊接作业中,钢花四溅意味着高温、危险、刺眼的光芒和呛人的烟尘。它是一个工人日复一日的体力消耗,是身体的疲惫与损伤。尹玉峰将“钢花四溅”赋予了浪漫化的色彩,这是否在无意中美化了劳动的艰辛?
但也许,这种“美化”本身就是记忆的机制——记忆总是倾向于过滤掉痛苦,留下诗意。 诗人不是在“记录”劳动,而是在“回忆”劳动。而回忆,天然地带有滤镜。这一滤镜的存在,恰恰是“工魂”得以生成的机制:只有当劳动成为记忆,它才能从“谋生手段”升华为“精神遗产”。这不是对历史的背叛,而是对记忆的忠诚。
(三)“野菊”:废墟中的生命与无名的美
“锅炉房后面那片没人打理/的野菊在煤渣/堆旁开了一年/又一年,没有被念想接住的/花瓣只是风里一把细碎的黄”
野菊,生长在锅炉房后面,生长在煤渣堆旁。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被废弃的空间。然而,野菊不管这些。它开了一年又一年,不需要人打理,不需要人欣赏,不需要人念想。它的花瓣是“细碎的黄”,不是牡丹的雍容,不是玫瑰的艳丽,而是最朴素、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颜色。
“没有被念想接住的花瓣”——这个“接住”用得太好了。念想是抽象的,花瓣是具体的;念想是主观的,花瓣是客观的。诗人将“念想”拟人化,仿佛它是一双伸出的手,本应接住那些飘落的花瓣,却因为主人的缺席而落空。花瓣无人接住,只能“在风里一把细碎的黄”。
然而,野菊的“细碎的黄”是否也在暗示某种集体性的消解?野菊不是一朵,而是“一把”——不是个体,而是群体。它们细小、密集、彼此相似,仿佛在暗示那些工人:他们作为个体是模糊的,作为群体是沉默的,只有在“一把”的聚合中,才能被辨认出颜色。这或许是对“无名”的另一种注解:不是没有名字,而是名字太多、太密、太相似,以至于无法被一一记住。
(四)“喜鹊叼着半截废铜屑”:希望还是希望的幻灭?
“喜鹊/叼着半截废铜屑,从烟囱的/砖缝里斜飞出来”
喜鹊,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吉祥的象征,是报喜的使者。废铜屑,是工厂废弃的残骸,是工业时代的遗物。喜鹊叼着废铜屑,从烟囱的砖缝里飞出来,这个画面既荒诞又真实,既悲凉又温暖。
荒诞的是:喜鹊本该叼着树枝筑巢,却叼着废铜屑;它本该在树林中飞翔,却从烟囱的砖缝里飞出来。这说明什么?说明自然已经被工业所改变,生命已经被废墟所包围。然而,温暖的是:喜鹊还在飞,生命还在延续,哪怕是在废墟之上,哪怕是在烟囱的砖缝里。
但这里也存在一个象征的紧张:喜鹊是“报喜”的,但诗中“喜鹊”出现的时刻,却是在一片废墟之中。它叼着“废铜屑”——一个既非食物、也非筑巢材料的无用之物。它“斜飞出来”——不是从容地飞翔,而是仓促地逃离。这究竟是在暗示“希望”,还是在暗示“希望的幻灭”?
