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李爱琴老师
王彦文
惊闻李爱琴老师辞世，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悲怆。往事倏然翻涌，一下子回到2008年的西安初见。
那年我赴西安采访杨升娟老师，机缘之下，有幸见到李爱琴老师。我还记得，当时想请老师为弟子杨升娟说几句赞美期许的话，不曾想那次短暂相见，竟成多年以后反复回味的珍贵记忆。
初见李爱琴老师，并无想象中大艺术家的距离感，没有张扬的姿态，她言语舒缓从容，谈吐温和厚重。谈及秦腔，谈及弟子升娟，她娓娓道来，眼神里满是对戏曲事业的赤诚，对后辈晚辈的提携与疼爱。一字一句，朴实真诚，不刻意雕琢辞藻，却自有老艺术家沉淀半生的风骨。那一幕静静留在记忆里，彼时只当是一次寻常会面，谁能想到，多年之后再回想，竟是这般珍贵。
离开西安之后，我常常聆听李爱琴老师的秦腔唱段。最难忘的便是《周仁回府》，这是她一生的代表作。唱腔凄婉真挚，哀而不伤，把人物的委屈、隐忍与大义演绎得入木三分。每当乐声响起，爱琴老师的声音穿过岁月，声声叩击人心。舞台之上，她塑造的周仁，早已成为秦腔史上不可磨灭的经典。她用一辈子扎根秦腔舞台，打磨唱腔，锤炼表演，把全部心血倾注在这门古老的西北戏曲之上。
▲李爱琴《哭墓》演出实况
李爱琴在《哭墓》中的演唱以“滚白”绝技独步秦坛，将秦腔哭音艺术推向极致。其唱腔苍劲浑厚中见细腻，吐字清晰，以字行腔，长于以声传情。她将周仁的委屈、悲愤与愧疚层层递进，“唱中带哭，哭中有唱”，气足声满，激情奔放，达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境界。表演上，她突破传统，变短水袖为长水袖，融入闪帽翅、甩梢子等高难技巧，以大幅度的形体动作外化人物内心的狂风暴雨。其“滚板”哭诉被评价为“声声泣血”，把秦腔特有的哭唱板式发挥得淋漓尽致，令观众“耳热心酸”，真正做到了“浑身出戏”。
●秦腔《周仁回府》戏剧故事梗概：
明朝时，奸臣严嵩的干儿子严年垂涎杜文学之妻，遂诬陷杜文学并将其流放岭南。杜文学临行前将妻子托付给义弟周仁。杜文学的门客奉承东卖主求荣，向严年告密。严年赐官周仁，逼他献出嫂嫂以救兄长。周仁与妻子李兰英暗中商议，决定由妻子假扮嫂嫂，献入严府，自己则连夜携嫂出逃。周妻到严府后行刺严年未成，自刎身亡。后来杜文学冤情昭雪，官复原职，却误以为周仁卖友求荣，怒责周仁。直到杜文学之妻出面说明真相，误会才终于解开。
李爱琴老师不仅舞台技艺精湛，更用心传承秦腔。她爱惜人才，悉心教导弟子杨升娟，将自己数十年舞台积累的心得倾囊相授。
秦腔艺术，正是靠着一代代这样的老艺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当年在西安，她谈起弟子，言语之中满是欣慰与期许，这份对后辈的扶持，令人动容。
如今噩耗传来，再点开熟悉的唱段，曲调依旧，唱腔依旧，可舞台上的老师再也不会归来。世事无常，当年一面之缘，恍如昨日。犹记老师当日从容的谈吐，谦和的神态，历历在目。斯人已逝，唯有留下的秦声，永久留存世间。
秦腔是黄土高原孕育的艺术，苍凉厚重，饱含人间悲欢。李爱琴老师一生守着秦腔，把一生热爱交给舞台。台上，她演绎世间万千人物，台下，她温厚待人，尽心传艺，她留下的不只是一段段经典唱段，更是老一辈戏曲人坚守、执着、淡泊的精神。
一曲终了，再无爱琴老师登台。但是老师的秦韵不会消散，她塑造的艺术形象，她传承的戏曲火种，会随着秦腔，继续在三秦大地上回响。
岁月匆匆，聚散无常。当年西安一面，聆听教诲，余念至今。惊闻远去，心中悲痛难平。
惟愿老师一路安息，秦声永在，风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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