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万里皆传奇,归来晚霞正满天
前言:
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十多年了。每当静夜展读旧日笔记,那些烽火岁月便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前些年事务纷繁,父亲生前留下的回忆录只零散记于笔记本,未曾整理定稿。后来二哥远赴新疆,寻访父亲曾经生活战斗过的旧迹,才重新翻出这批跨越数年的口述笔录,进行整理时,父亲已不在身边,不觉怅然。岁月悠悠,时隔几十年,不少人名、地名仅凭口头记忆留存,只能暂以同音字记下,尚有一部分已经难以确切考证。
回忆分为《少小离家》《转战陕西》《挺进西北》《进军新疆》四部分。
一、少小离家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足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功业。那是一个艰苦的岁月,那是一个沸腾的岁月,那是一群可爱的人。他们于风雨之中砥砺前行,于战火硝烟里奋勇抗争,以血肉之躯直面炮火。在血与火的洗礼之下,书写历史,见证中华民族一步步走出苦难,走向新生,走向辉煌。
民国三十三年,即公元1944年的夏天,我15岁。旧历五月,农事正忙,田野之间到处都是忙于耕耘收割的乡亲。一天,国民党军队来到村里抓壮丁。当时保长尹作夫,小名尹四娃,人称尹捉夫,副保长何香甫,还有一位姓屠的乡役,加上负责乡管所防卫的回龙乡兵队责任人杨怀荣,一同来到梓潼村四组抓人。原本要征的是我的二哥,可二嫂刚刚生下何云阳,尚不满四十天。家中尚有我这个不到15岁的弟弟,于是服兵役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我当天就被强行抓去顶替二哥应征。
我被关押进回龙粮站的仓库之中,昏暗的库房之内,关着从各村抓来的惶恐不安的青年,年龄多在14-18岁之间。地面铺着薄薄的干草,夜里寒气袭人,大家席地而卧,人人心中都揣着不安,故乡对于他们中有的人,永远成为了记忆,而对前路又是茫然不知。 而家里的人,只有我的二姐曾经特意赶到回龙来探视过我。库房高墙只开一方小小的窗口,隔着栅栏,光线微弱,她仅仅能望见我的半边脸颊。姐弟二人咫尺却不得相见,她禁不住伤心落泪,私下也怨责二哥一家人,连起码的探望都没有来过。
如今回头想来,乱世浪潮汹涌,普通人恰似水面一叶浮萍,个人的命运实在难以由自己主宰。人情人性在那样残酷的时代,早已没有了温情,而我们那代人身处那样的时代,又能够怎么样呢?待到凑齐整整一个连的新兵,我们便被押往南充,再继续送往湖北建始县。一路受尽磨难,途经南充花桥、渠县的卷硐门。行军途中我不幸染上痢疾,身体虚弱不堪,连裤子都难以把持,一路苦熬,脚上一双烂草鞋,山道上步履蹒跚,一边赶路一边忍受病痛的折磨,狼狈不堪,直至抵达万县之后病情方才渐渐好转。
抵达湖北建始,师管区把这批新兵移交国民党第86军音乐队,我当上一名吹号手。不久部队开赴潜江的柳阳秀山(同音待考)。我们音乐队也被派到篾工厂,整整一个冬天都在赶制斗笠。三九天里,手指冻得红肿开裂,依旧不能停歇,后来我又调回军部担架卫生队。部队再一次返回建始,行至潜江,天降滂沱大雨,道路泥泞难行,队伍只得就地暂停休整。酉时,看管新兵的军官酒后沉沉睡去。我瞅准这难得的空隙,悄悄约上一位来自南部县的同龄伙伴,趁着夜色逃出军营。一路仓皇,一路奔逃,当地一位好心百姓撑小木船,冒险把我们渡过水域逃离险地。逃亡路上饥寒交迫,整整一天粒米未进。我们辗转乘船到彭水,再去往重庆,之后一路沿路乞讨,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故土家乡。
民国三十四年,也就是1945年旧历九月,尹作夫、何香甫、杨怀荣以及那位屠姓乡役又到村里搜捕壮丁,我第二次被抓走。依旧先关押在营山回龙;凑够一连新兵之后,押送至南充龙门场的一座古庙拘禁(庙宇名称已经记不清)。旧历十月,交由川中师管区、南充团管区接收管理。