也许,诗人在这里保持了刻意的暧昧:喜鹊是报喜的,但它报的是什么喜?在废墟之上,喜鹊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构成了一种悖论性的希望——不是对重建的希望,而是对“生命依然在延续”这一事实的确认。哪怕工厂死了,喜鹊还在飞。这或许是最低限度的希望,却也是最不可摧毁的希望。而“斜飞”这个动作,恰恰暗示了这种希望的脆弱性与临时性:它不是从容的,而是仓促的;不是安稳的,而是逃离的。
二、情感结构:从“认领”到“碰杯”的灵魂之旅
(一)“认领”:一颗心对一个时代的承诺——兼论“等待”的焦虑
“厂区里/所有沉睡着的旧时光/都在等一颗心来认领”
“认领”这个词用得太好了。它不是“回忆”,不是“怀念”,不是“纪念”,而是“认领”。回忆是被动的,怀念是伤感的,纪念是形式化的,而认领是主动的、承担的、负责任的。认领意味着:这些东西是我的,我要为它们负责;这些记忆是我的,我要让它们复活;这些灵魂是我的,我要让它们安息。
但“认领”也隐含着一个权力关系:认领者有权认领,被认领者只能等待。那些“沉睡着的旧时光”,是被动的、沉默的、无力为自己发声的。它们只能“等一颗心来认领”。这颗心,是诗人的心,也是每一个愿意倾听、愿意铭记、愿意传承的人的心。然而,这颗心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如果永远不来呢?诗人没有回答。这个“等待”的结构,本身就暗示了某种焦虑:记忆不会自动保存,灵魂不会自动安息。它们需要有人去认领,但认领者未必出现。
(二)“碰一杯”:与旧时光的平等对话——兼论“对话”的不可能性
“有趣的灵魂从来不向外打捞/什么,它走过哪条落满树叶/的柏油路,哪条路上的/旧故事,就会从积灰里/坐起来,跟我碰一杯”
“碰一杯”这个动作,极其生动,极其温暖。它不是凭吊,不是祭奠,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平等的、亲切的、带着温度的交流。诗人不是站在废墟之外叹息,而是走进废墟之中,与那些旧故事、旧灵魂坐下来,喝一杯酒,聊一聊过去。
但“碰一杯”也隐含着一个不对等:诗人是活着的,旧故事是死去的;诗人是当下的,旧故事是过去的。所谓“平等的对话”,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想象性的弥补。诗人无法真正与那些工人对话,他只能与自己的记忆对话,与自己心中的“旧故事”对话。这种对话的温暖,恰恰来自于它的不可能。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才珍贵;正因为珍贵,所以才需要以诗的形式将它固定下来。
(三)“重新点了一根烟”:纪念的最高形式——兼论“私人记忆”的局限
“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没散/只是在我心里,重新点了一根烟”
“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这是一个极具历史感的表述。在工厂的宣传栏上,在车间的墙壁上,在表彰大会的横幅上,那些工人的名字曾经被高高挂起,被表彰,被赞颂。然而,当工厂倒闭,当时代变迁,那些横幅被撤下,那些名字被遗忘。横幅盖住了名字,也盖住了历史。
然而,诗人说:他们“没散”。他们没有消散,没有消失,没有死去。他们“只是在我心里,重新点了一根烟”。这个意象太妙了。烟,是工人的象征。在工厂门口,在车间角落,在休息时间,工人们总是聚在一起抽烟。烟,是他们短暂休息的标志,是他们交流情感的方式,是他们面对艰难生活的姿态。
“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意味着:那些工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抽烟。他们从工厂的门口,搬到了诗人的心里。这是纪念的最高形式:不是立碑,不是写史,不是拍纪录片,而是在心里为那些逝去的人、逝去的时光,重新点一根烟。
但这里也隐含着一个悖论:如果“工魂”只存在于诗人的心里,那么它的公共性何在?它的历史意义何在?如果每一个诗人都只在自己的心里为工人点一根烟,那么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是否就永远只能存在于私人记忆之中,而无法进入公共历史?这或许是这首诗最深层的焦虑:当公共记忆失效之后,私人记忆能否承担起历史的重任?
三、历史语境:工业时代的落幕与工人群体的命运
(一)从“领导阶级”到“被遗忘者”:工人身份的历史坠落
要真正理解《工魂》这首诗,必须将其置于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历史语境中来考察。但比“背景介绍”更重要的是:诗歌如何书写这一历史进程中工人身份的转变?
在计划经济时代,工人是“领导阶级”,是“国家的主人”。他们的名字被写在横幅上,被高高挂起,被全厂职工仰望。他们是“劳动模范”,是“先进生产者”,是“技术能手”。他们的身份,与工厂的荣誉紧密相连,与国家的建设紧密相连。
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随着市场经济的推进,随着产业结构的调整,东北老工业基地逐渐陷入了困境。工厂倒闭,工人下岗,厂房废弃,家属院荒芜。曾经热闹非凡的厂区,变成了寂静无声的废墟。曾经引以为豪的工人身份,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历史。
《工魂》书写的,正是这一历史坠落。“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这个意象精准地捕捉了工人从“历史主体”到“被遗忘者”的身份转变。横幅,曾经是工人荣誉的象征,如今却成了遮蔽他们名字的屏障。这是一种双重的遮蔽:既被横幅遮蔽,又被时代遮蔽。他们的名字,从公共空间中被抹去,从历史叙事中被删除,只剩下“墙皮上一团发黑的印子”——一个无人认领的痕迹。
(二)“工魂”的悖论:怀旧还是反思?
