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眸清江浦(二)
——大源巷 七道湾
郭应昭
20世纪50年代初,我诞生在清江浦东大街北的大源巷1号。除下乡插队的6年外,我的童年、少年、青年以至现在的时光多在清江浦度过。过往清江浦的一些风物风情常让我回眸。
大源巷曾叫大元巷,其名源于该巷临街的巷头上方曾有一座牌坊,上镌有“源远流长”四个字。这是已故多年、去世时已93岁的庞声福老人告诉我的。庞声福老人是土生土长的清江浦人,家住西长街(现大运河广场北)东段,当过本地二中的教师,生性倔强,人生有过挫折,记忆力很好。他对清江浦的人文历史典故了如指掌,我写的关于淮阴暨清江浦内容的一些文章得到过他不少指点和帮助。
紧邻大源巷西的一条巷子叫厅门口巷,我记忆中的厅门口巷两边都是明清式的青砖黛瓦房。那里许多房子外山墙上规则地打着一字形铁巴锔来加固墙体,黛色阴阳瓦上不规则地生长着一簇簇银灰色的瓦松。瓦松生命力极强,它的根都紧紧依附在瓦隙中汲养,经年换季,无论风吹雨打日晒,瓦松像饱经风霜的寿星老默默地注目着世间万象一样。尽管一些老房屋失修坍塌,但仍可见其规制和气派。厅门口巷有多处院子大门口的两边嵌有石鼓,这些不一的浮雕石鼓体现出屋主人的不凡身份和地位。
厅门口巷的一条石板路连接着里(运)河和大街。厅是官员办公的场所,由巷名可知,1415年后的明清时期,厅门口巷里曾官衙栉比、大户人家集聚。管理监造漕船的东西船政厅应设在那里。大源巷向北折西,一条东西走向的巷子与厅门口巷相通,由此可见“源远流长”并非虚名,而是恰如其分地标志了大源巷与漕运历史、官府衙门所在地有密切关系——“源远流长”。
大源巷1号是我外公外婆的祖宅——一栋面南背北的青砖小瓦房,四梁八柱,1公分多点的木板隔出堂屋、卧房4间。堂屋东边的一间是五外公家用的,堂屋西边是2个房间,上有楼阁,连同堂屋是太爷分给我外公外婆的。堂屋上二梁上挂有6只玻璃宫灯,年三十到正月十五,外公会用竹竿叉子挑下宫灯,点亮里面的红蜡烛,烘托出新年的喜气。房前有一个天井,天井东西是厢房,东厢房是锅屋,20世纪50年代初,外婆在那里烧柴草做饭弄菜。
向西的院门外是一块大空地,空地的西北处有断垣残壁,后来听大人们说:空地处原有交通银行,交通银行毁于1937年一1938年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我三四岁时曾跑到废墟那里去翻砖块玩,当然不知其故。
大空地上,每年都有马戏团来演出。一人多高的白厚布把演出场地围了起来,留个进(出)口收费。门口的马戏团,我从没有进去过看马戏,但我却免费看过几次马戏团的演出。外公家的楼阁上西山墙开着一扇用于采光透气的窗户,想看马戏时,就从一张木梯爬上楼阁,趴在窗口就能把马戏团的演出看了个够。马戏团的动物有老虎、猴子、大蟒和狗熊等,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憨态可掬的直立的黑狗熊摇摇晃晃地向观众作揖讨吃的模样。
中国戏剧家陈白尘在大源巷留过踯躅的足迹。他在清江浦的进彩巷读完私塾后,就来到他家开在大源巷口旁边的袜店卖袜子。多亏他的私塾老师姜镇淮先生耐心地说通了陈白尘的妈妈,经他指点,陈白尘考上了我国教育家李更生任校长的位于清江浦城西的成志中学,他在成志中学读书期间第一次发表了短篇小说《第一世界》……这才有了中国的“果戈理”。
清江浦还出了不少历史名人。如:京剧大师周信芳,世界摄影大师郎静山,我党杰出的新闻工作先驱谢冰岩,新中国著名电影导演谢铁骊,教育家李更生……
七道湾
