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老家南边的那座山》
文/陶春中

望一眼南山,是我儿时起床后的习惯性动作。看南山东面的太阳是否升起来了,春季看草木是否绿了,夏季看山花是否绽放了,秋季看树的果实是否熟透了,冬季看南山的雪是否融化了。
因此,老家南边的那座山,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一直很深很深。

“人情怀旧乡,客鸟思故林”。年龄大了,常年在外的人往往对家乡有割舍不断的怀旧情感,我也一样。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闲着的时候,自己常常回忆老家的一些往事,包括老家南山那熟悉的一草一木、一沟一洼。故此,今年我带着读初中的孙子三次回老家爬南山,去体味陶渊明“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意境。故地重游,去回味儿时的美好经历。
一
我的老家位于赤峰市松山区初头朗镇牤牛山村的宋家窝铺。其实,老家离市区并不是很远,只有四十多公里的路程,驱车也就一个小时的时间。说起来很惭愧,每年除特定的节日回老家祭祖、看望亲人外,其他时间很少回去。今年春季,闲来无事,周末便驱车回去了。
村里人的住宅和南山紧邻,我家老宅在村子中间,从家门向前翻过一道沟就是南山延伸到村前的山脚了。这次爬山,我选择了村子最西边的路线:走过一片村里人称为“西坡地”的地方,翻过一道沟,再爬南山。
我去的时候,西坡地的耕地已经旋耕过了,还没有平整、打垄,走在上面软软的,脚踩下陷进去,鞋子灌满泥土,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土坑。从耕地的南边翻过一条十几米的深沟,就是南山了。

从这里往东看,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平坦、整齐的开阔地,那是我家老宅门前正对着的沟南沿。这里原来是杨姓人家的几排杏树趟子。夏季的时候,这里有酸甜的杏子,清脆的地梢瓜,浓烈的青草香,清凉的树荫。这片杏树趟子和我家房子隔沟相望,坐在我家东屋的土炕上,整个杏树趟子便一览无遗。
小时候,杏子熟了,淘气的孩子们想去偷着摘点杏吃,在我们家眼皮子底下都无处藏身。现在,这些杏树因年久已经枯死或砍伐,只有稀疏的、新长出来的几簇杏树枝子和一些残存的、枯死杏树的朽木疙瘩,还能让人想象得出当年这片杏树趟子的规模。因为封山禁牧,没有了人割、牛吃、羊啃,所以脚下厚厚的枯草覆盖着土地,也覆盖了这片杏树趟子的往日辉煌。
杏树趟子的西面,是我和小伙伴们经常拾柴、捡粪、挖药或者玩耍的地方。这里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和鲁迅先生《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的“百草园”同样奇趣无穷。我对这里哪块有什么树、有什么草、有什么药材,哪里的沟坎子上有鸽子窝,哪棵树上有喜鹊巢,什么地方经常有野兔出没,什么地方有狐狸窝等等,都了如指掌。并且捉蚂蚱、捉蝈蝈、掏鸟窝、寻地梢瓜、捡地皮、吸酸不溜……一件件妙趣横生的故事都装在心中。

在距离杏树趟子五十多米远的地方,一簇簇两米多高的榆树棵子分散着生长。这种山榆树自小没有人修理枝条,所以没有主干,一棵树有无数个枝条从根部四面向上生长,一棵树就是一簇,乡亲们称其为一堆。它的枝条长大了可以做铁锹杠、镰刀把、鞭子把等。这个地方与杏树趟子遥相呼应、相辅相成,形成南山脚下一处特别美丽的、别具一格的景色。
不过,孩子们路过这里的时候都要绕开走或者快步离开,因为榆树棵子下面是一片无主的坟墓群。可能是心理作用,孩子们害怕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生怕粘上晦气或者大人说的“鬼附身”。这些坟墓已经沉积得与附近地面一样平,根本看不出来有坟墓存在的样子。
这些坟墓是群众挖“鱼鳞坑”时挖出来的,坟墓由一些青石块砌成。因挖得浅,人们没兴趣探究它的历史,除了地面上一块块的青石头,其余什么也看不出来。据估计,这些坟墓可能是先住民留下来的,因其后代搬离此地或香火没有延续,而成为无主坟墓。
脚下周围,是大量人工挖掘的“鱼鳞坑”。不管是平地、沟坡、山脊,漫山遍野都有“鱼鳞坑”,这是南山的一个特点。

