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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民间武术家。]
《满江红·擎日》词创作自述
文/张勇进
满江红·擎日
剑啸西风,
凭谁问、
书生骨烈。
磨宿墨、
再铺残纸,
素心难灭。
踏碎江湖沙与石,
惯经世路风和雪。
夜如磐、
点起烛天灯,
心头热。
战尘落,
霜刃折。
关山阻,
刀锋冽。
握霜毫、
劈裂九霄云缺。
万里山河磨剑戟,
千秋功业凝精血。
待明朝、
捧出日轮新,
烧天彻!
一、前一首没烧起来
今年九月九日,我先填了一首《沁园春·丙午咏怀》:
湘水苍茫,
韶岳巍昂,
赤县重光。
忆井冈星火,
燎原炽炽;
延河激浪,
荡寇泱泱。
笔落千钧,
胸藏万甲,
笑指长天定乾荒。
雄文在,
耀千秋玉宇,
谁与争昂?
人间半纪沧桑。
念伟烈丰功泽远乡。看昆仑砺刃,
曾澄玉宇;
禹州奋戟,
尽扫贪狼。
不慕封侯,
岂容矜纵,
但许苍生向丹阳。
抬望眼,
正河山再整,
步履铿锵。
写的时候是认真的,一字一字推敲,“湘水苍茫,韶岳巍昂”那些句子,是凌晨三点在书房里磨出来的。填完读了两遍,格律没问题,气韵也通,红尘武痴说“字字带寸劲,句句有整劲”,算是给我留了面子。但我自己知道——那首词里没有我。
我站在“半纪沧桑”的距离上看那位伟人,看井冈山的星火,看延河的激浪,看得清清楚楚,写得堂堂正正。可那不是我要说的话。那是一个书生在写文章,不是一个人在烧自己。
我这两天睡不踏实。夜里起来,把《沁园春》的稿子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什么?缺骨头。缺我的骨头。
我自幼习练传统武术,十九岁创建武术团,得过“辣手书生”的称号。我这双手劈过砖,也握过笔。五十年前那位伟人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孩子,在乡下练拳,听大人们说“天塌了”。五十年过去了,天没塌,但我知道,撑住这片天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肩膀,是一代又一代人的骨头。
我的骨头,也该算一根。
所以第二天,我磨了宿墨,铺开一张旧宣,填了这首《满江红》。
二、“剑啸西风”是声音先来的
写词这件事,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从“想说什么”开始的。是身体先有了动静。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窗子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哗响。我突然听到一种声音——像是我年轻时那把剑在鞘中震动。其实那把剑早就不在了,二十三岁我就把它封了。但那一瞬间,“剑啸西风”四个字自己就来了。
你要问我为什么用“啸”不用“鸣”不用“响”?因为“啸”是剑自己在叫,不是人在挥它。是剑等不及了。
“凭谁问、书生骨烈”——这五个字是紧接着来的。我少年时读辛弃疾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每次读都觉得胸口发紧。辛弃疾问的是“还有人记得我吗”,我问的是“还有人问书生的骨头够不够硬吗”。五十年了,还有谁在乎这个?
