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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报告人生
尹玉峰
第一章 大喇叭底下的“费志高”
工业区的梧桐叶还没来得及黄透,农机配件厂的大喇叭先哑了三天。
往常这喇叭天不亮就响,先是《运动员进行曲》,再是费志多中气十足的动员讲话,从“大干一百天超额完成生产指标”讲到“厉行节约不丢一颗螺丝钉”,全厂两千多号人,哪怕是聋了半只耳朵的翻砂工,都能背出他讲话的尾音。费志多担任厂政工办副主任一职,中等个头,人到中年,肚子提前发福,穿着藏蓝色的行政夹克,左胸口永远别着亮闪闪的政工办徽章,口袋里别三支钢笔,走到哪都夹个磨掉漆的黑皮笔记本。可全厂没人喊他费主任,背地里都叫他“费志高”——把他的名字和《红岩》里的叛徒甫志高串在一块,明里暗里笑他专会顺着领导的意思出卖工友,是个没骨头的软面条。
费志多不是不知道这个外号。上次在澡堂子洗澡,他听见两个翻砂工在池子里唠,说甫志高当年也人五人六的加入了组织,也会做思想工作,最后把地下党全出卖了。他当时泡在热水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抹了把脸就当没听见,转身回政工办,照样给那两个工人评了季度生产积极分子。他心里门儿清,比叛徒甫志高智商强多了,外号这东西,别人喊两句又掉不了肉,只要自己的位置稳,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便他们喊去。
这次大喇叭哑了三天,不是要搞动员,是下岗通知贴在了厂门口的公告栏里,红笔写的大字,像血片子往下滴。两千多工人乌泱泱挤在门口,有人攥着刚打出来的工资条手都抖,有人蹲在墙根抽烟,烟屁股扔了一地,连平时最老实的八级锻工柳强国,都把手里的大扳手往地上一砸,哐当一声响,震得旁边的铁屑都跳起来。
柳强国跟费志多是一届进厂的,当年费志多当车间文书,还是他亲手教的怎么刻蜡纸。他这辈子跟钢铁打了四十年交道,手劲大得能攥碎核桃,从来没跟谁红过脸,这次看见通知上的一千二百个下岗名额,脸黑得像炉子里掏出来的煤渣,张嘴就喊:“走,去局里讨说法,这厂子是我们一辈辈人干出来的,凭什么说让我们走就让我们走!”
一群人跟着他就要往厂门外冲,刚走到大门口,就撞见费志多挤了进来。他没穿平时挺括的中山装,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手里攥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先进工作者”的漆掉了一半,连脚上的劳保鞋都沾了半脚铁屑,看着跟刚从车间干完活出来的工人一模一样。
“弟兄们,往哪走啊?”费志多往前一站,张开胳膊拦在人群前面,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乱糟糟的人群听见,“要去局里告状是吧?行,我费志多跟你们一起去。但去之前,我得把话跟大伙说清楚,咱们先去食堂的大会议室,热乎茶水给你们泡上,有什么委屈,当着我的面说,我要是带不回你们的话,我跟你们一起坐在局门口不走。”
他边说边往人群里拽,拉着柳强国的胳膊就往食堂走。柳强国挣了两下没挣开,看着费志多脸上热乎的笑,到了嘴边的硬话,先软了半截。大伙本来就是憋着一股气,看费志多这态度,也不好意思直接往局里冲,呼啦啦跟着他进了食堂大会议室。
那天的会从下午两点开到晚上七点,费志多没站在台上念稿子,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工人中间,谁拍桌子骂娘他都接着,谁哭着说家里孩子要上学、老人要吃药,他都掏出黑皮笔记本,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散会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跟大伙保证:“我费志多跟你们一样,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把你们的安置费贪一分钱,我出门就让卡车撞死。三天之内,每家的安置明细我亲自送到门上,少一分,你们直接来我家把我家电视搬走。”
人群散了之后,食堂大师傅端来一碗热汤面,费志多坐在空落落的会议室里,吸溜着面条,翻开黑皮笔记本,第一页已经写好了“减员增效宣讲攻坚计划”,八个小组,分片包干,每家每户的情况,他都提前摸了底。他知道,季厂长把这个事交给他,就是信得过他这张嘴,只要把这些人的情绪稳住,他这个政工办主任的位置,就算是焊死了。
三天后,厂大喇叭重新响了,费志多的声音准时飘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他天天泡在车间里,今天去给张师傅家算安置费能抵多少年工龄,明天去给李大姐讲下岗后摆小摊的政策扶持,连平时最刺头的混子工人,被他拉着在门卫室唠两个小时,最后都能揣着安置费通知书,稀里糊涂地签了字。