民国三十五年,即1946年,队伍自南充龙门出发,取道遂宁,过绵阳,穿越剑阁险道,抵达广元之后翻越莽莽秦岭;再搭乘火车来到渭南县。经南充团管区移交国民党整编第29军27师31旅92团九连一班,成为炮兵连一名士兵。这支29军始建于卢沟桥事变,首任军长宋哲元,赫赫有名的大刀队便出自该部,先后参加武汉会战、第二次长沙保卫战等七场重大会战。此时的军长已是刘戡。27师师长王应尊,副师长李奇亨,31旅旅长是位嘴部歪斜的军官,姓名已经无从记起。(后来查证,31旅旅长是周由之,时隔数十年,父亲记忆中的那位嘴部歪斜的军官是否就是周由之,他未必就记准确了。)
部队开至甘肃平凉地区,开始操练大炮的架设与撤收。自西北戈壁卷来的风沙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每日搬抬炮身,肩膀磨出厚厚的硬茧。两个多月之后,队伍调往西安、咸阳一带,归胡宗南统一调度,大军磨刀霍霍,准备进攻延安。开赴延安顶耳山(同音待考,疑是今天的凤凰山)布防,东面不远便是赫赫有名的宝塔山,我们在此担负城防任务。1947年,党中央主动撤出延安。过完新年以后,部队撤守,退回陕西洛川一带整训。
1948年2月下旬,关中咽喉之地宜川突然被解放军的重兵包围,守军旅长张汉初急电胡宗南求援,胡宗南令刘戡率部前往。刘戡奉令亲率第29军四个旅增援,我们也随同大部队一路急行军,踏入瓦子街狭窄的山谷之间,不知不觉走进了彭德怀司令员布下的口袋。漫天飞雪,山谷之内寒气刺骨,枪炮骤然打响,厮杀之声震天动地,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亲历大规模的沙场血战。
行军半途,刘戡的先头旅发现两翼有解放军正在接近,有包围之势。刘戡立即发电报请示胡宗南,意欲先打退外围伏军之后再去增援宜川。胡宗南却认为解放军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不可能吃下他的一个军;加之宜川当时外围已被攻破,城内守军急待援兵,遂严令刘部继续前进,向宜川靠近。对胡宗南既不符合实际、又不权衡利害的回电,刘戡以及部下几乎是完全绝望了,刘戡不得已屈从于上级的命令,愤愤说了一句:“打完了算!”
第29军行至瓦子街时,遭到解放军重兵围攻。入夜,刘戡仍然主观判断解放军吃不掉自己这支主力部队,于是就地宿营,就此陷入西北野战军雪夜合围之中。在被围之后,刘戡迅速调兵抢占瓦子街以南高地,这个战术判断十分精准。一野战军军史当中指出:“如不迅速堵住这一缺口,将给敌留下突围逃窜的道路。”围绕这处高地,解放军第358旅与刘戡的第53旅争夺得异常血腥。不到200平方米的阵地上,死伤超过千人。解放军第358旅第714团团长任世鸿、参谋长武治安,国民党第53旅副旅长韩指针、第158团团长何怡新全都战死在阵地上。解放军将士拼死冲杀,牢牢封住了敌军向南逃跑的唯一缺口,为全歼援国民党军队创造了条件。
这一场瓦子街血战,彻底打掉了胡宗南这支主力劲旅,西北战场也由此发生重大转折,解放军从此由防御转向战略进攻,也为收复延安铺下了基石。双方恶战两日两夜之后,到3月1日,大雪依旧纷纷扬扬,刘戡所部被解放军分割包围成好几块,阵地节节失守,军心彻底溃散。刘戡虽亲自上前线督阵,也无力挽回败局。解放军战士已经冲杀到距离军部指挥所仅仅一百米处,军部的警卫人员四散奔逃。刘戡走出南山脚下小小的寨子,也就是敌军军部所在地,先捡起一枚手榴弹,警卫员慌忙抢下扔出去;谁也没料到他又抓起第二颗手榴弹,警卫员来不及阻拦,轰然一声巨响,刘戡自杀身亡,终年四十二岁。风雪之中,我就在不远处,恰好亲眼目睹了这惨烈的一幕。
二十七师师长王应尊被俘之后,趁战场一片混乱寻机化装逃走。瓦子街硝烟散尽,经历这场大战之后,我获得解放,毅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那一年我还不满二十岁。
回望那段解放战争的岁月,像我这样原先在旧军队、战场上获得解放之后参加人民军队的战士为数甚多。许许多多穷苦子弟原本都是被强征抓壮丁入伍,并非甘心为国民党腐朽政权效力。正是这一批又一批解放战士汇入革命洪流,使得人民解放军兵员不断得到补充,越打越强。我只是千千万万解放战士之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第一部分结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