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现代诗:倾听
作者:尹玉峰
我先把自己的影子往墙根里
按了按,把那些攒了半生的
道理像旧扳手一样
悄悄塞进工具箱的
最底层边;你开口的时候
我不再用经验的筛子去滤
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不再急着把你的委屈
往我见过的模板里套;不提前
在喉咙里备好一句正确的劝安
我听见你话缝里嵌着的那粒
没说出口的锈;听见你笑的
时候,背景里压着的
半层空;听见那些你
以为早忘了的往事正顺着你的
语气慢慢往外渗,当年车间里
还没关严的蒸汽阀
白汽从铁皮缝隙里
漫出来,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卡在三十年前的黄昏里,没人
敢伸手碰那层烫人的雾
你说起下岗通知贴出来
那天,大喇叭里的歌突然停了
几百双劳保鞋纷踏在水泥地上
没人喊出一句完整
的话,只有墙根的
旧机床还在嗡嗡地替所有人
留着半段没说完的轰鸣声响
后来我们又挪到锅炉房的墙角
铁炉盖烧得发红;水壶嘴往外
吐着白汽,把你后半截话
全裹成了模糊的云;我没
伸手去扇,就让那些带着煤烟味
的字句顺着炉边的热气慢慢往我
骨头缝里钻;直到你把
最后一口气轻轻地吐在
空气里,我才发现你说出来的
所有的话,最终都没落在地上
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
柔软,轻轻铺在我心里
原先硬邦邦
的地方;连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层
积了多年的锈,正跟着
你话音的余温悄悄
往下掉;窗外的雪
落得很轻,老烟囱在远处
吐着烟,两个揣着旧心事
的人谁也没说
一句 “我懂你”
炉边的那片安静,藏着没凉透
的火焰,它比什么都沉、都暖

[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
炉边听劲
——读尹玉峰老师《倾听》有感
文/张勇进
读玉峰老师此诗,如老拳师站桩:不先出手,先听风。诗人把影子往墙根里按,把半生道理当旧扳手塞进工具箱底层——这一手,叫“舍己从人”。倾听不是嘴上的修养,是身上的功夫:先把自己矮下去、空出来。空,才能听;满,只会劝。
“不提前在喉咙里备好一句正确的劝安”,此句最见筋骨。世上多少安慰,都是抢在别人痛前头发招;多少“我懂你”,不过是拿自己的旧模板套别人的新伤口。玉峰老师不套,不滤,不劝,只让话从对方气口里慢慢出来。诗人此处不是抒情,是听劲。
中段写车间、蒸汽阀、下岗通知、大喇叭、劳保鞋、旧机床,字字有铁锈味。他不嚎啕,只写白汽从铁皮缝里漫出来,裹半根没抽完的烟,卡在三十年前黄昏。这是以实写痛,以物证史。尤其“旧机床还在嗡嗡地替所有人留着半段没说完的轰鸣”,好一个“替所有人”。一代人的哑,被一台旧机床替着说。诗人若在此处发力,便俗;他偏收住,让轰鸣留在墙根,这才是沉劲。
后段挪到锅炉房,铁炉盖发红,水壶吐汽,话被裹成云。他不扇,不拨,不急着看清,让煤烟味的字句往骨头缝里钻。这是化劲,也是听劲入骨。到最后,所有话没落地上,却变成一层薄薄柔软,铺在心硬处;多年锈,随余温往下掉。妙。武人讲松、沉、化、发,此诗以听为化,以静为沉,以不言为发。窗外雪轻,老烟囱吐烟,两个揣旧心事的人,谁也没说“我懂你”——懂字一出口,常轻;不说,炉边安静反重。那没凉透的火焰,比什么都沉、都暖。
此诗有铁味、雪味、煤烟味,有旧伤不化脓,有硬心被捂软。
以诗眼看,它是一口旧锅炉;以作家眼看,它是一代人的下岗史;以武人眼看,它是一场不出手的听劲。玉峰老师此作,不是教人说话,是教人收手、收口、收心。能听人话缝里的锈,方能见众生;能不在喉咙里备劝安,方为大慈悲。