柳强国是最后一个签字的。费志多拎着两斤散装白酒,晚上摸到他家,跟他对着喝了半宿,从当年一起在车间刻蜡纸、抢着吃一个玉米面窝头的往事唠起,最后说得柳强国红了眼,把安置通知书往桌子上一拍:“老费,我信你,我签。但你记住,别把我们这些老弟兄出卖了。”
费志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烧到胃里,他眼眶红红的,用力点头:“强国,你放心,我费志多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
不到一个月,一千二百个下岗名额全落实了,连个去局里上访的都没有。承包厂长季得利把费志多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根红塔山,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老费,你可真是我的福将。别人搞减员搞到鸡飞狗跳,你动动嘴皮子就把事平了。政工办主任的位置,从今往后就是你的。”
费志多双手接过烟,掏出打火机先给季得利点上,腰弯着,脸上的笑分寸刚好:“都是季厂长领导得好,我就是个传声筒,把厂里的政策原原本本给工友们讲清楚,哪有什么功劳。”
他嘴上这么说,转头回到政工办,就把新的工作排期写进了黑皮笔记本里。窗外的梧桐叶终于全黄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费志多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听见楼下下岗的工友扛着铺盖卷往外走,有人骂骂咧咧喊他:费志多,你这个叛徒甫志高!”他隔着玻璃瞅了一眼,低 头把“下周组织下岗再就业先进事迹报告会”的标题,工工整整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行。
他知道,这第一波浪,他稳稳当当地踩过去了,连鞋边都没沾湿。
第二章 先进报告会上的“活典型”
减员的风头刚过,局里的先进事迹报告会就定在了农机配件厂开。季得利把这个任务全权交给费志多,拍着他的肩膀说:“老费,这次报告会要是办出彩了,咱们厂就是全局的典型,以后拨款、政策都往咱们这倾斜,你功不可没。”
费志多接了任务,三天三夜没回家,扎在厂里整材料。他从下岗工人里挑了八个“再就业先进典型”,有开修鞋摊的,有卖青菜的,还有开出租车的,挨个上门给他们改稿子,把“厂子逼得我没饭吃才去摆摊”,改成“响应厂里号召,主动下海创业,闯出一片新天地”。
头一个被他盯上的就是柳强国。柳强国下岗之后,在厂门口摆了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天天风吹日晒,手上的茧子磨得比以前在车间打铁的时候还厚。费志多拎着一兜子猪头肉和两瓶白酒,蹲在他的修车摊旁边,跟他唠了一上午。
“强国,你是八级锻工,技术全厂第一,你上台讲两句,比十个人讲都管用。”费志多给柳强国递了根烟,“你就说你主动放弃留厂名额,带头下海搞个体,给全厂工友做榜样,等报告会开完,我让厂里给你申请一笔创业扶持金,把你的修车摊扩成修车铺,以后日子肯定差不了。”
柳强国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扳手,瞅了费志多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老费,我不是想当什么典型,我就想知道,我上台说完这些,那些跟我一起下岗的弟兄,不得往我背后吐唾沫?”
“哪能啊。”费志多拍着他的肩膀笑,“你当典型,是给他们趟路,以后他们都能跟着你拿扶持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柳强国最后被他说动了。报告会那天,柳强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劳动布工作服,站在台上,照着费志多给他写的稿子,磕磕巴巴地念完,台下掌声雷动。局里的领导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老柳同志,你这种顾全大局的精神,值得所有下岗工人学习!”
费志多站在后台,看着台上的场面,掏出黑皮笔记本,把领导的讲话要点一字一句记下来,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当天晚上,厂里摆庆功宴,费志多喝得满脸通红,回到家把黑皮笔记本放在枕头边上,睡得格外香。
可没过三天,柳强国就堵在了费志多的办公室门口。他把一摞报纸往桌子上一摔,脸黑得像锅底:“费志多,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报纸上登了我的照片,说我主动要求下岗,带领大家致富,现在我去菜市场买菜,老工友看见我就吐唾沫,说我是厂里的狗腿子,拿了好处出卖了大家!”
