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泰山之吁
作者:杨元花
自山脚抬眸,南天门不过是悬于半空的一粒墨点,嵌在灰蓝的天幕间,恍若一扇亘古难叩的重门。我到泰山,本不为览阅山水。风物山色,原是供游人消遣的;我此行,只想踏过那被两千年无数步履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石阶,静听石缝之下,深埋岁月深处的历史叹息。
红门,便是这场文化朝圣的开端。自此拾级而上,才算真正踏入泰山的古道。一路行来,秦始皇的銮驾仪仗,汉武帝的浩大风歌,唐玄宗崖壁之上的摩崖铭文,尽数化作道旁一方方斑驳残损的碑碣。我伸手抚过风化的字迹,指尖触到的并非顽石的凛冽寒凉,而是穿越千载沉淀下来的岁月余温。一代代帝王千里跋涉奔赴此地,只为完成封禅大典,将毕生功业悉数寄托于这座五岳之尊。他们把泰山当作通往苍穹的阶梯,却不知天意浩渺,从来难以叩问。崖壁之上的《纪泰山铭》,笔势端严,辞句铿锵,时隔千年再读,不过是一代帝王写给苍茫历史的一纸长书,满腔热忱,终究归于虚空。
行至中天门,山势骤然收束。山风自幽深山谷呼啸而出,裹挟着松木清苦的气息。抬眼遥望,十八盘宛若一条灰白巨蟒,自南天门蜿蜒垂落,盘绕在层叠山脊,压在每一位登山人的脚下。这便是泰山最为严酷的试炼。石阶逼仄,竟难以容下整只脚掌,上行之人的衣履,几乎贴近下行者的眉睫。我一级一级向上登攀,数到后来早已心神纷乱,只觉双膝震颤,呼吸粗重如风箱轰鸣。这哪里是游山览胜,分明是一场肉身的苦修。每一次抬步,皆是对意志的拷问;每一次落足,都是对凡俗躯体的淬炼。
百般磨砺之后,终抵南天门。门楣之上“摩空阁”三字,在暮色浸染下愈显苍劲沉雄。跨过这道门槛的一瞬,方才读懂东汉应劭引述马第伯笔下的观感:“仰视天门,窔辽如从穴中视天。”古人将登山唤作“登天”,并非虚浮修辞,而是切肤真切的生命体悟。天街并不算长,却盛满人间烟火。客栈屋舍低矮逼仄,方寸之地,便是远来行者安身的归处。我寻一处居所暂且歇脚,枕满山浩荡山风沉沉睡去,梦里回荡的,尽是石阶绵延不绝的回响。
夜半,被山间寒气惊醒。推窗而立,凛冽山风扑面而来,带来一份近乎冷峻的清醒。我披起衣衫,循着熹微的天光向玉皇顶缓步前行。探海石畔早已聚满游人,黑压压的人影面朝东方,如同一群静默无言的朝圣者。时间在料峭寒风里缓缓挪行,每一寸光阴,都漫长得恍如一个世纪。终于,天际渗出淡淡鱼肚白,渐次晕染橘红,继而燃作漫天金焰。当朝阳挣脱云海缓缓升腾,四下没有喧嚣的欢呼,唯有一声声沉敛的慨叹——仿佛苦苦等候一位久未现身的神明,千言万语,一时竟无从诉说。
立身玉皇绝顶,脚下云海翻涌奔涌,头顶高天寥廓苍茫。这一刻方才恍然,泰山从来不止是一座物理意义上的高山。它是中国文人矗立千古的精神碑碣,是历代帝王记述功业的厚重册页,更是镌刻在每一个国人心中,那座需要奋力翻越的“父亲之山”。它的分量,从来不在于一千五百余米的海拔,而在于千百年来,世人投诸其上沉甸甸的仰望。帝王登临封禅,是向苍天昭告功绩;文人登高抒怀,是向青山倾诉胸臆;而如你我这般寻常凡人跋涉于此,不过是在石阶的磨砺之中,真切确认自我的存在,感受双膝的酸痛、心跳的奔涌,感受日出破晓之时,那一束自眼底直抵灵魂深处的温热光芒。
下山另择古道,再回首,南天门又还原成半空之中那一枚淡淡的墨点。我心底默然一笑:来时总以为攀登的是巍巍山岳,离去方才顿悟,真正翻越的,其实是自我的内心。泰山默然不语,却让每一个翻越它的人,有所收获,亦有所留存。那些留在石阶之上的汗水、喘息与足迹,和秦碑汉刻相融在一起,化作大山生命的一部分。而泰山依旧静静矗立于此,沉默见证人世间一代又一代人的来路,与归途。
2026.9.17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野草诗社》《中国艺术家》《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40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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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责任编辑:晁一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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