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故乡的猕猴桃
作者:叶长香

每当秋风初起,天高云淡,我的心头便会无端地泛起一丝甜意。这甜意,不似糖果那般直白,也不似蜂蜜那般浓腻,它带着一种山野的清芬与阳光的暖意,清清浅浅地萦绕在舌尖,又缓缓地沉入心底。我知道,那是故乡的猕猴桃熟了。
老伴的故乡,藏在湘西的群山褶皱里,是一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寻见的小村落。那里的山,不高,却连绵起伏,四季常青;那里的水,不深,却清冽甘甜,长流不息。记忆中的故乡,似乎总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像一幅未干透的水墨画。而画中最鲜明的色彩,便是那漫山遍野的猕猴桃藤。
它们攀爬在溪边的老树上,缠绕在屋后的竹篱笆旁,甚至大胆地垂挂在陡峭的岩壁上。春天,它们抽出嫩红的新芽,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夏天,便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藏在叶间的米白色小花,不声不响地开着,像一群羞怯的村姑。那时节,老伴常跟着二哥二嫂去山里砍柴、放牛,累了,便仰头看坡前坡后那些藤蔓。二哥会指着那些毛茸茸的小果子说:“等到秋风一起,它们就甜了。”
果然,几场秋雨过后,那些青褐色的果子便悄悄地变了模样。它们褪去了绒毛,染上了一层红褐色的光泽,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摘下一个,捧在手心,那沉甸甸的质感,仿佛握着整个秋天的重量。轻轻一掰,薄薄的皮便裂开了,露出里面红艳艳的果肉。那红色,不是凡俗的艳红,而是一种从心底透出来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胭脂色。果心是淡黄的,周围缀着一圈细密的黑籽,像一颗颗小小的、沉睡的黑眼睛。
咬上一口,先是清浅的酸溜溜的味儿,像清晨弥漫的薄雾,带着一丝丝凉意;紧接着,那甜便漫上来了,丝丝缕缕的,顺着舌尖滑入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去。那甜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山泉的味道,还有故乡泥土特有的质朴,还有草木的清香。
后来,老伴离开了故乡,像一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间落下了脚。故乡的猕猴桃,便成了我们梦里最奢侈的念想。城里的水果摊上也有猕猴桃,个儿大,样子周正,可咬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甜,太直,太浅,像塑料花似的,好看却无香。于是我便明白了,故乡的猕猴桃之所以那么甜,不单是故乡水土好,更因为它凝聚了故乡的阳光、雨露,以及那些在晨雾中弯腰采摘的身影。
二哥二嫂走了之后,老屋便交给了侄媳善玉打理。侄媳善玉精明能干,侄子义有不到六十,便被一场大病带走。侄媳含辛茹苦,一个人把五个儿女拉扯成人。这几个侄儿侄女,不仅长得俊,关键是心地纯正,待人处事细心周到,堂弟堂妹处得亲近,跟客户关系也不错。平常打理业务,每到秋风吹起时,便开始张罗,大筐小筐的猕猴桃,一箱箱一件件送到客户家里。我们哩,更是年年跟着沾光。有一次寄来十箱,我的五个儿女各个有份外,同事朋友弟子也都品尝了故乡的乡味。侄女们像当年她们的祖父那样,踩着晨露上山,小心翼翼地摘下那些熟透的果子,再一箱箱地分装、打包。
起初,她们只是给村里人尝尝鲜,后来,便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给外地的朋友“快递”。这“快递”二字,在我听来,总带着一股子现代社会的急躁与匆忙。可泽莲她们却做得很郑重。每一箱猕猴桃里,都会附上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果子收到后,放上三五天,等捏着稍软了再吃,甜着呢。”“爷爷奶奶,这个对肠胃好,维C含量很高,还清肠通便,很适合老人吃。”那字迹清秀,声音脆脆的,像极了当初来长炼读书的样范。可每一字每一笔都写得用力,仿佛要把故乡的温度一并封进箱子里。
于是,每年的这个时节,我的门铃总会被快递员按响。接过那个贴着“生鲜”标签的纸箱时,我的心跳总会莫名地加速。拆开箱子,一股熟悉的、清甜的果香便扑面而来。那香气里,有故乡的山风,有溪边的流水,有公公婆婆在夕阳下眯起的眼睛,也有泽莲和她妈在晨雾中弯腰的背影。
我总要先拿几个给邻居分享。邻居是地道的城里人,初见那红心猕猴桃,总要问:“这果子为何这样红?”我便笑着说:“这是故乡的红心猕猴桃,我们叫它‘果王’呢。”他们尝了,无不啧啧称赞,说这果子甜而不腻,香而不俗,是水果中的上品。老伴点头附和:“是啊,我们故乡的猕猴桃,是喝着山泉长大的,自然比别处的甜。”
除了给邻居,我还会挑最好的,留给中秋来吃饭的弟妹和长沙来的小曾孙。小家伙第一次吃时,被那酸中带甜的滋味惊得眯起了眼睛,然后便一口接一口,吃得满手满脸都是红艳艳的汁水。他仰起头问我:“太姥姥,这果子是哪来的?”我便告诉他:“这是老家的阿姨寄来的,老家有座山,山上长满了这种果子。”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那阿姨真好啊。”
是的,泽莲泽霞三霞她们一家人都好。这“好”,不单是因为她们年年记得给我们寄猕猴桃,给我们送湘西土鸡、腊膀子、辣香肠、牛炸豆腐、黄金茶和糍粑,更因为她们守住了故乡的那片土地。在这个年轻人都往城里跑的时代,她们在长沙在广州有了自己的家业,却把心留在了山里,守着那几栋老房子,守着那片猕猴桃藤,也守着我们这些离乡游子的念想。她们寄来的,哪里只是几箱猕猴桃?分明是故乡的整个秋天,是故乡的山水人情,是那一脉相承的、割不断的根。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切开一个猕猴桃,看着那红艳艳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盈盈的光。那一刻,仿佛整个故乡都铺展在眼前: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猕猴桃藤在风中轻轻摇曳,而泽莲、龚霞、三霞、金莲、龚平……正和她们的妈妈一样弯着腰,在藤架下仔细地挑选着最好的果子,准备寄给远方的亲人。
这小小的猕猴桃,竟是故乡派来的信使。它用红艳艳的果肉,裹着故乡的阳光与雨露,裹着亲人的牵挂与祝福,穿越山山水水,来到我的案头。咬上一口,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便觉得故乡从未走远,亲人从未分离。
原来,故乡并不是一个地理的概念,而是一种味道,一种记忆,一种萦绕在心头、永远也化不开的香甜。而这香甜,就藏在这一颗颗红心猕猴桃里,藏在善玉、泽莲和全家人那一声声朴素的“给您寄几箱尝尝”里,藏在每一个游子对故乡最深沉的眷恋里。
窗外的秋风又起了,我又看见了故乡的山野,看见了那些挂在藤上的、红艳艳的猕猴桃。就在昨天,门铃又一次响起,故乡的秋天,又一次随着那三箱猕猴桃,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香甜,是会醉人的。而我,愿意沉醉在这故乡的香甜里,一醉方休。
行香子·故乡猕猴桃
(依晁补之体,词林正韵第七部)
藤蔓攀岩,山水藏鲜。
沐晨露、饮涧听泉。
春芽怯怯,夏实团团。
待秋风起,秋雨润,暮云妍。
离乡游子,魂牵梦绕。
念红心、滋味香绵(流涎)。
一朝快递,千里飞船。
品故乡美,故乡暖,故乡源(缘)。
2026.9.19.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图文供稿:叶长香)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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