“工魂”这个词,是全诗的核心概念,也是诗人对工人群体最深情的致敬。然而,“工魂”这个概念本身,也包含着某种内在的悖论。
一方面,“工魂”是对工人精神的肯定:劳动的光荣、创造的激情、坚韧的意志、团结的力量、奉献的品质。这些品质,不会因为工厂的倒闭而消散,不会因为时代的变迁而消亡。
另一方面,“工魂”这个概念也可能产生某种遮蔽效应:当我们把工人的价值归结为“魂”——一种精神性的、非物质的、超越历史的存在时,我们是否在无意中回避了工人所遭受的具体的、物质的、历史的苦难?下岗、失业、贫困、疾病、家庭破裂、社会排斥……这些不是“魂”的问题,而是制度的问题、结构的问题、历史的问题。将一切归结为“工魂”,是否有可能将历史的悲剧转化为精神的颂歌,从而消解了反思的力度?
这或许是《工魂》一诗最值得商榷之处:它太温暖了,太深情了,太“诗意”了。 它以“碰一杯”“点一根烟”的方式,将工人从历史的苦难中打捞出来,安置在记忆的殿堂里。但记忆的殿堂,是否有可能成为历史的避难所?当我们为工魂“点一根烟”时,我们是否也在无意中熄灭了追问的火焰?
四、比较视野:工业题材诗歌的传承与突破
(一)从“歌颂”到“追忆”:书写姿态的转变
中国工业诗歌,有着悠久的历史脉络。从“五四”时期的劳工神圣,到左翼文学的工厂书写,到延安时期的工农兵文艺,到建国后的工业建设诗歌,工业诗歌始终是中国文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传统的工业诗歌,往往具有强烈的意识形态色彩。它们歌颂劳动,歌颂建设,歌颂集体主义。它们的主人公,往往是“铁人”王进喜式的英雄人物。它们的语言,往往是宏大的、激昂的、口号式的。
尹玉峰的《工魂》,则走出了一条不同的道路。它不再歌颂,而是追忆;不再宏大,而是细微;不再激昂,而是深沉。它写的是废墟,是遗忘,是记忆,是灵魂。它不再塑造英雄,而是打捞凡人。它不再使用口号,而是使用口语。这是一种从“宏大叙事”向“个体记忆”的转变,从“英雄书写”向“凡人书写”的转变。
(二)与当代工人诗歌的对话:三种书写路径
在当代诗坛,工人诗歌逐渐成为一种重要的创作现象。许立志的《新的一天》、陈年喜的《炸裂志》、郭金牛的《纸上还乡》等作品,都以工人的视角,书写了当代工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将《工魂》与这些作品进行比较,可以发现三种不同的书写路径:
许立志:当下工人的绝望书写。 许立志写的是“此刻”——正在发生的、正在承受的、正在吞噬生命的工厂经验。他的诗歌充满疼痛感、窒息感、绝望感。他不写“工魂”,他写“工殇”。
陈年喜:流动工人的漂泊书写。 陈年喜写的是“在路上”——爆破工、矿工、农民工的漂泊经验。他的诗歌充满地理的迁徙感、身份的撕裂感、生存的挣扎感。他不写“工魂”,他写“工痛”。
尹玉峰:过去工人的记忆书写。 尹玉峰写的是“回望”——已经过去的、正在消逝的、正在被遗忘的工厂记忆。他的诗歌充满怀旧的温度、记忆的韧性、灵魂的坚守。他写的是“工魂”。
这三种书写路径的差异,不仅仅是主题的差异,更是时间位置的差异。许立志站在“工厂内部”,陈年喜站在“工厂边缘”,尹玉峰站在“工厂之外”。不同的时间位置,决定了不同的情感结构:绝望、漂泊、怀旧。而《工魂》的独特价值,恰恰在于它填补了一个重要的空白:当工人不再是工人之后,他们的灵魂如何安置? 这是一个许立志和陈年喜尚未触及的命题,也是《工魂》最具原创性的贡献。
(三)《工魂》的限度:记忆书写的边界
