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钓鱼
文/张健(安徽)
我总觉得,钓鱼这件事,我隔着的不是一层膜,是一整条河。
小时候,外婆家住在城东郊一个叫八百户的地方。在舅舅住的平房后面,翻过一个大坡,那里有好几口水塘,像城市打盹时忘了收走的一个梦。塘不大,水也不深,四周被几棵歪脖子柳树围着,柳枝垂下来,在风里一荡一荡,像谁在塘边坐着,把脚伸进水里晃。
舅舅下班早的时候,便拎着根竹竿带着我去塘边蹲着。那竹竿是从废品堆里捡的,不知谁家晾衣杆断了,他捡回来,用砂纸磨了磨,便成了竿。线是缝被子的棉线,饵是头天剩的米饭,揉成小粒,装在铁皮小盒里。就这些,便是一个下午。
太阳把他的影子从脚下拽到对岸,又从对岸拽回来。他的眼睛始终眯着,看那几粒白浮子在风里一晃一晃,像看一个熟睡的人。有时浮子猛地一沉,舅舅的手腕轻轻一抖,竹竿弯成一张弓,水花里甩出一条银亮的鲫鱼来。那鱼在草地上蹦跳着,舅舅的脸上便绽开一种孩子似的笑,仿佛塘底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而他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可以窥探一眼的人。
回家时,他把最大的那条分给隔壁三奶奶,然后给几个邻居送去,剩下两三条才拎进家门。舅妈笑他傻,他只笑,说:“塘里还多着呢。”
可我不行,每次我坐在他旁边,像一根被硬插进这幅画里的木桩。浮子也在晃,风也在吹,但我的心里总搁着些什么,想着下午的作业,想着明天的小考,想着收音机里没听完的评书。鱼大约是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所以从不来咬我的钩。有一回,饵料被吃光了,我竟浑然不觉,直到舅舅收竿时才发现,我那光秃秃的钩上,连一点饵也没剩下。舅舅没说什么,只是笑笑,把篓里的鱼分了我几条。回家的路上,他忽然说:“钓鱼啊,要先把心腾空了。你心里装那么多东西,鱼咬钩你听不见。”
这话我当时不懂。心想,鱼咬钩是浮子动,和心有什么关系。
后来成了家,陪妻回娘家。妻弟听妻子说我喜欢钓鱼,特意翻出一套崭新的竿子,亮堂堂的,比舅舅的竹竿不知神气多少。他带我去了一个离家不远叫大坝的水库,说这里头有鱼,他经常看到人钓上来不少鱼。我在湖边坐下,带了本书。阳光暖融融的,书页上的字渐渐模糊起来,眼皮也沉了。待我猛然惊觉,提竿时,饵料又没了。妻弟笑我:“你这哪是钓鱼,分明是喂鱼。”妻在远处也跟着笑。我把竿子收了,心里有些怅然,仿佛丢掉的,不只是几粒饵料。
有一年,朋友请我去大圩镇的农家乐。说是农家乐,其实是一排排规规整整的鱼塘,像田字格本里的方格子,一格挨着一格。朋友说,钓上来的鱼自己带走。妻和女儿也去了。女儿那时才五六岁,小手嫩乎乎的,抓着竿子咯咯笑。谁知竿子刚入水,浮子便直直地沉了下去,女儿一拉,竟真的拖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草鱼来。她高兴得直拍手,妻在一旁忙着拍照,阳光落在她们的笑脸上,亮晶晶的。
我呢,坐了一个多小时,浮子纹丝不动。从东边挪到西边,换了三种饵,连一片鱼鳞也没见着。最后收竿时,女儿拎着她的战利品,我拎着我空空的鱼护,她仰头问我:“爸爸,你不是说你喜欢钓鱼吗?”我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
后来朋友才告诉我,那鱼塘里的鱼,都是饿了好几天的。饿极了,见饵就扑,便是根空钩,怕也要咬一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大约是没有钓鱼的天赋的。这天赋,和钓技无关,和耐心无关,和竿子的好坏也无关。它关乎的,是一种与鱼共谋的、彼此心照不宣的寂静。而我,天生就是个局外人。
又过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我搬了两次家,鬓角不知不觉间染上了霜色。
舅舅也在前两年离开我们了,小时候记忆中的那几口塘,早就被填了,上面是高楼大厦,亮着各色的灯,夜里远远看去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而我,也不知从何时起,竟对视频短剧、番茄小说有了浓厚的兴趣。有一阵子,看到精彩处,突然发现,各个平台都在推一个叫“钓鱼神器”的浮子、声呐探鱼器、一秒上钩的爆炸钩。视频里,那些鱼像是被施了咒似的,争先恐后地往钩上扑,一竿一条,一竿一条,看得人心里发痒。评论区里全是“神器到手,天下我有”“从此钓鱼如探囊取物”。我竟也动了心,夜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得心里躁动不已。
过后不久的一个傍晚,我回小区,看见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人正带着女儿站在花坛边上,他拿着一根崭新的“神器”,和我在视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竿身细得像一根葱管,竿梢还缀着一盏小夜灯。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那是小区里一方浅浅的景观池,好像物业前段时间才往里面放了不少小鱼,但一眼看去,池底沉着几片枯叶,连鱼的影子也看不见。
可他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像。我站在他身后看了许久,他的浮子始终没有动过,竿竿落空。
我忽然想起舅舅那句话:“要把心腾空了。”如今回头看,舅舅钓鱼那会,塘里鱼多,人也少,一条棉线就能牵出一整个下午的安静。而现在,塘少了,鱼少了,人也变了。我们会精到用各种神器去算计鱼,精到把每一分钟都换算成效率,精到连休闲都要计较产出。可鱼也变精了。它们不再轻易靠近岸边,不再轻易咬那根带着算计的钩。我们精,鱼也精,最后两下里隔着水,谁也够不着谁。
可鱼真的变精了吗?我忽然觉得不是。鱼还是那些鱼。它们只是比我们更早地知道,心里揣着太多东西的人,是钓不到鱼的。它们的精,是一种古老的、近乎本能的辨别。
所以,究竟是鱼变精了,还是人变精了?我想了半天,真的不知道,于是上楼,回家,吃饭。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作者简介: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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