费志多赶紧给他拉椅子倒水,脸上一点不慌:“哎呀老柳,这是好事啊,你现在成名人了,以后你的修车摊生意肯定越来越好。别人说两句算什么,等扶持金下来,你雇两个小工,当老板了,谁还敢说你闲话。”
他连哄带劝,把柳强国送走,转头就把“柳强国同志先进事迹推广计划”写进了笔记本。没过半个月,柳强国的修车摊真的挂上了“全局下岗职工创业示范点”的红牌子,来修车的人比以前多了三倍,柳强国嘴上骂着费志多“费志高”,手里的扳手却越转越快,到最后,每个月赚的钱比以前在厂里上班还多。
有天晚上收摊,柳强国买了两瓶白酒,摸到费志多家。俩人对着酒瓶子吹,柳强国喝得舌头都硬了,指着费志多说:“你个费志高,我算是服你了,出卖同志。黑的能让你说成白的,死的能让你说活了。”
费志多喝得脸通红,摆着手笑:“我这不是为了大家好吗,烈火中永生,怎么能永生?只会烧成灰烬的……老柳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柳强国在酒精作用下,更是敢说,“敢情好日子都是电视里那些作报告演讲的人,他们个个说自己曾经多么苦,个个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这个进了妇联,那个成为了宣传骨干……下岗工人呢,没有人请下岗工人在电视里作报告演讲,好像一竿子打死——下岗工人都是大老粗,阻碍生产力向前发展……”
费志多忙提醒,“柳哥柳哥你听我说,咱们工人有力量,你不要悲观失望,要从大局出发,证明咱们工人阶级硬骨头,永远永远推动生产力向前发展,让我们携起手,共同创造无限幸福美好的明天……”
那天的酒喝到后半夜,俩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费志多的黑皮笔记本上,摊开的那一页,写着“先进典型后续跟踪方案”,柳强国的名字后面,画了个红圈,备注着“稳定,可长期使用”。
费志多心里清楚,这些典型不是用来糊弄领导的,是用来给他铺路的。只要这些典型日子过好了,他这个做思想工作的人,位置就永远稳。
第三章 大比武上的“嘴把式”
农机配件厂那年要搞全局职工技术大比武,季得利把这个事当成了当年的头号政绩工程,直接把筹备任务压给了刚上任政工办主任的费志多。
“老费,这次比武,咱们厂必须拿全局第一。关系到企业改制后的光辉成就!”季得利把一摞经费拍在他桌子上,“钱给你管,人给你调,要什么支持我都给你,要是拿不到第一,你这个主任脸上也不好看。”
费志多接了令,转头就把全厂的技术尖子都召集到会议室开会。他没先讲比武规则,先站在台上做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动员报告,从“工人阶级当家作主”讲到“为厂争光无上光荣”,把台下的工人说得一个个热血沸腾,拍着胸脯说不拿第一不回来。
柳强国是锻工组的主力,这次比武的项目是精密锻打,要把一块毛坯钢锻成误差不超过0.02毫米的主轴,全局没几个人能玩得转。费志多天天给柳强国端茶递烟,陪着他加班练活,连家里的事都顾不上。
比武前三天,出了岔子。柳强国练活的时候,一锤子下去,手被滚烫的钢料蹭掉一块皮,鲜血直流。大夫说至少得养半个月,肯定赶不上比武了。季得利当时就急了,指着费志多的鼻子骂:“我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你给我整出这么大的娄子,这次咱们厂的脸都要丢尽了!”