读罢,抱拳。炉火未凉,余温在骨。
【附】深论尹玉峰《倾听》诗在倾听中解构“自我”的共情诗学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最是相看两不厌,不着一字到灵犀
深论尹玉峰《倾听》诗在倾听中解构“自我”的共情诗学
作者:陈中玉
半生道理匣中藏,影子按墙心自凉。
话缝锈痕听未吐,笑声空处辨微茫。
机床旧响替人语,炉火残烟共雪霜。
最是无声沉且暖,不言“懂”字即衷肠。
——陈中玉《七律·读尹玉峰〈倾听〉有感》
炉边旧事说还休,铁锈嵌缝听未由。
半世扳手封匣底,一窗雪影落肩头。
机床嗡处声将断,蒸汽散时人正愁。
最是堪怜相对坐,不言懂字胜千酬。
——陈中玉《七律·再读尹玉峰〈倾听〉》
玉峰先生的《倾听》是一首以“倾听”为唯一主题的诗。这一自我指涉的特质已经预设了它的核心难题:倾听,作为一种前反思的、身体性的、关系性的存在方式,如何被纳入诗歌的象征秩序而不被其固化?当“倾听”成为诗歌的对象,诗歌便不得不面对一个根本悖论——语言如何言说那先于语言、超越语言之物?
正是在这一悖论的张力中,尹玉峰展开了一场精妙的现象学还原、一次对“自我”的彻底悬置,以及一种新型共情诗学的建构。本文将从四个层面追踪这一诗学实践:自我悬置作为方法起点,身体感知作为共情路径,历史创伤作为伦理维度,以及拒绝“我懂你”作为诗学命题。在此过程中,本文将始终关注诗歌的形式选择——分行、跨行、标点、节奏——如何参与了这一诗学建构,因为正是形式与内容的同构,使这首诗区别于哲学论文而成为诗。
一、悬置“自我”:倾听作为方法论的起点
诗的开篇即以令人震撼的身体意象宣告了“自我”的退场:
我先把自己的影子往墙根里
按了按,把那些攒了半生的
道理像旧扳手一样
悄悄塞进工具箱的
最底层边;
“影子”在此不仅是物理现象,更是主体性、自我意识的隐喻。将影子“往墙根里按”这一动作,暗示了诗人对“自我”的主动压抑——不是消灭,而是暂时搁置。这一搁置与胡塞尔现象学的“悬置”(epoché)形成了结构性的呼应:为了真正抵达“事情本身”,必须先放弃一切预设、一切“自然态度”的偏见。
然而,诗中的悬置与胡塞尔的悬置之间存在一个关键差异,这一差异恰恰构成了诗歌的独特贡献。胡塞尔的悬置是一种方法论上的暂时搁置,其目的是为了更严格地把握对象——悬置最终服务于认知的精确性。而诗中的“按影子”“塞扳手”则带有情感性和伦理性的主动放弃意味:不是为了让认知更精确,而是为了让相遇更真实。诗人放弃的不是“偏见”本身,而是“用偏见去覆盖他人”的冲动。这一差异将诗歌从认识论领域推向了伦理学领域——倾听在此不是一种认知行为,而是一种伦理姿态。
“攒了半生的道理”被比喻为“旧扳手”,这一意象的选择极为精准。扳手是工具,是主体用以改造世界的延伸物;“旧”暗示了这些“道理”的经验性与历史性;“塞进工具箱最底层边”则意味着对这些工具的暂时封存。诗人清醒地意识到,正是这些“道理”——这些积累的认知框架、价值判断、经验模式——构成了真正的倾听的最大障碍。当我们急于用已有的认知图式去“理解”对方时,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在倾听对方,而是在倾听自己内心的回声。
“经验的筛子”这一意象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自我批判:
你开口的时候
我不再用经验的筛子去滤
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不再急着把你的委屈
往我见过的模板里套;不提前
在喉咙里备好一句正确的劝安
