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雷州医隐陈中玉先生书

中玉先生道席：

中秋月满，鹏庐风清。忽接瑶章，如闻空谷足音，喜不自胜。展卷细读，字字如药石，句句见仁心。先生以医家四诊之法，为我二词作“心脉图”，又以武痴之评作“医案”，纵横开阖，洞见肺腑。余读竟，不禁拍案而起，绕室三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忆昔年浪迹江湖，行武四十余载，见过拳脚万千，读过词章几许？然如先生以岐黄之眼观词、以针砭之笔论文者，实平生仅见。先生谓“医之道，望闻问切，先诊其脉；词之道，起承转合，先辨其气；武之道，进退开合，先立其桩”，此三语，已道尽天下至理。余尝谓：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词无词，法无法，无法之中见真法。今观先生之文，乃知医亦如是——无方之方，乃为大医；不诊之诊，方见真心。三教九流，其归一也，岂虚言哉！

先生以“八句八脉”解我《守真》，精微至此，令我汗颜。“荧屏万象幻耶真”为望，“守得油盐始是身”为闻，“休羡朱门光满眼”为问，“且安白屋灶生尘”为切——八句之间，四诊俱备，五脏安和之象昭然若揭。余作此诗时，不过胸中块垒，借油盐以浇之；岂料先生竟从“风雷自养英雄气”中浮取卫气，从“鸡犬何妨市井人”中沉取元气，更从“一张一弛自通津”中得“肾气未竭”之断。此等眼力，非深于医者不能道，非深于词者亦不能道也。余尝谓武学之要，在“听劲”二字——听敌之劲，听己之劲，听天地之劲。先生之读词，正是“听劲”之极诣：听词之脉，听词之气，听词之神。此岂非“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至境乎？

先生论《修心》，以“问切”之法探其症结，按其脉象。谓“不怨苍天”乃“先安未受邪之地”，谓“一灯明灭”为“水火既济”之候，谓“廿载寒窗磨剑胆”一联“紧而有力”而“须防阴血暗耗”。此等剖析，如老吏断狱，如良医诊疾，丝丝入扣，令我心折。尤可佩者，先生引武痴“势太满”之讥，而论以“医家用药，亦有峻有缓”，谓“使满词皆雷霆，则无以为涵养；使满篇皆冲淡，则无以为振拔”。此真知我者言也！余少时练拳，师傅常诫：“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作词亦如是——一味刚猛，则失之粗豪；一味冲淡，则失之孱弱。必也刚柔相济，如太极之两仪，方为至境。先生“附子干姜”与“白芍甘草”之喻，直如为我量身而发，读之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至若先生论武痴之评，谓其“以武证文，以拳拆词”，又谓其“看似粗，实则是大巧若拙之诊”。此语最得我心。武痴兄与我相交多年，其人如古玉——外朴而内秀，言拙而心慧。彼自谓“行武四十余载，见过的拳脚比读过的书多”，此非自嘲，实乃大实话。然其论词也，能于“墨泼千峰”中见上焦如雾，能于“拳开四海”中见下焦如渎，能于“炼就此心丹”中见中焦如沤——此等见识，岂是寻常武人所能道？先生以“道一而已”四字括之，可谓一语中的。武痴守其拳之真，先生守其医之真，余虽不敏，亦欲守其词之真。三真合一，方见大道。此语当浮一大白！

先生又谓“能守能修能收，则虽处荧屏万象之中，半生雨雪之内，歧路万山之间，皆可一灯明灭，一张一弛，而自通津矣”。此实为我二词之注脚，亦为武痴评文之注脚，更为先生医道之注脚。守真者，治未病也；修心者，养神明也；收势者，全始终也。三事一体，如环无端。余尝于月下练拳，见松影摇碧，露凝竹叶，忽有所悟：拳之起势，如词之起句；拳之中盘，如词之过片；拳之收势，如词之煞尾。起承转合，进退开合，其理一也。先生以医家四诊参之，更增一重境界。三教圆融，其在此乎？

先生《暗香》《疏影》二阕，以“松影”“青囊”为骨，以“守真”“修心”为魂，以“竹叶青”“桂枝”为约，字字珠玑，句句琳琅。“廿载剑寒，一枕心丹照孤寂”写我之境，“武胆词心，医眼禅肠”写三君之契，“待月满、同展卷，诊君脉息”写相期之殷。此等词笔，岂是“厕身文墨”者所能为？先生自谦“本非所长”，然观此二阕，格调高古，气韵沉雄，直追白石道人遗响。余读竟，恍见罗州中秋，松风暗度，三君对坐，竹叶青浓，共把桂枝攀折。此情此景，虽南面王不易也！

嗟乎！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无憾。余得武痴为友，已觉快意；复得先生为知音，更复何求？先生以“医隐”自号，余则谓先生非隐也——先生之医，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先生之文，如老将布阵，步步为营；先生之心，如明月在天，清辉万里。隐者，非避世也，乃藏大用于无形，寓至情于淡泊。此正合“守真”二字之真谛。

今距中秋尚余七日，月色渐圆融，先生之文，如灯在案，如药在囊，如剑在壁。余不揣浅陋，谨以数语为答：先生以医眼观词，余以拳心会意；先生以四诊断脉，余以八法应机。词心也，拳心也，医心也，其归一也。若中然之日得以罗州相会，当携竹叶青三坛——一坛敬先生之医，一坛敬武痴之拳，一坛敬我辈共同守望之“真”。酒酣耳热之际，或论词，或论拳，或论医，或一言不发，只对饮圆圆满月，亦无不可。

先生跋中谓“张君‘守真’如梅之暗香，武痴‘修心’如梅之疏影，余以医隐之眼观之，则香在词中，影在拳外，三心相印，各得其真”。此语当为千古定论。余亦有一言相赠：先生之医隐，如梅之根——深藏地下，不为人见，然暗香疏影，皆从此出。无根则无香，无根则无影。三心相印，根在先生。

临书仓促，言不尽意。谨以《水调歌头》一阕为殿，聊表寸心：

明月照三影，一影是医心。望闻问切深处，字字抵千金。解我守真八句，更断修心一阕，如剑遇知音。武胆与词魄，相契在神襟。

松风起，竹叶落，桂枝吟。罗州何日？携酒同上最高岑。莫道荧屏万象，且看油盐真色，白屋有龙吟。三印心相契，何必论升沉？

纸短情长，余不一一。敬颂

道安

辣手书生 张勇进 顿首

丙午中秋前七日 于罗州松影居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