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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石窟游记(七)
文/邓松如(湖北赤壁)
九月十六日,秋意正浓。早晨六点四十分,我们辞别清凉佛国五台山,驱车北行,取道忻州,直赴大同。车窗外,晋北高原的晨雾还未散尽,台顶白塔在晨光中渐渐远去。山路蜿蜒,足足行了五个小时,中午十二点,武周山终于横亘眼前——云冈石窟到了。
云冈石窟位于大同市西十六公里的武周山南麓,东西绵延一公里,现存大小窟龛二百五十四座,主要洞窟四十五个,石雕造像五万余尊,距今已一千五百六十余年。它始凿于北魏和平年间,由高僧昙曜主持开凿,是北魏皇家的功德工程,二〇〇一年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游人自昙曜广场步入,经礼佛大道,过灵岩寺,便来到石窟群前。
东部窟群:塔与泉
最先看到的是第一窟和第二窟,两窟是一对双窟,俗称石鼓洞、寒泉洞。第一窟中央雕两层方形塔柱,四壁佛像虽已风化剥蚀,南壁的维摩、文殊对坐像和佛本生故事浮雕尚保存完好;第二窟中央为三层楼阁式塔柱,每面刻出三间佛龛,四壁还浮雕五层小塔,是研究北魏木构佛塔的珍贵形象资料。想当年窟前寒泉叮咚,石鼓有声,如今泉水已涸,只剩石壁默默述说。
第三窟是云冈最大的石窟,传为昙曜译经楼,前壁断崖高达二十五米。窟分前后室,前室上部凿出弥勒窟室,左右各雕三层方塔。后室三尊巨像最为震撼:本尊坐佛高约十米,两尊菩萨各高六米有余,面相丰圆,衣纹流畅,从风格看应是初唐补刻之作,一座石窟里竟藏着两个朝代的心血。
第五、六窟:云冈双璧
前行不远,朱红柱栏、琉璃瓦顶的巍峨楼阁迎面而立,这就是第五窟与第六窟前的清代木构楼阁,为清顺治八年重建,远望金碧辉煌。
第五窟内,一尊高达十七米的释迦牟尼坐佛端坐中央,膝上可容百余人站立,是云冈最大的室内造像。佛像双领下垂袈裟,身后火焰纹背光直抵窟顶,历代彩绘使通体金碧辉煌,左右两尊立佛构成三世佛格局。
第六窟被誉为“石刻连环画”,是北魏佛教思想和造像艺术的巅峰之作。窟中央矗立一座两层中心塔柱,四面分层开龛造像,塔柱间设佛龛与须弥山;四壁满雕佛传故事浮雕三十三幅,从太子诞生、逾城出家到菩提树下悟道,连环铺陈,飞天乐伎穿插其间,衣袂飘飘,灵动传神,堪称佛教艺术的“教科书级示范”。
五华洞:中西合璧的盛宴
第七窟、第八窟是又一组双窟,窟内塑像与龛饰富丽堂皇,希腊罗马式的科林斯柱头、中亚风格的护法天神清晰可见,第八窟窟门两侧的三头八臂护法像尤为奇特。
第九窟、第十窟前室希腊爱奥尼克、科林斯柱头赫然在目,窟顶竟雕有西方天使模样的夜叉,门侧金刚力士手持的样式曾见于波斯萨珊金币——难怪人称云冈是“丝绸之路的露天美术馆”。
第十一窟为中心塔柱窟,窟内直达窟顶的高大塔柱分四面开龛,四壁七尊立佛各高数米,题记造像众多,是研究北魏造像分期的重要依据。
第十二窟便是大名鼎鼎的“音乐窟”。窟内四壁布满层层叠叠的飞天伎乐,集中展示西凉、龟兹、天竺与中原各地的乐器,共计十四种、五十件之多。前殿上壁的伎乐天人,或拨琵琶、或吹筚篥、或抚古琴、或击腰鼓,衣带当风,姿态飞扬——这是一支镌刻在石头上的北魏宫廷交响乐团,也是研究中国古代音乐史最全面的实物资料。