这一节诗行构成了对日常交往中“伪倾听”的彻底解构。在大多数交流场景中,我们所谓的“倾听”实际上是等待发言的间隙,是搜索记忆库以匹配对方话语的认知操作,是准备“正确回应”的策略性暂停。诗人拒绝了所有这些——他要的不是“正确的劝安”,而是真正的相遇。
值得注意的是,诗歌的形式本身也在参与这一解构。“不再急着把你的委屈/往我见过的模板里套”这一跨行断裂,将“委屈”与“模板”分隔在两个诗行中,视觉上和节奏上都强化了“委屈”无法被“模板”容纳的意味。同样,“不提前/在喉咙里备好一句正确的劝安”中,“不提前”独立成行,以短促的节奏模拟了“急刹车”的动作——在“劝安”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将其拦截。这些形式选择并非偶然,它们与诗歌的主题构成了深层的同构关系:诗歌在“说”拒绝模板化的同时,也在“做”拒绝模板化——它拒绝让“委屈”被平滑地纳入任何一个既定的诗歌节奏中。
二、倾听作为身体性的共情实践
当“自我”被悬置之后,诗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感知领域。诗人开始以身体而非概念去倾听:
我听见你话缝里嵌着的那粒
没说出口的锈;听见你笑的
时候,背景里压着的
半层空;听见那些你
以为早忘了的往事正顺着你的
语气慢慢往外渗
这里,倾听已经超越了听觉的生理局限,成为一种全身心的感知。“话缝里嵌着的那粒没说出口的锈”——诗人听见的不仅是“说出来的”,更是“没说出口的”;不仅是语言,更是语言缝隙中的沉默。“锈”的意象极为精妙:它是时间的沉积,是创伤的痕迹,是未曾言说的痛。它“嵌”在话缝里,暗示了言语本身已经不足以承载这些经验,它们只能以“锈”的形式,以沉默的、异质性的存在,附着在语言的边缘。
“笑的/时候,背景里压着的/半层空”——这是对情感表演性的深刻洞察。笑并非单纯的情感表达,它往往是对内在空虚的掩盖。“半层空”中的“半”字极为准确:不是全空,而是半空;不是彻底的虚无,而是被压抑、被遮蔽的缺席。诗人听见的正是这种被笑声掩盖的虚无。这一洞察与当代情感社会学关于“情感劳动”(emotional labor)的讨论形成了潜在对话:笑作为一种情感表演,其背后是被压抑的真实经验;而倾听者的任务,恰恰是听见那被表演所遮蔽的“半层空”。
更令人惊叹的是,诗人不仅听见了当下的言说,还听见了“往事正顺着你的/语气慢慢往外渗”——时间在倾听中被压缩、被并置。倾听不再是对当下言语的被动接收,而是对言说者整个生命史的共时性感知。这里的“共时性”并非索绪尔语言学意义上的静态系统,而是梅洛-庞蒂意义上的“身体间性”(intercorporeality)——通过我的身体,我能够感知到你的身体所承载的时间厚度。这种感知在接下来的工业意象中获得了具体的质感:
当年车间里
还没关严的蒸汽阀
白汽从铁皮缝隙里
漫出来,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卡在三十年前的黄昏里,没人
敢伸手碰那层烫人的雾
“蒸汽阀”“白汽”“铁皮缝隙”“半根没抽完的烟”——这些意象不仅构建了一个具体的工业场景,更成为情感与记忆的物质载体。“卡在三十年前的黄昏里”这一表述,将时间的断裂性与情感的悬置状态完美融合。“烫人的雾”既是物理的(蒸汽的温度),也是心理的(创伤的灼热),而“没人敢伸手碰”则揭示了这种创伤的禁忌性质。
这一段诗行的跨行方式尤其值得注意。“白汽从铁皮缝隙里/漫出来”将“漫出来”独立成行,视觉上模拟了蒸汽缓缓渗出的过程;“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卡在三十年前的黄昏里”则将“卡”字置于行首,以突兀的节奏制造了时间断裂的效果。诗歌的形式在此不仅是意义的容器,更是意义的生成者——“卡”字在行首的突兀感,恰如那个被卡在三十年前黄昏里的瞬间,在时间的平滑流动中制造了一个无法被消化的结节。