这些“鱼鳞坑”有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植树造林,绿化祖国”时挖的树坑,主要栽植山杏树、杨树。由于年岁长且干旱缺水,很多山杏树已经枯死。杨树则长成了“小老杨”,这么多年了,总是长不高,也不能成材。
不过这些小老杨,小孩子们却很青睐。春天杨树长出绿叶的那个阶段,孩子们挑选半个铅笔粗细的树枝折断,撸下树叶,用铅笔刀绕着树枝、划透嫩嫩的树皮割个圆圈,裁出不同长度的树枝段,然后将皮从树枝上撸下来,变成一段空心的树皮筒。将树皮筒的一端大约5毫米长的地方用手指刮下硬皮,捏扁,用牙轻轻咬软,再用舌头啧啧两下润湿了,就做成了一个“杨树哨”。这种就地取材、自己动手制作的杨树哨能吹出好听的音乐。
经验告诉我,长度3厘米左右的杨树哨音调高,声音尖、传得最远。杨树哨做的越长吹出来的音调越低,传得越近。这种“哨”,只有这个季节的、新鲜的、嫩嫩的杨树枝能做成,其他季节、其他树枝很难做出来。
还有的“鱼鳞坑”是新挖的树坑。前两年政府投资绿化荒山,补挖的树坑是用来栽植松树的。听家里人说,刚刚栽下的松树,第二年死了一部分。再补栽后,基本都已成活。现在,即使在冬、春季节,荒芜的南山、西山也披着绿装,很是美观。村里人都说,政府为百姓做了一件常青常绿、福荫子孙的好事。

往前走百米左右,就开始爬山了。这是南山底端偏上一点的地方,以前生长着大片的沙棘树。父亲生前曾说,这些沙棘树是他年轻当生产队长的时候,外出考察、学习时带回来的沙棘种子播下的。他说,沙棘树生长起来后,既能避免水土流失,沙棘果还能食用或者深加工为沙棘饮料。可是种植了几十年,沙棘树生长茂盛,茂密得人都进不去,牛羊也钻不进去,并且沙棘树迅速向四周蔓延、繁殖,把南山的东半坡都“侵占”了。
那时人们思想封闭,思路窄,条件有限,除了摘沙棘果打牙祭、饱口福,其余的沙棘果成了鸟儿冬季过冬的天然食粮。那么多年过去了,沙棘果终究也没有转化为造福百姓的“幸福果”、“致富果”。看着这些“没有用处”,却越来越多地侵占着优质土地的沙棘树,人们后悔了,生产队便发动群众刨的刨,挖的挖,几年功夫,就将沙棘树全部消灭殆尽了。

