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心词胆
——评张勇进《满江红·修心》
文/红尘武痴
(抱拳)某家红尘武痴,行武四十余载,见过的拳脚比读过的书多,见过的词人比打过的擂台少。今日得见辣手书生这篇《满江红·修心》,读了三遍,拍了两下大腿。
四十多年前在武林江湖遇见过这位辣手书生,他那时是在校大学生,武术团总教练。四十三年过去,这书生竟从江湖游到了书斋里,从拳脚里打出了词章——身份三重奏:诗人、作家、武术家。某家当年只知他能打,今日方知他能写。
起势:不怨苍天,休提起、半生雨雪
读词如看拳,起势最见功夫。“不怨苍天”四个字,像不像太极起势?沉肩坠肘,脚下生根,一开口就把天地站住了。但比那更深一层——练武的人最忌怨天尤人。某家见过多少好手,功夫不差,就是心里那口气不顺,一拳打出去带着怨,劲就散了。张勇进这一句“不怨苍天”,是先把心桩扎稳了。后面“半生雨雪”“均付与、一灯明灭,万山重叠”,某家读着,像极了收拳归鞘那个瞬间——不打了,都不打了,半辈子风雨,一盏灯,几重山,全放下了。这是武人最难练的“收劲”功夫。
中盘:廿载寒窗磨剑胆,三更虚枕煎心血
此联某家要拍案!旁人看是对仗工整,“廿载”对“三更”,“寒窗”对“虚枕”,“磨剑胆”对“煎心血”——都对,某家不否认。但某家看到的是两个字:磨和煎。
“磨”是什么?是磨刀功。刀刃过石,嚯嚯有声。张勇进这人某家多少有些了解,他练拳讲究“横磨宝剑”的劲路。“磨剑胆”三个字,磨的不是剑,是胆。胆从哪来?从廿载寒窗里来,从一拳一脚里来。这个某家懂。“煎”字更绝——练武的人知道,有一种功夫叫“熬桩”,站马步站到腿肚子打颤,汗珠子往下掉,那是煎。不是慢慢磨,是文火慢煎,把心血一点一点熬出来。
变招:墨泼千峰云作纸,拳开四海涛成屑
这是全词的绝杀招。某家反复读了三遍,每遍都觉得痛快。
“墨泼千峰云作纸”——这是文心,以云为纸,泼墨千峰,何等气象。“拳开四海涛成屑”——这是武魄,一拳开去,四海波涛碎成齑粉。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笔一拳,张勇进把自己的一生浓缩进这副对联里了。
但某家要挑个毛病:这两句势太满。练武的人知道,一招打出去用了十二分力,好看是好看,回旋余地就小了。某家当年评他《沁园春》时说过,“谁与争昂”气势太满,像力劈华山用老了力。这两句也有这个味道。“云作纸”“涛成屑”,说到底还是“我要征服天地”的架势。某家斗胆进一言:若在“墨泼千峰”之前加一个“且”字或“漫”字,留半寸余地,劲道反而更绵长。当然,这只是某家的一家之言,张勇进原词的气魄,某家是服气的。
后盘:尘嚣卷,身自洁。歧路远,心如铁
后段前四句短促有力,像打了一套连环炮捶——尘嚣卷,身自洁,是撇身捶;歧路远,心如铁,是进步崩拳。字字短,句句硬,不拖泥带水。某家喜欢。“心如铁”三个字,不是冷冰冰的铁,是千锤百炼之后的铁——软了不行,脆了也不行,得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之后再硬起来的那种铁。
收势:炼就此心丹,乾坤彻
收势最见功力。练武的人都知道,一套拳打完,收势比起势难。收不住,气就散了。“炼就此心丹”五个字,张勇进收住了。“心丹”二字,某家尤其看重——武人练到最后,练的不是筋骨皮,是那口气,那颗丹。佛家讲明心见性,道家讲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张勇进用“心丹”二字,把文武两道收拢到一处了。“乾坤彻”——彻字如虎尾脚,落地有声,余劲不绝。
格律方面:某家不是词谱专家,但某家知道张勇进填词素来严谨。他自述《满江红·擎日》是“凌晨三点在书房里磨出来的”,一字一字推敲。这篇《修心》某家读来,一韵到底,入声押韵,声如裂帛,气贯长虹,与《满江红》词牌本身的慷慨之气完全合拍。“一灯明灭”这个改动,某家听说了——“忽”改“明”,平仄更谐,意境也更沉静。一盏灯忽明忽暗,比忽地灭了,更见修心之人的定力。
总评:某家粗人,只会说——好词!好功夫!好一颗心丹!
但某家还是要说一句武人的老话:张勇进这篇《修心》,比他当年的“辣手”更让某家敬重。拳脚打人,打的是皮肉;这首词打人,打的是骨头。四十多年前某家在武林中遇见的那个“辣手书生”,出手快如闪电;四十多年后某家在词里遇见的这个“无尘”书生,收手静如渊岳。从“辣手”到“无尘”,从出手到收心,这条路,某家走了大半辈子,才勉强摸到门槛。张勇进用一首《满江红》,把这半辈子的路走完了。
(斟酒遥敬)待中秋月满时,某家定要携三十年陈的竹叶青,到罗州松影居讨教这“修心”二字,到底修的是拳心,还是词心。
(注:辣手书生张勇进,十八岁即号松影居士;前些年观其文章著,时有“无尘”、“艾荷”之笔名署著。)
红尘武痴 于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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