三、历史创伤的倾听:下岗叙事中的集体沉默
诗歌在第三节进入了一个更大的历史维度——下岗:
你说起下岗通知贴出来
那天,大喇叭里的歌突然停了
几百双劳保鞋纷踏在水泥地上
没人喊出一句完整
的话,只有墙根的
旧机床还在嗡嗡地替所有人
留着半段没说完的轰鸣声响
“大喇叭里的歌突然停了”——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细节。大喇叭是集体化时代的标志性媒介,它的“歌”代表着官方叙事、集体意志和意识形态的连续体。“突然停了”不仅描述了一个物理事件,更暗示了官方叙事在历史转折点上的失效与断裂。
“几百双劳保鞋纷踏在水泥地上”——“劳保鞋”是工人阶级的身份标记,“纷踏”则暗示了集体性的焦虑与失措。但需要指出的是,“纷踏”一词本身具有多重解读的可能:它既可以被读作集体性的焦虑,也可以被读作一种无意识的、身体性的集体反应——在历史断裂的瞬间,身体比语言更早地做出了回应。这种解读的开放性恰恰是诗歌的力量所在。评论者若过早地将“纷踏”封闭为“焦虑”,便可能遮蔽了诗歌更为丰富的意涵:在历史断裂的时刻,几百双劳保鞋的同时踏动,既是对突然沉默的本能填充,也是集体身体在语言失效后的最后表达。
“没人喊出一句完整的话”——这是一个关于沉默的悖论性陈述:几百人同时在场,却没有人能发出完整的声音;集体的喧嚣实际上遮蔽了个体的言说。这种“不完整的沉默”恰恰是历史创伤的典型症状。诗歌的形式在此再次参与意义生成:“没人喊出一句完整/的话”将“完整”与“的话”分隔在两个诗行中,视觉上制造了“不完整”的效果——读者在跨行的停顿中体验到了“话”被截断的瞬间。这一形式选择使诗歌不仅在“描述”不完整,更在“成为”不完整。
“旧机床还在嗡嗡地替所有人/留着半段没说完的轰鸣声响”——机床在此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和替言者。它“替所有人”发出的“轰鸣”,是被压抑的集体声音的物质化表达。“半段没说完”不仅指涉上述的“不完整的话”,更暗示了历史叙事的断裂与未完成性。机床的“嗡嗡”声是一种前语言的、物质性的声音,它既是对沉默的填补,也是对沉默的标记。这一意象将“倾听”的伦理维度推向了极致:真正的倾听不仅是对他者言语的接收,更是对历史沉默的辨识——听见那些被历史压抑的、无法进入官方叙事的声音。
四、炉火与雪:共情的物质化与温度的诗学
诗歌的第四节将场景移至锅炉房:
后来我们又挪到锅炉房的墙角
铁炉盖烧得发红;水壶嘴往外
吐着白汽,把你后半截话
全裹成了模糊的云;我没
伸手去扇,就让那些带着煤烟味
的字句顺着炉边的热气慢慢往我
骨头缝里钻
“锅炉房”是工业空间的延伸,也是温暖的象征。“铁炉盖烧得发红”与前面的“旧机床”形成对照:前者是炽热的、当下的,后者是冷却的、历史的。但诗人并不试图驱散“模糊的云”——“我没伸手去扇”这一动作表明了他对模糊性、不确定性、不完整性的尊重。真正的倾听不需要澄清一切,不需要将所有的模糊转化为清晰,不需要将所有的沉默转化为言语。
“让那些带着煤烟味的/字句顺着炉边的热气慢慢往我/骨头缝里钻”——这是全诗最具身体性的意象。倾听不是发生在耳膜上的生理事件,而是发生在“骨头缝里”的存在事件。“煤烟味”是工业经验的感官标记,它带着历史的痕迹、阶级的记忆、生存的质感。“骨头缝”则暗示了这种倾听的深度——它触及了诗人存在的核心。
诗歌形式在此再次发挥作用。“往我/骨头缝里钻”将“我”与“骨头缝”分隔,视觉上制造了“钻入”的动感——读者在跨行的停顿中体验到了字句“钻入”身体的过程。这种形式与内容的同构,是诗歌区别于哲学论文的关键所在:哲学可以“论述”倾听的具身性,但只有诗歌可以让读者在跨行的停顿中“体验”到字句钻入骨头缝的过程。
