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尧头古庄的故事

                     作者/高光锋

    冀南平原的泥土，从来不说话，却把许多旧事悄悄藏在土层深处。尧头村西北，约莫一里开外，那片被乡人唤作“尧家坟”的田野之下，沉睡着一座早已湮灭了名字的金元古庄。六百年风雨漫过这片原野，战火、迁徙、传说都被黄土层层掩埋，只留下地名、残砖碎瓦，还有一辈辈老人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

    老辈人讲，最早在这里落脚的是一户姓尧的人家。

    那是金元年间，天下纷乱，战火连绵不断。中原大地饱经动荡，百姓流离失所。不知是哪一代尧姓先祖，携家带口，历尽颠沛，辗转来到滹沱河故道旁的这片高地。此地地势略高，远离低洼水泽，不易遭洪水浸泡；周边旧河道遗留大片蒲苇荒滩，水草丰茂，既有可开垦的耕地，也有可供躲避的苇荡。他们看中这块土地，择一处向阳土坡，挖土筑墙，伐木为梁，垒起一间间土坯房，挥锄开垦荒地。

    一户，两户，十户，百户，随着时间的更替，子孙后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传承，高氏家族不断向外拓展。

屋舍渐渐连片，土巷阡陌慢慢成型。庄前掘出一口深甜水井，供全庄人饮水；庄后筑起一座小小的土庙，逢年过节，乡人焚香祈福，祈求风调雨顺。春日，田垄之上，家家户户躬身点豆种瓜；夏夜，打麦场上，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话岁月，月色静静洒满院落。孩童赤脚在街巷奔跑嬉闹，犬吠声此起彼伏，在旷野里远远回荡。尧氏族人就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织度日，一代又一代繁衍生息，把这里当成世代安身的家园。

    岁月缓缓流淌，庄里人丁日渐兴旺，西北老庄的院落变得拥挤。一部分尧姓族人，为谋求更好的生计，向东南方向迁移半里地，另择一处高坡，另起屋舍，建立新的聚居点。这便是如今尧头村的雏形。乡间老人口口相传：“先有西北老庄子，后有东南尧头村”。

    两座庄子本是同宗一脉，鸡犬之声相闻，红白喜事互相往来，逢灾遇难彼此帮扶。当地流传民谣：“七湫口，八神首，当中央夹着小尧头。”歌谣记下了白神首乡一带村落的格局，却没能留住西北老庄原本的村名。村庄烟火尚存，名字便代代延续；一旦人去屋空，村落荒废，名号就随着荒草一同湮没。后世之人，只知这片土地叫“尧家坟”，仿佛这片土地生来就是坟茔。可谁能想到，这里曾经炊烟袅袅，有婴儿降生的啼哭，有老人离世的悲恸，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

    平静的日子，终究被乱世的烽烟打碎。

    明朝初年，靖难之役爆发，民间俗称“燕王扫北”。燕王朱棣起兵南下，争夺皇权，冀南平原正好处在南北往来的要道之上，成了两军反复拉锯厮杀的战场。滹沱河两岸，战火四起，兵戈不断。尧头一带虽不是主战场，却难逃兵马过境的灾祸。燕军过境要征粮、抓壮丁；南军到来，同样要摊派粮草、强征民夫。普通百姓夹在两军之间，惶惶不可终日。夜里睡觉枕着砖石，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慌忙躲避，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

    相传那一日，西北老庄的百姓正在场院中劳作，忽然传来惊呼：“兵来了！”

    整个庄子瞬间陷入慌乱。来不及收拾家当的百姓，背起孩童仓皇出逃；身体尚可的，搀扶着年迈的亲人，拼命向着东南的尧头新村奔逃。还有一部分老弱，来不及长途奔走，只能就近寻找藏身之处。尧头古塔基座留有许多天然砖洞，乡间的土窖本是用来储存粮食红薯，危难时刻，便成了百姓避难的藏身之所。

    地窖狭小逼仄，挤不下太多逃难的乡人。外面马蹄轰鸣，火光映红天际，厮杀与哭喊声声入耳。窖中的百姓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能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在黑暗中煎熬。等到兵马远去，敢从地窖之中爬出来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幸存的人们回到西北老庄，眼前只剩一片满目疮痍。土屋被烈火焚烧，只剩下半截残墙；水井被填堵，屋舍尽遭损毁。来不及逃走的老弱，倒在门槛边，再也没能醒来。家园已然残破，再也无法安居。活下来的族人，只能投奔东南的同族，西北老庄，从此再也没有人回来重建。