整个厂部的人都慌了,只有费志多没慌。他当天下午就跑到柳强国家,给他送了一堆营养品,坐在炕沿上跟他唠了一下午。第二天,他就带着柳强国的“带伤坚持训练,誓为厂争光”的事迹材料,跑到局里汇报。
比武当天,柳强国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被费志多“请”到了比武现场。费志多拿着话筒,当着全局所有参赛选手和领导的面,把柳强国的事迹讲得感天动地,从他当年进厂当学徒,讲到他下岗后创业不忘厂里,再讲到这次比武带伤坚持上阵,台下的掌声一波接一波,好多人都听得红了眼。
最后打分的时候,评委组直接给农机配件厂的代表队打了全场最高分,拿了团体第一。领奖台上,柳强国手上缠着绷带,站在最前面,费志多站在他旁边,笑得比谁都开心。
庆功会上,季得利端着酒杯,拍着费志多的肩膀说:“老费,你真是个天才,技术比不过人家,靠思想工作就能把第一拿回来,我服了。”
费志多谦虚地笑着,心里门儿清。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把人的情绪调动起来,把故事讲到位,什么比武拿不下来。那天他回到办公室,翻开黑皮笔记本,在“职工思想工作方法论”那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八个字:“以情动人,以势压人。”
没过多久,局里专门下发了文件,号召全局政工干部向费志多学习,用思想工作带动生产。费志多一下子成了全局的名人,各个厂都来请他去做报告,他夹着那个黑皮笔记本,坐着局里的小车,到处巡回演讲,风光得不行。
有次他在隔壁农机厂做报告,台下有人举手提问:“费主任,你做了这么多思想工作,能不能让我们厂的下岗工人都回来上班?”
费志多站在台上,一点不慌,笑着说:“工友们,困难是暂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我们要向前看,不能盯着过去的岗位不放,要勇敢地走向新的岗位,创造新的价值,昂首阔步,走向辉煌。”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有人在底下小声喊“费志高”,费志多假装没听见,继续往下讲,声音越来越洪亮。他知道,这些话领导爱听,至于台下的工人爱不爱听,不重要。
第四章 集资风波里的“稳舵人”
千禧年刚开春,季得利拍板要上一个新的农机配件生产线,号召全厂职工集资入股,说年底就能分红,利息比银行高三倍。
通知贴出去,全厂人心惶惶。刚经历完下岗风波,大家手里的钱本来就紧,谁也不敢把血汗钱随便掏出来。半个月过去,集资款才收上来不到十分之一,季得利在办公室拍了桌子,把费志多叫过来,下了死命令:“一个月之内,必须把集资款凑齐,不然你这个政工办主任,也别当了。”
费志多接了任务,回去就开了全厂动员大会。他站在台上,面对民农工把新生产线的前景讲得天花乱坠,说这条线投产后,一年就能盈利几百万,所有入股的职工,年底不仅能拿回本钱,还能分到翻倍的红利,比分田到户的土地农耕农作的收入高出一百倍,万元户是个屁灯,你们十万元户起步,百万富翁垂手可得——好日子就在眼前!
开完大会,他带着政工办的几个人,分片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先从厂部的农民工干部开始,说自己带头掏了五千块钱入股,起了表率作用,农民工却反应平平,甚至不肯掏出一分钱。他不摆休,又挨个找下岗工人唠。找到柳强国家的时候,柳强国正在擦自己的修车工具,听完费志多的话,头摇得像拨浪鼓:“老费,我这俩钱是起早贪黑修自行车攒的,我可不凑这个热闹,万一生产线黄了,我钱打水漂了怎么办?”
费志多跟他磨了整整一下午,从俩人当年一起进厂的交情,讲到以后生产线投产能给柳强国安排个车间顾问的位置,不用修车风吹日晒,每个月还能拿双份工资,最后说得柳强国没办法,掏出了三千块钱入了股。
有柳强国这个八级工带头,剩下的老工人也跟着动了心。张萍香当时在厂门口开了个小食杂店,攒了两万块钱准备给儿子娶媳妇,被费志多上门唠了三次,最后也咬着牙把钱拿出来入了股。不到一个月,全厂的集资款居然真的凑齐了,整整两百万,一分不少。
季得利拿着支票,笑得合不拢嘴,在全厂大会上专门表扬费志多,说他是厂子的定海神针。费志多站在台下,脸上笑着,心里却留了个心眼。他回家之后,把自己入股的五千块钱的收据,偷偷复印了三份,分别放在三个不同的地方藏好,连自己老伴都没告诉。