五、结尾的诗学:拒绝“我懂你”与温度的三重奏
诗歌的结尾达到了情感与哲思的高潮:
直到你把
最后一口气轻轻地吐在
空气里,我才发现你说出来的
所有的话,最终都没落在地上
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
柔软,轻轻铺在我心里
原先硬邦邦
的地方;连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层
积了多年的锈,正跟着
你话音的余温悄悄
往下掉;窗外的雪
落得很轻,老烟囱在远处
吐着烟,两个揣着旧心事
的人谁也没说
一句 “我懂你”
炉边的那片安静,藏着没凉透
的火焰,它比什么都沉、都暖
“所有的话,最终都没落在地上”——这是对语言物质性的悖论性陈述。言语通常以声音的形式消失在空气中,但诗人说它们“没落在地上”,意味着它们既未消失,也未固化;它们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柔软”,这是共情的物质化。“薄薄的”暗示了它的脆弱性,“柔软”则暗示了它的可塑性。这种物质化过程是相互的:不仅倾听者发生了转变(“原先硬邦邦的地方”变得柔软),言说者也得到了转化(“锈”跟着余温往下掉)。
“谁也没说/一句‘我懂你’”——这是全诗最深刻的洞见之一。“我懂你”是日常共情话语的典型表达,但诗人拒绝了这种表达。为什么?因为“我懂你”隐含着一种认知的占有,一种将他人经验纳入自我框架的行为。“懂”意味着把握、理解、认知——但它恰恰可能消解真正的相遇。真正的共情不需要“懂”,它需要的是“在场”,是“不说话的陪伴”,是“炉边的那片安静”。
这一拒绝也可以从列维纳斯的伦理学视角加以理解。在列维纳斯看来,他者的绝对他性不可被自我所同化,“懂”本质上是一种总体化(totalization)的行为,它将他者还原为自我的同一性。真正的伦理关系要求的是对他者不可还原的差异性的尊重,是“面对他者”而非“理解他者”。诗歌中“谁也没说‘我懂你’”恰恰是对这种伦理关系的诗学实践。而“两个揣着旧心事的人”这一表述,则暗示了共情的真正基础不是“我懂你”的认知占有,而是“我们都揣着旧心事”的共在体验——一种基于共同有限性的、平等的、非占有性的共情。
“炉边的那片安静,藏着没凉透/的火焰,它比什么都沉、都暖”——这是全诗的结语,也是共情诗学的最终命题。“安静”比“言语”更沉、更暖,因为它保存了“没凉透的火焰”——即情感的余温、历史的痕迹、存在的重量。
“窗外的雪/落得很轻,老烟囱在远处着烟”——这一结尾的意象组合值得单独分析。“雪”是自然的、寒冷的、覆盖性的;“烟”是工业的、温热的、消散性的。“雪”落得很轻,“烟”在远处吐着。这一组意象与“炉边”的“火焰”构成了三重温度的诗学:雪(冷)—火焰(热)—烟(温)。三种温度在结尾处并置,形成了一个复杂的情感温度场。诗歌没有选择单一的温度作为结局,而是让冷与热同时存在——这正是“两个揣着旧心事的人”的真实状态:既有未凉的火焰,也有窗外落得很轻的雪。
这一三重温度结构也可以被读作对倾听本身的现象学描述:倾听需要“炉火”的热度(共情的温度),需要“雪”的冷静(不急于判断的距离感),也需要“烟”的轻盈(让言语消散而不固化的宽容)。真正的倾听既不是纯粹的冷眼旁观,也不是过度的热情介入,而是在冷与热之间保持一种“烟”一般的温度——可见而不灼人,温暖而不压迫。
六、结语:倾听作为一种伦理实践
