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广安门南街的写字楼一层层黑了灯,就剩七层那一扇窗还亮着。
窗里的人五十多岁,把写到一半的稿子推到一边,站起来去拉书柜。柜子里塞着多年的样刊和剪报,他随手抽出一沓——四开小报,油墨味很冲,是《新莞人》。纸泛黄了,边角卷着。
他拿着报走到窗前。玻璃上照出他的脸,也照出窗外密密的京城灯火。
十年前刚进北京,他在这条街上租了办公室。那时他常跟自己说:你是从家乡田野挪到城里的一株高粱,根得扎进水泥缝,穗子还得朝上长。
他叫张子保,河南正阳人。外人眼里,他是资深媒体人,是作家,是替老百姓说话的“啄木鸟”。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还是那个高考落榜、赶过鸭子、在田埂上做梦的知识青年。
这一回,他要在北京再“插队”十年。

淮河的一条支流从豫南丘陵里淌过去。岸边有个常闵村,属正阳县陡沟镇。村子让岗坡和大田围着,通外头只有一条曲里拐弯的小路。张子保就生在这个村里。
父亲是村会计,算全村少有的文化人。家里有几本书,《红楼梦》《青春之歌》,张子保翻来覆去地看。那年月村里没通电,夜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夏天,他和伙伴们举着蒲扇在苇塘边追萤火虫,一边追一边唱:“萤火虫,萤火虫,你来家,俺帮你搭个小家家……”捉来的萤火虫装进玻璃瓶,挂到蚊帐里,就是一夜的亮。他就着这点亮,读完了《高山下的花环》《铁道游击队》《红日》。字是暗的,心里是亮的。
初中时碰上两个老师,语文老师常三俊,体育老师付新远。两个老师教他写小说、写散文,付老师还自己掏钱给他订了一份《新闻爱好者》。校刊上第一次印出他名字,他说那高兴劲儿,“像猫娃舔的一样舒服”。打那以后,他心里就有了个文学梦。
1989年6月,高考落榜。通知书没等来,人回到了常闵村。麦收时节,田里的麦子黄了。父亲没多说啥,就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是改革开放年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还是跟你二哥学养鸭子吧。”
他真就跟二哥放鸭子去了。早出晚归,三伏天也好,刮风下雨也好,一个人守在空旷的田野里,跟前就一群鸭。日子难熬,他就一趟一趟往镇文化站跑,一摞一摞往回借书。鸭子在水湾里游,他坐在田埂上看;看完书,掏出本子写。写的东西往县广播站寄、往报纸寄,寄着寄着,竟成了全县都晓得的“土记者”。
后来陡沟镇的党委书记和派出所所长张锡东看中他,把他招进镇政府当专职报道员。他自己知道底子薄,越发拼命读书写稿,一个月的工资差不多都买了书。那几年他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四乡八里,还一个人去采访过作家王怀让、二月河、刘国新、孙玉坤。一个乡镇报道员,坐在大作家跟前记笔记,腿肚子打颤,眼睛倒是亮的。
再后来,正阳县电视台招记者,他考上了。台领导惜才,推荐他去河北新闻传媒学院免费进修。在牛林、肖全德两个老师跟前,他系统学了新闻理论,创作也上了个台阶。他还主动申请下乡,到彭桥乡搞报道。乡里路难走,他爬坡蹚水,天天泡在田间地头。
九十年代一个春天,彭桥乡有人把积压三年、失效变硬的磷肥磨碎,贴上“外国磷肥”的牌子公开卖给农民。张子保听到信,连夜赶到受害农户家,又冒着风险暗访。那几天他几乎没合眼,赶出《彭桥乡查处假劣化肥》的稿子寄到省城。河南的媒体很快报道了,全省都惊动了。
这一回他算明白了,手里的笔,能替庄稼人说话。
后来《农民日报》搞“法在生活中”征文,他写的通讯《嫁不出去的姑娘》得了个二等奖。颁奖在人民大会堂。他头一回进那座大楼,后来又上了八达岭长城。
长城上风大。他站在那儿想明白一件事:想写更大的世界,得先走出这片黄土地。打那天起,他铁了心。

九十年代末,张子保离开了淮河水浇过的地,一个人下了南方。
他投奔的是东莞的表哥罗晔,同镇不同村。表哥在伟成厂当经理,家乡报纸登过他的事,题目叫《从杂工到业务经理》。厂门口保安捏着他的记者证看了半天,盘问了一通,才往保安室拨电话。
表哥说:“你是记者,进写字楼当文员吧,别丢了我的面子。”写字楼里八个女同事,就他一个男的。活儿是接电话、招工、管保安。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后来有一天凌晨,厂里一个保安偷了喷油部五十把喷油枪,让村治安队逮住了。老板火冒三丈,表哥为保自己,拿他这个“管保安的”顶了缸,把他炒了。
这是他南下的第一课:城里的水,比淮河深。
老家把身份证寄过来,他进了《东莞企业风采》杂志社当拉单记者。拉单就是拉广告。半年下来,一单没拉着,积蓄倒花了个差不多。
2001年,他应聘到油柑埔兆业厂当生产主管,工资不低。白天上班,晚上应酬,日子看着挺好,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总觉得不是自己要过的生活。干了一段,他辞了。
后来进了嘉利集团。这家厂讲企业文化,有厂刊,有图书室,图书室里订着几十种全国报刊。张子保觉得,就像回了家。他从普通员工干起,一步步做到组长、主管,后来当了企业主编。公司给他分了房,配了电脑。白天干满八小时,夜里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写。