1955年,大源巷那里的大空地盖上了百货公司,百货公司为了办职工子女幼儿园,协商租用了我外公家的房子,我们便租用了七道湾张自南(音)家带院子的三间青砖黛瓦房——七道湾7号,一住就是11年。
七道湾是大源巷西的一条弯弯绕绕的巷子。它通过一条两人宽的短巷与东边的厅门口巷相连,短巷北的围墙里是市航运联社及航运子弟小学。七道湾南接直通大街的堂子巷、水巷和东西向的双桥北巷,北达里(运)河南岸一处有多级石阶的水码头。这些巷子常年被水担子洒出的水洇得湿漉漉的,所以弯字加上了三点水。
七道湾里住有挑水工六七人,数吴二吹个高腿长走得最快,一根桑木扁担挑着一副盛满水的木桶在他肩上像玩似的。他爱吹牛,话多,水担子还没进雇主院门,他的大嗓门就已刮进了雇主的耳朵。他姊妹仨,上面有一个姐姐,姐夫姓李,人胖脸圆,脸上有大麻子,是胜利饭店有名的厨师。他排行老二,住户爱称他吴二吹。他下面的弟弟老三也是挑水工,腿也长,他不像吴二吹话多,一般情况下,他不声不响,只顾自个担着水来又一人挑着空桶走。他们家都住的是泥巴墙草房。挑水工有时两三人一起向一个雇主家挑水,这就热闹些,大水缸很快就满了。
1965年,挑水工分别被安排到市政公司、饮服公司等单位,替住户挑水是他们下班后或休息日的“外快”了。1965—1966年,外公家水缸没水了,我拿起扁担和铁水桶,当了几次“挑水工”,我哼哧啍哧地挑着装着半桶水的铁皮桶爬上水码头,又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堆南的石阶,晃晃悠悠地撑到外公家的大水缸前,放下担子,喘着气用双手费力地将一桶一桶的水提到缸口倒进水缸。而吴二吹他们却扁担不下肩,扁担左翘,左边一桶水轻松地倾入缸中,扁担右翘,右边的木桶里的水挨着缸沿哗地倒下。我每次帮外公外婆挑水,外婆总是按挑水工的收费标准给我零花钱,挑满一缸大概二三毛钱。
我喜欢用长擀面杖在放了明矾的水缸里顺时针搅水。缸里的水中间不一会儿就会被转成一个凹下去的旋涡,继续用力搅,旋涡会更深一点,整缸的水围绕旋涡转得更快。不到15分钟,就会看到水中杂质被明矾作用成肉眼可见的米粒大小的悬浮物在旋转。停止搅水后,悬浮物慢慢沉到缸底,刚才还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透明了。
吴二吹的儿子吴俊良和七道湾的何漆匠儿子何元义与我是畅怀小学的同班同学,我们经常在一起“疯”。放晚学后或星期日,“工兵捉土匪”“斗鸡”“弹小球”“跳格子”,玩得满头大汗。
夏秋季节,老人孙大癫子家长在外面的那棵木枣树是我们觊觎的目标。中午时分,趁孙大癞子午休,我们蹑手蹑脚,屏住气,来到树下,一根竹竿上装有U形铁丝钩子套住树上的木枣子,小心翼翼地向下㩐,生怕惊动孙大癞子,谁知,竹竿的动静却让树上雄知了受了惊吓,它吱的一个长声飞了,竟把孙大癞叫醒了,“谁在那里?”一声断喝,吓得我们弓着腰急退下来……
青黄色的木枣不好吃,木木匝匝的,只有熟透的红枣才可口,它不像冬枣水分多且甜。
2026年9月12日
作者简介
郭应昭,淮安市清江浦人,当过知青、教师、公务员,现为淮安市党史学会、淮安市历史文化研究会、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和中国乡村作家。爱写“三亲”史料及地方历史题材、农村题材的散文,作品在《中国乡村》《江苏经济报》《钟山风雨》《江苏地方志》《淮安日报》《淮海晚报》等报刋和多个网络平台上发表或转载,著有团结出版社出版的《淮水悠悠文集》和中国科学文化音像出版社出版的《岁月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