站在村子里,不管是村子里的哪个地方看向南山,最显眼的地方不是南山的正山顶,而是正山顶下面距离山顶一百多米远的一处凸起的、像胸脯一样的地方。从村里自下往上看,正山顶反倒被这个凸起的地方遮挡了。看不到山顶,南山像是一道梁,因此,老家里的人都把南山称做为“南梁”。
这块凸起的山梁紧挨着沙棘树的上端,这里留存着我永远也抹不掉的记忆。那是1969年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后,大队干部带领村子里的年轻人,从附近山里、沟里背来很多几十厘米大小、白色、浅黄色的薄石板,在这块山梁上摆出了“庆九大”三个大字。
站在村子里,或者村子西面的西大山,村子北面的北梁,村子东面的东梁,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几个字。那几个字不但特别显眼而且气势恢宏,代表了那个年代人民对党的信任和忠诚。
那几个字历经五、六十年的风雨侵蚀,再加上农民放牧活动的踩踏,现在已经没有原来的字形了。只留下一些被风化的、掩埋在土里的破碎石块。在原来摆过字的地方除了碎石片,已经不能看出曾经有过人工摆字的痕迹了。
南山顶的前面是缓坡,顶部是一处几十平方米的平地。站在山顶,向东可看到近一点的杨八地、初头朗、大酒缸东山和三把火附近,远一些的能看到农研地区的高楼。初头朗正东面被东面的东梁、水盆沟梁遮挡。往南看,是案板沟川,彩凤营子、柴胡栏子尽收眼底,西路嘎川的红花沟被彩凤营子南山遮挡。放眼向西看,案板沟川上游的大窝铺、高三营子、大营子影影绰绰,再向西就是河北的地界了。北面的阴河川被温家地北山遮挡,东北侧可隐隐看到三座店水库附近的地方。
南山顶位于东面的红石砬、东南面朝阳沟西梁、南面三道沟、西面四道沟的交汇处。因这里的石头有的呈红褐色,老年人传言南山里面有石油矿藏。这么多年的地质勘探,并没有发现石油,金矿倒是有。山南侧的柴胡栏子金矿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矿以来,至今仍在开采。据说自2008年山东黄金矿业集团公司接手柴胡栏子金矿后,经过多年的探矿,黄金储量增加很多,目前矿山生产依然红红火火。
下山的路线,我选择了南山与村子西梁的隘口——这是我读初中时天天要爬的梁、要翻的山。
这段梁并不长,从西坡地到梁顶的隘口也就三百多米。但是,山梁坡陡,夏季爬坡一身汗,冬季寒冷气喘吁吁。特别是冬季的时候,梁顶隘口处的风有五、六级高,越过隘口要顶着寒风艰难行走,有时风大呛得喘不过气来。遇到雪天更难,坡前奇陡且多砂石,坡度有80多度,雪滑无法攀爬。坡后是沟旁窄道,风把雪吹到沟里积聚起来有几米厚,一不小心脚下踩滑就会掉到沟里的雪坑里。
这段上学的路,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我的物理老师家住温家地自然村,比我们还远一半的路程。他每天早晨要步行十多里路去学校,下午放学再步行返回。
上初中的时候,正是青春期、叛逆期的年龄。上学和放学时,我和营子里的几位男孩子总是躲着老师走。老师在我们后面时,我们就躲藏在沟里,等他过去了,再出来玩;他在前面走,我们就“幸运”无比了。玩的事五花八门:春、冬季点火烧荒,夏季找鸟窝捉幼鸟、秋季趟黍地打乌米吃,冬季躲在沟坎下晒太阳……
有一次玩出格了,在学校后面的果园里,把学校所在村子里一个比我们小的男孩子给戏耍得不知所措,导致最后号啕大哭,结果上午上课时孩子家长找来了。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给家长道歉,我们几个不服气,愣愣地不予理会。家长气得抄笤帚疙瘩骂骂咧咧地要收拾我们。还好在老师的护佑下,我们躲过了这场“灾难”,从此再也不敢招惹是非了。
我在读初中时,学习成绩还是比较好的。其他几个同伴,有两个亲弟兄是国家正式职工的子弟,等着初中毕业后接父亲班。物理老师曾多次找到我谈话、开导:农村出身,不上学没有出路,和人家“接班”的比不起,要好好学习,不要贪玩,更不能惹祸……可谓是苦口婆心。
那时教辅资料奇缺,在中考前,物理老师将一本封面用白纸粘了又粘、内页已经翻得破损的物理书给我,让我在家里挤时间多做一些题,拓展一下思路,把知识掌握牢靠。后来考上高中后,这本书没有归还给老师。每当看到这本书的时候,总是让我想起老师的谆谆教诲,心中不免涌起爱戴之情、感恩之情。
在隘口往下走的时候,突然看到北侧山坡上有两只狍子在张望。我们小时候那会儿,当地没有狍子,现在封山禁牧,草多了,树多了,像狍子、野鸡一类的野生动物就回来了。
听家里人讲,每年到了狍子产崽的季节,村民们都会在营子附近的沟里发现狍子幼崽。狍子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谁也不敢私自收养或猎杀它们。我们冲着两只狍子的方向喊了几嗓子,两只狍子受惊迅速翻过西梁向北面的西大山方向跑去,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传,狍子生性好奇,跑出一段路程和时间后,会返回来探个究竟,因此,人们说狍子是“傻狍子”。为了验证这种说法,我们坐在小路旁休息,顺便看一看这两只狍子是否再折返回来。可能是时间短的缘故,也可能是误传吧,十几分钟后仍然没有狍子折返的踪影,我们便匆匆地下山回家了。
二
今年第二次回老家爬南山是夏季。原本计划选择村子中间,也就是我家老宅门前的路线。可是由于南沟坡上垃圾堆积和杂草丛生,将原来几处过沟的小道都封死了,无奈只好还走春季的路线。
西坡地的庄稼长势喜人,齐腰深的谷子,特别招人喜爱。我们顺着坝堰根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动,生怕踩踏了庄稼。看着密集的谷子,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农事。

小时候利用假期,经常帮助父母干活。因为年龄小,干不了重活,父母便安排我们做拔草间苗一类轻快点的活计。谷子是老家主种的庄稼,在间苗时,母亲主张苗密,苗间距在10-15厘米左右,张开手的拇指和中指测量为“一拃”,就是“半拃”多的长度。母亲认为,这样不浪费地,谷子棵数多,产量合适。父亲则主张稀疏,苗间距20厘米左右合适,用手量“一拃”左右的长度。父亲认为,谷苗稀疏,透气好,谷穗长,产量高。秋后观察,按照父亲的做法,谷穗的确长得长、粗实,谷粒大。至于哪种方法高产,就不知道了。
夏季的南山,草木茂密、葱茏,百花争艳。引起我注意的是红红的萨日朗,老家人称其为“红花子”。一年生的萨日朗开一朵花,两年生的萨日朗开两朵花……以此类推。