图中:张子保主编的《新莞人报》

图中:香港作家协会主席以及香港文学主编蔡丽双为新莞人报题词
2007年8月1日,他办起《新莞人》报。小报不起眼,专写打工人的悲欢,却越办越有样,会员发展到五百人,《广州日报》《南方都市报》都报道过,香港作协主席、《香港文学》主编蔡丽双还亲自题了词。
打工文学的队伍里,多了他一杆笔。那些年是他创作的黄金期,全国报刊和网络媒体上发表了两百多篇,拿了八个全国大奖、六个省级奖。能写,又肯替人操心事,他的名声渐渐就大了。
后来,一位赏识他的社长——他总叫她“伯乐李社长”——向他伸出手:来北京吧。

进京那年,他已经不年轻了。
先到鲁迅文学院作家班进修,那是多少写作者想去的地方。再往后,2013年,他调到北京一家媒体,正式当上记者。新岗位节奏快、任务重,采编采访写稿连轴转。他住在广安门南街,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十年怎么过的?

节假日,别人领孩子串亲戚、逛公园,他开车到处采访;晚上在单位附近的小饭馆扒拉一口,回去接着写到半夜。到兄弟单位交流,别人抽空逛京城,他舍不得放过向老社长请教的机会,常窝在招待所里通宵改稿。故宫、十三陵、八达岭、八大处、潭柘寺、白云观,这些名字他背得下来,可哪一处都没正经去过。有人问北京哪儿好玩,他笑笑:等退休吧。
有一回,他跟同事从北京飞到重庆,没惊动当地宣传部门,下了飞机打个车,摸到乡下农民家里采访。山路颠簸,他一路记一路问,回来又是连夜写稿。稿子见报那天,当事人打来电话,声音发颤,就一句:“张记者,谢谢你。”他说那一刻觉得,这十年没白跑。
他从普通记者干起,稿子一篇篇上了头条,后来做到副社长、社长。位置高了,习惯没改:每月至少一篇深度调查,往基层跑,往现场跑。他有一句话让不少人记住:“新闻是弱势群体的阳光。”
这份工作给了他认同,也把他一点点磨成了北京城里的人。可有一样东西,他搁下了——文学。

图中:左六:原新华社高级朱记者和右一张子保留影留念
2013年进京以后,忙,他几乎再没写过小说、散文,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跟文学断了。直到有一天,一位广东作家告诉他:早些年广东省作协开会,杨克主席专门提过他,说他的散文、小说有潜力,是值得培养的青年作者,当时好几家文学杂志都准备重点推介。谁也没想到他后来一头扎进新闻行业。杨克很惋惜,说他放下创作,是文坛的一大损失。
张子保听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年忙着生计,连他自己都忘了那个梦,可一位前辈,隔了这么多年还记得他、认可他的文字,还替他可惜。
他一下子想通了:工作忙,不是放下热爱的理由。记者这行当让他贴近人、走进生活,那些见闻和冷暖,正是文学要的东西。谋生和从文,本来就不冲突。
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他又提起了笔。不指望有大把时间,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每天写半小时,有感就写,有悟就记。写着写着,文字里少了年轻时的青涩,多了生活的分量。他在一篇文章里写:“半生烟火谋生,半生笔墨寄心。”
如今张子保还坐在广安门南街的办公室里,抽屉里压着那沓泛黄的《新莞人》报。窗外京城的灯火一年比一年密,窗里他还像当年坐在田埂上那样,伏着案写。
回头算算,进京十年了。
十年工夫,他从南方来的打工文学作者,变成了京城媒体里的“老新闻”;从高考落榜的农村青年,变成了在首都立住脚、还能替人说话的人。家安在了北京,根也扎进了这座城。
可有些东西一直没变。他还是会想起常闵村夏夜的萤火虫,想起鸭群游过的河湾,想起煤油灯下小人书上的字。他常说自己是从家乡田野移植到都市的一株高粱——土换了,秆还是那根秆,穗子往下垂,是籽粒实了。
当年的知识青年,把青春“插队”在了黄土地上;如今这株高粱,又在北京这座更大的村庄里,插了十年队。
夜深了。他关了台灯站起来,窗外的灯火一片一片,像流动的萤火,铺向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那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还想写下去,为普通人的日子,为这十年,也为那个一直没醒的作家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