生产线剪彩那天,锣鼓喧天,局里的领导都来了,费志多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做了长达一个小时的报告,讲全厂职工,包括下岗工人众志成城,集资建厂,共创美好未来,台下的工人听得热血沸腾,都以为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可生产线刚转了不到三个月,就出了问题。生产出来的配件精度不达标,卖不出去,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买原材料的钱都花光了。入股的工人开始慌了,天天跑到厂部问什么时候分红,季得利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又把烂摊子扔给了费志多。
费志多没慌,又开了全厂大会。他站在台上,跟大伙说,生产线现在是遇到了暂时的技术困难,厂里已经请了专家来调试,再过三个月,产品就能达标,到时候订单源源不断,分红只会多不会少。他天天泡在厂部的接待室,挨个接待来闹事的工人,跟他们唠家常,讲以前厂子遇到的困难怎么挺过来的,愣是把一波波的人都劝回了家。
有天晚上,几个年轻工人堵在厂部办公室门口,拽着费志多的领子让他退钱。费志多脸不变色心不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我费志多把我家的房产证都押在厂里了,跟大伙共进退,我要是跑了,你们直接去我家收房子。”
几个人看着他坦荡的样子,反倒不好意思再闹了,松开手走了。等他们走了之后,费志多后背的汗把中山装全浸透了。他哪敢押房产证,那张纸就是他随便写的一张白条,根本没用。
就这么硬拖了半年,季得利通过关系把生产线整体打包卖给了南方的一个厂家,连本带利把集资款全还上了,虽然没拿到分红,但大伙的本钱一分没少拿回来。拿到钱那天,柳强国拍着费志多的肩膀说:“行啊你费志高,这次比甫志高强,在利益方面,居然没让我们的钱打水漂,算你还有点良心。”
费志多笑着摆手,心里清楚,这次能平安落地,全靠他嘴皮子稳,要是当时工人闹起来,别说钱拿不回来,他这个主任的位置也得跟着丢。他翻开黑皮笔记本,在“危机处理要点”那一页,又添了一行字:“稳住情绪,拖到转机出现。”
第五章 观摩团面前的“样板戏”
局里要搞全省工业系统思想工作观摩会,点名让农机配件厂当参观点。季得利下了死命令,必须把接待工作做到万无一失,让全省的同行都看看咱们厂的思想工作成果。
费志多领了任务,带着政工办的人,整整筹备了一个月。他先把厂区的墙全部刷成了天蓝色,墙上刷满了“爱岗敬业”“无私奉献”的大标语,车间里的机床全部擦得锃亮,连地上的铁屑都扫得干干净净。然后他从各个车间农民工里挑了二十个“思想工作先进标兵”,挨个给他们培训台词,观摩团来了之后,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能乱说话。
他还特意把柳强国安排成了“下岗再就业先进标兵”代表,专门在修车摊那里等着观摩团。费志多给他写好了详细的台词,从下岗后的迷茫,到厂里思想工作给他指明方向,再到现在修车摊生意红火,日子越过越好,每一句都让他背得滚瓜烂熟。张萍香的小食杂店也被改成了“职工便民服务点”,摆满了各种平价商品,专门给观摩团展示厂里关心职工生活的成果。
观摩团来那天,整条工业区的马路都打扫得一尘不染,费志多穿着崭新的行政夹克,走在观摩团前面当讲解员。他从厂区大门讲到生产车间,从职工活动室讲到柳强国的修车摊,讲得声情并茂,观摩团的领导们频频点头,手里的笔不停地记。
走到柳强国的修车摊跟前,局领导握着柳强国的手,亲切地问:“老柳同志,你下岗之后,心里有没有情绪啊?”
柳强国刚要张嘴说“刚开始肯定有情绪”,突然瞥见费志多在旁边给他使眼色,赶紧把话咽了回去,照着费志多教的台词说:“没有没有,厂里的思想工作做得特别到位,费主任亲自上门给我讲,讲什么来着?”柳强国心里有些烦乱,顺口说,“讲《烈火中永生》革命者江姐、许云峰……叛徒甫志高……”局领导听着听着直皱眉。费志多拽了一下柳强国的袖子,“跟领导说话要注意分寸,领导在问你‘下岗之后,心里有没有情绪啊’?你不能顺嘴胡咧咧。”柳强国一笑,“啊,对了,我是说,我一下子就想通了,现在日子比以前在厂里上班过得还好!”