萨日朗是蔷薇科植物,听老人讲,萨日朗的花朵、果实、根等部位在传统医学中具有清热解毒、止血消肿、调理气血等作用,常用于治疗外伤、炎症及妇科疾病。春末夏初,是萨日朗盛开的季节。小时候,孩子们挖回萨日朗后,有的栽在四周高高的院墙上,有的栽在花池里,花开时节,红彤彤的萨日朗随风摇曳、绽放,很好看。
我的现代诗《二哥家的小院》(刊登红山晚报副刊),灵感就来源于此:
二哥家的东西院墙
仍然是七十多年前的土夯墙
上面有萨日朗花盛开的影子
西屋窗下,知天命的老杏树
锈迹斑斑,有杏子坐胎的痕迹
……

南山是中草药材的宝库,远志、柴胡、甘草、麻黄、秦艽、黄芪、苍耳、……数不胜数。
上小学的时候,暑假期间,我和伙伴们常常采些草药卖,给家里补贴点家用或自己积攒点学费。大人们都挖甘草,这是个力气活,要挖很深的坑。年轻的哥哥、姐姐们选择刨远志,药材多,需要抽掉中间的杆,皮晾晒,这是个细致活。

我选择刨秦艽,秦艽茎粗叶长,紫色花朵在草丛中十分显眼。据药书记载,秦艽具有祛风湿、清湿热、舒筋活络以及抗炎、镇痛、保肝等作用。秦艽根粗0.5厘米左右,长约20-30厘米,挖出来后用水洗掉根部外皮,晾干就可以卖了。那时路程近一点的彩凤营子供销社不收购秦艽,初头朗供销社价格低,30多里远的孤山子供销社价格高,我们便翻山越岭趟河挑着药材到那里售卖。

春末夏初,是各种植物生长的季节。老家南山坡的草地上有一种植物叫做“鸦葱”,老家人喜欢叫它“羊妈妈”。它开着灿烂的黄色小花,叶子细长,外观清新、好看,味道鲜美,是大人、孩子打牙祭的野菜。

格林童话《七只小山羊》故事里,大灰狼骗小山羊开门时有一句话:“小宝贝快开门呀,你们的好妈妈回来了。”小时候采羊妈妈时,我们也模仿大灰狼的口气,一边寻找羊妈妈,一边嘴里念叨着“羊妈妈开门吧,大姐二姐回来了”。找到羊妈妈的时候,扑上去就是一个“拥抱”。听老人讲,羊妈妈还是一味中药材呢,它具有清热解毒和消肿的功效。如果不小心被虫子、毒蛇咬伤了,把羊妈妈捣碎,敷在伤口上就可以治愈。
三
今年第三次回老家爬南山是中秋节。这次爬南山的目的:一是为了赏秋景;二是为了忆往事;同时,也是为了将文章中写到的一些目视内容再核实一遍,尽量减少差错。并在各处拍了一些照片,以便配图,增加文章的观感。
一年三次爬南山,每次走在爬山的路上都浮想联翩,每次看到熟悉的景色都心潮澎湃,每次爬山都有不同的感受和收获。

站在村子的宅院前望南山,唐代文学家刘禹锡“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诗句常常萦绕在脑海里。老家南边的那座山,虽无名气,但是老一辈人留下来的遗产、痕迹和智慧是我崇拜的“仙”。儿时丰富多彩的经历是我心中冉冉升腾的“龙”。
家乡,家乡南边的那座山,有我一生割舍不断的眷恋和情怀。
2025.10.1初稿
2025.10.16红山晚报副刊节选夏季部分刊登
【作者简介】
陶春中,曾用笔名文峰,赤峰市松山区人。中共党员。多年从事企业行政、人事及其他管理工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赤峰市诗词学会理事,赤峰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中国汉诗》、《诗探索》、《内蒙古工运》、《这一代》、《百柳》、《星河》、《诗人》以及中国劳动人事报、地方采金报、内蒙古日报、内蒙古法制报、赤峰日报、红山晚报等市级以上报纸、期刊,搜狐网诗歌专栏、世界诗歌网等正规网站、微信公众号。有作品结集、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