第十三窟主像是高达十三米的交脚弥勒菩萨,四壁龛楣雕饰绮丽,南壁窟门拱顶上力士双臂托举的造型,筋骨怒张,气势惊人。九至十三窟因后世施泥彩绘而异常绚丽,俗称“五华洞”。
昙曜五窟:顶天立地的帝王之佛
穿过中部窟群,眼前豁然开朗。第十六窟至第二十窟,即“昙曜五窟”,是云冈开凿最早、气魄最为宏伟的一组。五窟平面呈椭圆形,顶部作穹窿状,据说是仿草原游牧民族毡帐的形状;主佛形体巨大,占据窟内绝大部分空间,佛像按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配置,寓含着“皇帝即当今如来”的政治构想。
第十六窟主像为高达十三米的立佛,褒衣博带,立于莲花座上,是五窟中唯一的立像主尊。第十七窟,主像为高达十五米的交脚弥勒菩萨,衣纹厚重,具有明显的西域风格。第十八窟主佛袈裟上满刻千佛,弟子胁侍眉目清峻;窟壁千佛排列如蜂巢,场面壮阔。第十九窟是五窟中规模最大者,主像结跏趺坐,高近十七米,窟东西两耳洞各雕一倚坐佛,对应“三世佛”格局。第二十窟因前壁塌毁,主佛露天而坐,高十三点七米,广额丰颐,高鼻薄唇,双目微垂,嘴角含着一千五百年来不变的了然微笑——这是云冈的标志,也是北魏平城时代最经典的表情。站在佛前,秋风掠过武周山,只觉得千年一瞬。
西部窟群:秀骨清像的余韵(只能以拍照景区的资料补憾)
流连至第二十窟露天大佛前,看表时已近午后一点半。两个小时的游览实在太短,第二十窟以西的第二十一窟至第四十五窟,终究未能一一亲览,只好带着资料上的记载,在回程的车上和宾馆里细细品味。
这批西部洞窟,大多开凿于太和十八年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后,由平城达官贵人募资营建,大窟锐减,中小窟龛密布崖壁。造像一律褒衣博带,面容削瘦,比例修长,呈现出清秀俊逸的“秀骨清像”风格,是北魏晚期造像的显著特征,也开启了通往隋唐盛世的先声。
值得一提的是,西部第三十八窟至第四十五窟因数字化保护曾封闭数月,于今年七月三十日刚刚恢复开放。第三十八窟为方形窟,位于高台之上;第三十九窟为塔庙窟,窟中央立着一座高六米、宽近三米的阁楼式中心塔柱,塔身五层,上雕瓦垄,檐下一斗三升人字拱,是云冈同类雕刻中最典型的一座,为我们认识北魏木结构佛塔样式提供了难得的范本;第四十窟,方形平顶,藻井规整,四壁三龛,布局古朴庄重。西部各窟虽精巧有余、气势稍逊,但每一龛每尊像的衣褶流转,都透着迁洛前夕平城匠师们日渐成熟的汉化手法。
据云冈研究院的资料,西部窟群虽无昙曜五窟的赫赫声名,却正好补全了北魏造像从“浑厚雄伟”走向“秀骨清像”的艺术脉络。人说“未至之境,最萦梦魂”,这一公里的武周山西麓,就当是给自己留下的一个念想吧。
结语
出景区时,恰是午后二点。上午十二点进门,匆匆二个小时,还得半小时返程,实质只有一个半小时,只好止步武周山的东段一程。回望云冈,一千五百年的凿石声仿佛仍在山谷间回荡。从鲜卑毡帐的穹窿,到希腊罗马的柱式,再到褒衣博带的汉家衣冠,云冈把一部民族融合史、佛教东传史,完整地刻在了一公里的石壁上。古人云:“凿石开山,因岩结构。”而我要说:这哪里是石窟,分明是一座立体的北魏。此行自五台山晨起辞行,历经五小时车程,换得云冈一个半小时的千年凝望——精华已收眼底,西部诸窟留作念想,他日再来补课,夫复何憾!
2026年9月17日于赤壁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