局领导怔了一会儿,一行人又走到张萍香的食杂店,局领导拿起一瓶汽水,问价格多少,张萍香按照提前说好的,说比外面便宜五毛钱,是厂里专门给职工的福利。局领导这才笑着点头,说你们厂真是把职工的冷暖放在心上。
整个观摩过程还算顺利,观摩团走了之后,季得利高兴得不行,当天晚上,费志多带着几个政工办的下属去下馆子,喝得醉醺醺的,回到家翻开黑皮笔记本,把这次观摩活动的经验总结成了三条,工工整整写了下来。
可没过两天,就出了笑话。观摩团里的一个记者,没跟大部队走,自己偷偷溜回厂区,跑到柳强国的修车摊,问他真实情况。柳强国本来就实诚,几杯酒下肚,把实话全说了,说之前的台词都是费志多教的,刚开始下岗的时候差点去上访,哪有什么没情绪。
记者回去之后,写了一篇内参,差点捅到省里去。季得利吓得连夜把费志多叫到办公室,骂了他半个多小时。费志多一点没慌,当天就带着柳强国,跑到省里去找那个记者。他跟记者唠了整整一天,从柳强国的父亲是老抗美援朝工人,讲到他自己怎么克服困难创业,最后把记者感动了,不仅没发负面报道,反而写了一篇正面的先进人物通讯。
这事最后居然转危为安,还让农机厂的名气更大了。季得利后来跟别人说,费志多这个人,什么烂摊子交到他手里,都能给你整成好事,这是本事,不可多得的人才。
费志多听完只是笑,他心里清楚,什么本事不本事,人才不人才的,无非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顺着对方的心意来,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第六章 闹访事件里的“灭火器”
深秋的一个下午,十几个退休老工人堵在了厂部大楼门口,坐在台阶上嚷嚷,说厂里拖欠他们的医药费,半年都没给报销,今天必须给个说法。这些老人都是建厂时候的元老,年纪最大的已经八十多了,往门口一坐,谁都不敢硬来。
季得利吓得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给费志多打电话,让他赶紧过来处理,千万别让这些老人去局里上访。费志多当时正在家里休息,接到电话立刻穿上行政夹克,夹着黑皮笔记本就往厂里赶。
他走到人群跟前,先给每个老人递了一根烟,然后蹲在地上,跟老人们唠起了家常。他挨个叫出这些老人的名字,说王大爷你当年在厂部当保管员的时候,还帮我看过孩子,李阿姨你以前在食堂蒸的包子,我一顿能吃三个。几句话下来,老人们的火气先消了一半。
费志多跟老人们说:“各位叔叔大爷,你们都是厂子的功臣,没有你们当年啃干粮干革命,就没有今天的农机厂。医药费的事,是厂里对不起你们,我费志多在这里给你们赔罪了。”他说着,站起来给老人们深深鞠了一躬。
老人们一看他态度这么诚恳,都不好意思再嚷嚷了。费志多当场掏出黑皮笔记本,把每个老人的医药费金额都记下来,跟他们保证,三天之内,所有医药费全部打到工资卡上,少一分钱,你们直接来我家把我家的电视搬出去卖了。
老人们看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互相看了看,就都拄着拐杖回家了。费志多转头就跑到季得利办公室,跟他说:“季厂长,这笔钱必须得给,这些老人要是真去局里闹,咱们谁都吃不了兜着走。”季得利没办法,只能批了钱,三天之内,所有老人的医药费全部报销到位。
老人们拿到钱之后,都夸费志多是个好人,懂人情世故。之前喊他“费志高”喊得最凶的几个老头,后来见了他都主动递烟。费志多笑着接过来,心里明白,对付这些老工人,不能来硬的,打感情牌比什么都好用。
没过多久,局里要评“信访工作先进单位”,农机厂因为全年没有一起去局里上访的事件,直接评上了。费志多作为代表,去局里领了奖状,站在领奖台上发言,他说:“信访工作没有别的诀窍,就是把职工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将心比心,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台下的人纷纷鼓掌,只有柳强国坐在底下,偷偷撇嘴。他太清楚费志多了,哪是把职工的事当自己的事,他是把“别出事”这三个字刻进了骨头里,什么事只要能捂住,什么好话他都能说出来。
第七章 文艺汇演上的“总导演”
年底全局要搞职工文艺汇演,要求每个厂都出节目。季得利把这个任务交给费志多,说咱们厂这么大,不能在汇演上丢人,必须拿一等奖。