三、磨墨就是磨剑
“磨宿墨、再铺残纸,素心难灭。”
这三句是我书房里的实景。那天的墨是隔夜的,纸是裁剩的半张宣。我研墨的时候,手腕转动的感觉,跟我年轻时磨剑一模一样。左手按着砚台,右手推着墨锭,一圈一圈,力道从腰到肩到腕到指——这是师父教我的第一个功夫:磨。磨墨就是磨性子,磨剑就是磨命。
我二十三岁“金盆洗手”那天,把双手浸进一盆清水里,看着水慢慢变浑。我知道我洗的不是手上的茧,是心里那把已经磨了十多年的剑。后来我拿起了笔,一拿就是三十多年。但剑没有离开我,它只是换了一个形状。
“素心难灭”——这四个字是我写完之后回头加的。前面几句都是金石之声,到这里突然软了一下。但我觉得必须软这一下,不然就全是空的。“素心”是什么?是我八岁扎马步时想的那口气,是我十九岁带徒弟时看他们练拳时眼里的光,是我写散文写到凌晨三点还不肯停的那股劲。
四、我用自己的脚量过“江湖”
“踏碎江湖沙与石,惯经世路风和雪。”
很多人写“江湖”是想象,我不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和四个同学迎战三十多个混混,打完那场架,我的鞋底磨穿了,脚底板磨出了血口子。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踏碎”什么东西。
“江湖”对我来说,是具体的:是我行走江湖时火车站的冷风,是被人误解时咽下去的粗气,是写了稿子被退回来又重写的手稿。“世路”也是具体的:是读大学带大学生徒弟练功时被系主任说“不务正业”,是成名后被左邻右会说是“功夫佬”(粗人),是四十岁后身体开始走下坡路还硬撑着练功,是五十岁之后发现自己写的东西和年轻时想的不一样了。
“惯经”两个字,是六十多年攒下来的。不是习惯了,是承受住了。
五、“夜如磐”那晚,我心里有火
“夜如磐、点起烛天灯,心头热。”
那天晚上,书房窗外黑得不像话,没有月亮,连星星都没有。我把台灯打开,黄色的光落在旧宣纸上,纸的纹路一根一根看得清清楚楚。我突然觉得,这盏灯不是台灯,是我心里的火点着了。
“心头热”这三个字,是全词里我最在意的。不是“热”,是“热在心头”。不是烧在外面的,是闷在里面的,看不见火光,但烫。六十多年,我这个人身上什么东西都冷过——膝盖冷过,手腕冷过,被人冷落过——唯独这块地方没冷过。
六、剑折了,骨头没折
下阕起头四句:“战尘落,霜刃折。关山阻,刀锋冽。”
这是三字短句,节奏最快的一段。我写的时候感觉像是在打一套快拳,没有停顿,一记接一记。
“霜刃折”——我确实折过剑。二十三岁封剑的时候,我把剑掰断了,扔进了老家的水塘里。但那天晚上我想到的是:剑折了,骨头没折。手上的功夫不练了,心里的功夫还在。“关山阻,刀锋冽”——关山不是真的山,是五十年的时间和一重一重的世道。刀锋冽,说的是这个世道从来不缺锋利的东西,缺的是敢把脖子伸过去的人。
然后是“握霜毫、劈裂九霄云缺”。
这一句是全词的命门。我写“劈”字的时候,手腕是紧的。这不是修辞。“霜毫”是我手里的笔,“劈裂”是我年轻时候劈砖的那一下。练过劈挂拳的人知道,劈不是砍,劈是整个身体从脚到腰到肩到手的贯通之力。我用了半辈子练那一劈,又用了半辈子把那一劈藏在笔锋里。
七、万里山河是一拳一拳磨出来的
“万里山河磨剑戟,千秋功业凝精血。”
这两句是全词里最重的。我写完这两句的时候,手上的墨还没干,但我已经出汗了。
“磨剑戟”——山河不是画出来的,是磨出来的。那位伟人的功业,不是写出来的,是一寸一寸磨出来的。就像我年轻时练功,每天四、五个小时,一套拳磨上千遍,磨到脚底起泡,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千秋功业,凝聚的是精血。精是身体的底子,血是生命的分量。没有这两样,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是空的。
八、“待明朝”三个字,我是咬着牙写的
“待明朝、捧出日轮新,烧天彻。”
收尾三句,我写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待明朝”——“待”是等待,是还没有到。我今年六十几了,我等的那个“明朝”也许我自己看不到。但我还是要“待”。这不是乐观,是骨头里面的东西。
“捧出日轮新”——“捧”这个字,我是特意选的。前面又是劈又是磨又是烧,都是硬功夫。但到最后,我用了一个“捧”字。为什么?因为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打人容易,捧人难。捧人要用真心,不是用拳头。”
“烧天彻”——这三个字收得最干脆,但也是最重的。它不是“照亮”,不是“点燃”,是“烧”。烧到彻,烧到底,烧到什么都不剩。我这辈子没有烧过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但我希望,至少在这首词里,我能把自己烧一次。
九、我说完了
有人说我这首词豪放。豪放不假,但豪放不是我的目的。
我的目的是:五十年后,当某个人翻开这首词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人的体温。那个温度不高,也就三十七度;但五十年了,还没凉。
书生骨烈,不在一时。心头那点火,烧到自己熄了为止。这就是我能给那位伟人的回答。
辣手书生
丙午丁酉戊子于罗州古城松影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