尹玉峰的《倾听》不仅是一首关于倾听的诗,它本身就是一种倾听的诗学实践。通过现象学还原,诗人悬置了“自我”的经验框架,拒绝了“经验的筛子”和“正确的劝安”,从而为真正的相遇创造了空间。通过身体性的共情,诗人将倾听从听觉的局限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全身心的、物质性的存在事件。通过历史创伤的倾听,诗人将个体的沉默与集体的历史连接起来,赋予了倾听以伦理的维度。通过拒绝“我懂你”,诗人区分了认知性的理解与伦理性的在场,为一种新型的共情诗学奠定了基础。
在这一诗学实践中,诗歌的形式选择——它的分行、跨行、标点、节奏——始终参与着意义的生成。“不完整的话”被跨行截断,“钻入骨头缝”在停顿中完成,“不提前”独立成行如急刹车——这些形式选择与诗歌的主题构成了深层的同构关系。诗歌不仅在“说”倾听,更在“做”倾听:它在形式层面实践着它所倡导的悬置、断裂、未完成与在场。
在这个意义上,尹玉峰的《倾听》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种存在方式的宣言:在这个充满噪音的时代,真正的倾听或许是最稀缺、最珍贵、最具有抵抗性的行为。它抵抗的不是沉默,而是那些披着“理解”外衣的认知暴力;它守护的不是言语,而是那些“嵌在话缝里的锈”和“压在笑声底下的半层空”。倾听,最终成为一种伦理——一种对他者不可还原的差异性的尊重,一种在“不说话的陪伴”中抵达的、比什么都沉、都暖的相遇。而这首诗本身,正是这种伦理的最纯粹的形式:它不试图“懂”它的读者,而是为读者留出了一片“炉边的安静”——在那里,每个读者都可以听见自己心中那层“积了多年的锈”,正跟着诗行的余温,悄悄往下掉。
2026年9月13日写于雷州鹏庐书苑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现代诗:倾听
作者:尹玉峰
我先把自己的影子往墙根里
按了按,把那些攒了半生的
道理像旧扳手一样
悄悄塞进工具箱的
最底层边;你开口的时候
我不再用经验的筛子去滤
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
不再急着把你的委屈
往我见过的模板里套;不提前
在喉咙里备好一句正确的劝安
我听见你话缝里嵌着的那粒
没说出口的锈;听见你笑的
时候,背景里压着的
半层空;听见那些你
以为早忘了的往事正顺着你的
语气慢慢往外渗,当年车间里
还没关严的蒸汽阀
白汽从铁皮缝隙里
漫出来,裹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卡在三十年前的黄昏里,没人
敢伸手碰那层烫人的雾
你说起下岗通知贴出来
那天,大喇叭里的歌突然停了
几百双劳保鞋纷踏在水泥地上
没人喊出一句完整
的话,只有墙根的
旧机床还在嗡嗡地替所有人
留着半段没说完的轰鸣声响
后来我们又挪到锅炉房的墙角
铁炉盖烧得发红;水壶嘴往外
吐着白汽,把你后半截话
全裹成了模糊的云;我没
伸手去扇,就让那些带着煤烟味
的字句顺着炉边的热气慢慢往我
骨头缝里钻;直到你把
最后一口气轻轻地吐在
空气里,我才发现你说出来的
所有的话,最终都没落在地上
而是变成了一层薄薄的
柔软,轻轻铺在我心里
原先硬邦邦
的地方;连
我自己都没察觉到那层
积了多年的锈,正跟着
你话音的余温悄悄
往下掉;窗外的雪
落得很轻,老烟囱在远处
吐着烟,两个揣着旧心事
的人谁也没说
一句 “我懂你”
炉边的那片安静,藏着没凉透
的火焰,它比什么都沉、都暖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尹玉峰制作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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