    时光流逝，残墙一点点坍塌，化为遍地砖瓦碎砾。荒草野蒿肆意疯长，蛇鼠狐兔在废墟之中筑巢栖身。曾经人声鼎沸的村落，就这样从大地上彻底消失。后世农人在这片废墟开垦耕地，犁铧翻动泥土，时常刨出青砖、陶片。老一辈指着土地告诉后辈，这里曾是老庄的正屋地基，那里原是旧时的古井。这片遍地瓦碴的土地，乡人称作“瓦碴地”。

    老辈传下忌讳，说此地不宜修筑宅院。说不清缘由，只讲地下埋过古村，埋过乱世亡人。六百余年光阴流转，这里始终只耕种庄稼，再也没有建起一户人家。

    在所有关于老庄的民间传说里，流传最广的便是“金头银胳膊”的奇闻。

相传老庄之中出过一位尧姓人物。一说他在乱世征战沙场，不幸战死，族人寻回躯体，却已经遗失头颅。家人悲痛万分，便铸造黄金头颅，锻打白银胳膊，为他完整入殓。为防止盗墓贼侵扰，出殡当日，同时抬出数口棺木，分往不同方向下葬，真假难辨，千百年间，无人知晓真正的墓穴究竟在何处。也有另一种说法，此人在朝中为官，遭人诬陷冤屈被杀，身首分离，族人冒死把遗体运回故土，铸金头安葬。

    这个故事没有碑碣记载，没有史料佐证，是冀南平原广为流传的民间母题。它是普通百姓，对乱世里惨遭横祸之人的悲悯。古人相信，一具完整的躯体，方能让亡魂得以安息。故事一代一代口耳相传，在田埂、在树下，老人讲给孩童，孩童长大，又讲给自己的子孙，虚实交织，成了这片土地抹不去的记忆。

    连年战火过后，冀南大地十室九空，遍野荒蒿。昔日的村庄大多化为废墟，大片土地无人耕种。明成祖登基之后，颁布移民诏令，从山西洪洞组织大批百姓，迁往河北荒芜之地垦荒。

    高千，便是这浩荡迁徙队伍中的一员。

    他辞别故土，背负简单行囊，携妻子儿女，跋山涉水，一路向东。翻越山岭，踏过荒原，历经风霜劳苦，终于抵达这片滹沱河故道旁的原野。放眼四望，满目荒草，只有东南方向，还残留着尧姓旧村的废墟，便是尧头旧地。西北的尧家坟，深埋着一座湮灭的金元古庄，旧日族人早已四散飘零。高千并不知道这片土地尘封的过往，他只看见一片肥沃的土地，足以安身立命。

    高千带着子孙，挥起镢头，铲除遍地荒草，修整残存的断垣。垒土筑屋，开挖田地，在饱经战乱的土地上安下新家。他坚守耕读人家的理念，珍视高氏一脉血脉传承。白日躬耕垄亩，勤恳稼穑，带领子孙耕耘土地，靠汗水换取衣食；农闲之余，不忘教导子弟读书识字，明理知礼。不贪求富贵浮华，只求家族安稳，守好本分家风。

    春种秋收，寒来暑往。高氏族人在此扎根繁衍，一代代接续传承耕读传家的家风。旧日尧姓的烟火早已消散，崭新的人间烟火，在这片土地缓缓燃起。岁月更迭，高氏人丁兴旺，慢慢成为尧头村的望族。

    西北的古庄依旧沉睡在黄土之下，只有“尧家坟”这个地名，长久留在乡人的口中。一边是湮没在岁月里的旧族，一边是远道而来的新户。厚重的黄土，既收纳了乱世流离的苦难，也托举起后世岁岁年年的烟火人间。

    如今站在尧头村西北的田埂上极目远眺，一望无际的庄稼铺展在冀南原野。秋风掠过，青纱帐层层起伏，看不见半分古村的痕迹。唯有农人歇晌之时，点上一支旱烟，指着脚下的土地，向后辈诉说遥远的往事。

    脚下的泥土，封存着金元的残砖，明初的瓦砾，留存着先民耕耘的印记，也埋葬着乱世流离的悲欢。一层黄土叠着一层岁月，无数悲欢离合，都被深深埋入大地。风吹过田垄，庄稼沙沙作响，仿佛是远去的故人，在悠悠岁月深处，轻轻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