费志多接了任务,立刻在全厂招人,组建了一个三十人的职工演出队。他亲自当总导演,从选节目到排台词,全是他一手抓。他排的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第二个节目是配乐诗朗诵,内容就是他自己写的,歌颂农机厂改革发展的大好形势。可是农民工对这两个节目都没有兴致,唱不好,朗诵更不着边儿。他就把这两个节目请人录了音,让农民工对口型。
他还专门给下岗工人柳强国安排了一个节目,让他上台表演打铁绝活,拿着大锤子砸铁块,配合着音乐,展示老工人的风采。柳强国一开始不愿意去,说自己一个打铁的,上台出什么洋相。费志多跟他磨了好几天,说上台表演给五十块钱补助,还给他发个“文艺活动积极分子”的奖状,柳强国才勉强答应。
张萍香也被拉进了演出队,跟几个大姐一起跳广场舞。费志多天天陪着演出队排练,从下班之后排到深夜,给大家买瓜子买汽水,哄得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汇演那天,农机厂的节目一上台,就把全场镇住了。大合唱(假唱)气势恢宏,诗朗诵(对口型)声情并茂,柳强国实打实的打铁表演更是全场亮点,大锤子一砸下去,火花四溅,台下掌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最后公布结果,农机厂毫无悬念拿了全局一等奖。费志多抱着奖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在厂里摆了庆功酒,所有演出队的人都喝得兴高采烈,大伙举着酒杯敬费志多,说费主任太厉害了,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能成。
那天晚上费志多喝了不少酒,回到家看着墙上贴的奖状,心里美滋滋的。他翻开黑皮笔记本,在“职工文化建设”那一页,写下了“用文艺活动凝聚人心,比开十次动员会都管用”。他知道,这些热热闹闹的活动,既能让领导看到成绩,又能让工人的注意力从下岗、集资这些烦心事上转移走,一举两得。
后来局里专门推广了农机厂的职工文艺工作经验,费志多又多了一个头衔,全局职工文化工作先进个人。他夹着黑皮笔记本,又开始到处去各个厂做报告,介绍怎么通过文艺活动做好职工思想工作。
第八章 厂庆三十周年的“大秀场”
农机配件厂建厂三十周年,季得利决定搞一场前所未有的厂庆,要把所有的老领导、老工人都请回来,风风光光办一场,给厂子挣足面子。这个总策划的位置,自然又落到了费志多头上。
费志多为了这场厂庆,整整筹备了两个月。他先组织人编写厂史,把建厂以来的所有光荣事迹全部整理出来,印成精美的画册。然后在厂区门口建了一座厂史展览馆,把老机床、老奖状、老照片全部摆进去,还专门请了几个退休的老工人当讲解员。
他还联系了所有在外地的老厂领导,给他们发邀请函,邀请他们回来参加厂庆。柳强国这些下岗的老工人,也全部被请回来,作为“建厂功臣”代表出席。费志多还给每个人做了一件印着厂徽的纪念T恤,发了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上面刻着“建厂三十周年纪念”。
厂庆那天,厂区里彩旗飘扬,锣鼓喧天,从局里的领导到退休的老工人,来了好几百人。费志多穿着崭新的行政夹克,全程当讲解员,领着大家参观厂史展览馆,声情并茂地讲建厂初期老一辈工人白手起家的故事,尤其重点突出改革开放之后厂子快速发展的历程,世人瞩目。
中午的宴席摆了五十桌,费志多一桌一桌敬酒,挨个给老工人赔笑脸,说感谢大家为厂子做出的贡献。酒喝到一半,承包厂长季得利站起来讲话,说农机厂能有今天,离不开一代代工人的付出,也离不开像费志多这样的好政工干部,把大家的心凝聚在一起。全场掌声雷动,费志多站在旁边,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笑谦恭又得体。
厂庆办得无比成功,局里表扬了农机厂“传承工业精神,凝聚职工力量”。季得利高兴得合不拢嘴,给费志多涨了一级工资。费志多把涨工资的工资条小心翼翼夹在黑皮笔记本里,觉得自己这半辈子的心血,都没有白费。
可宴席散了之后,柳强国蹲在厂门口的墙根底下,看着满地的垃圾和喝空的酒瓶子,手里攥着那个印着字的保温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跟费志多一样,十六岁进厂,看着厂子从几间破厂房,发展到现在这么大的规模,可现在车间里的机床,已经有一半落上了灰,没有多少会干活的工人了。他抬头看向费志多,对方正陪着几个领导在远处谈笑风生,脸上的笑容永远那么恰到好处。