然而,《工魂》的记忆书写,也面临着它的边界。与许立志的“工殇”书写相比,《工魂》缺少了一种切肤之痛。许立志的诗歌之所以震撼人心,是因为他写的是“正在发生的死亡”——他自己的死亡,他工友的死亡,一个阶层的死亡。而《工魂》写的是“已经过去的记忆”——它温暖、深情、诗意,但缺少了那种血淋淋的现场感。
这不是说《工魂》不如许立志的诗歌,而是说它们面对的是不同的写作任务。许立志的任务是“见证”,尹玉峰的任务是“铭记”。见证需要疼痛,铭记需要温度。两者不可偏废。但如果只有铭记而没有见证,如果只有温度而没有疼痛,那么“工魂”就有可能变成一种过于光滑的纪念——它安抚了生者的良心,却未必能唤醒生者的追问。
五、结语:钢花落尽见真魂——兼论“工魂”书写的可能与限度
读罢尹玉峰的《工魂》,我久久不能平静。这首诗,以其精准的细节、深情的笔触、深刻的思考,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工业时代记忆的门。透过这扇门,我看到了那些被遗忘的工人,那些被废弃的厂房,那些被遮蔽的故事。
“钢花落尽见真魂”,这是我读这首诗最深的感悟。钢花,是工业时代最壮丽的景观,是工人劳动最诗意的象征。然而,钢花终会落尽,工厂终会倒闭,机器终会停转。那么,当钢花落尽之后,还剩下什么?剩下的,就是“真魂”——工人的灵魂,劳动的精神,创造的激情,坚韧的意志。
但“真魂”的书写,也面临着它的限度。当我们将工人的价值归结为“魂”时,我们是否在无意中回避了那些更艰难的问题?那些具体的苦难,那些结构的困境,那些历史的债务?“工魂”可以成为记忆的殿堂,但不应该成为反思的终点。 真正的纪念,不仅仅是“点一根烟”,更是追问:为什么他们会“被横幅盖住名字”?为什么他们的工厂会倒闭?为什么他们的灵魂需要被“认领”?
尹玉峰以诗为器,以情为火,在废墟之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这根烟,是写给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的,也是写给每一个愿意倾听、愿意铭记、愿意传承的人的。它告诉我们:那些工人没有散,他们只是在我们心里,重新点了一根烟。
但烟的尽头,不应是沉默。烟的尽头,应该是追问。
因为,只有追问,才能让“工魂”不只是记忆的余烬,而是未来的火种。
锈门半掩风犹在,焊痕深处火重燃。
野菊不知人世改,煤尘犹抱旧时烟。
喜鹊衔铜穿缝去,残杯碰影入心田。
莫道横幅遮姓字,工魂一缕万古传。
更待追问燃未冷,莫将记忆作长眠。
——陈中玉《七律·再读〈工魂〉》
2026年9月19日中玉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工魂
作者:尹玉峰
我攥着半瓶散装老雪花站在
旧家属院门口,锈死的铁门
在风里晃了三十年
没被人回头望过的
焊痕;只是墙皮上一团发黑
的印子,我的指尖蹭过那道
当年亲手焊的焊缝
那钢花四溅的夜晚
就顺着裂纹重新溅到眼前
锅炉房后面那片没人打理
的野菊在煤渣
堆旁开了一年
又一年,没有被念想接住的
花瓣只是风里一把细碎的黄
我蹲下来盯着它看的那一秒
连煤尘都裹着淡香;厂区里
所有沉睡着的旧时光
都在等一颗心来认领
有趣的灵魂从来不向外打捞
什么,它走过哪条落满树叶
的柏油路,哪条路上的
旧故事,就会从积灰里
坐起来,跟我碰一杯;喜鹊
叼着半截废铜屑,从烟囱的
砖缝里斜飞出来,我
指尖还留着焊枪的烫
那些被横幅盖住名字的人,没散
只是在我心里,重新点了一根烟
坐下来把搪瓷缸挨个
摆成当年班组的模样
把酒满上,搪瓷缸碰出的脆响在
齿轮转不动的日子,骨头还在转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