柳强国叹了口气,把保温杯塞进布袋子里,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慢慢消失在工业区的夜色里。他隐隐约约觉得,这场热热闹闹的厂庆,更像是一场告别,那些曾经轰隆隆转着的机床,那些曾经一起挥汗如雨的日子,好像都要随着这场宴席的结束,慢慢走远了。
第九章 改制风声里的“顺风耳”
厂庆的热闹劲还没过去,转包的风声就传进了农机配件厂。说转包后,把国营厂改成股份制,卖给个人,以后厂里的性质就变了。整个厂子人心惶惶,工人们天天聚在一起唠,说这下完了,厂子卖给私人,咱们这些留用的工人,肯定都得被撵走。
费志多耳朵尖,消息比别人来得都早。他第一时间就跑到季得利的办公室,跟季得利掏心窝子:“季厂长,咱们俩搭档这么多年,厂子能有今天,全靠你领导得好。不管以后厂子怎么改,我费志多肯定跟着你走,你指到哪我就打到哪,绝不含糊。”
季得利看着他这么识趣,心里很满意,跟他交了底:“老费,我准备牵头把厂子买下来,以后我就是民营厂的老板,你还是我的政工主任,工资给你涨一倍,咱们兄弟俩一起把厂子搞起来。”
费志多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他回到政工办,立刻就开始写“改制动员报告”,把国企改制的政策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告诉工人改制是好事,以后厂子的效益会更好,大家的工资会更高,不用怕下岗。
他天天泡在工人中间,挨个做思想工作,跟他们打包票,只要好好干,改制之后绝对不会裁员。本来闹得人心惶惶的厂子,被他三说两说,居然慢慢稳定了下来,连个去上访的都没有。
柳强国听到改制的消息,特意跑到厂里找费志多,问他:“老费,厂子真卖给私人了,我们这些以前下岗的老工人,以后真的永远不能返岗了?”费志多拍着他的肩膀说:“强国,你放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以后你要是想回来上班,随时跟我说,车间的大门永远给你敞开。”
柳强国将信将疑地走了。费志多看着他的背影,掏出黑皮笔记本,在“改制维稳计划”那一页,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他心里清楚,不管厂子姓公还是姓私,只要他能把人心稳住,他这个位置就没人能撼动。
没过多久,改制的文件正式下来,季得利顺利成了农机配件厂的私人老板。挂牌仪式那天,费志多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激情澎湃地讲话,说改制是厂子的新生,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台下的工人稀稀拉拉地鼓掌,好多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费志多不在乎。他知道,不管底下的人心里怎么想,只要表面上不出乱子,他的任务就完成了。当天晚上,季得利在海鲜大酒楼摆了改制庆功宴,全厂留用的中层干部坐满了三大桌,茅台的香气飘得整个酒楼走廊都能闻见。
费志多被安排在主桌紧挨着季得利的位置,这位置以前只有副厂长才有资格坐。他端着分酒器,挨个桌上敬酒,每到一桌,就能顺嘴讲出一段贴合对方身份的吉利话,把各个部门的头头哄得满脸堆笑。酒过三巡,季得利端着满满一杯酒站起来,胳膊搭在费志多的肩膀上,对着满桌人高声说:“我季得利能把今天这个局面拿下来,头一份功劳,就得给咱们老费。没有他把全厂的人心稳住,别说改制,咱们连厂子大门都出不去!”
底下掌声雷动,费志多赶紧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弯着腰,腰弯得快跟桌面齐平:“季厂长这话折煞我了,我就是个给大家跑跑腿、传传话的,所有功劳全是季厂长领导得好,是在座各位弟兄们捧场。我费志多能有今天,全靠厂子给饭碗,全靠季厂长信任,往后我这条命,就交给咱们新厂子了!”
他仰起脖子,把满满一杯高度茅台全灌进嘴里,酒液烧得喉咙发疼,他脸上却笑得红光满面。散席的时候,季得利塞给他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拍着他的手说:“老费,这是改制的特别奖金,你拿着,别跟别人说。以后咱们厂子越做越大,好处少不了你的。”
费志多攥着信封,指尖都能摸到里面一沓人民币的厚度,嘴上连连推辞,手却把信封攥得紧紧的,半分要递回去的意思都没有。打车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借着路边路灯的光拆开信封数,整整八千块,顶他以前小半年的工资。他把钱小心翼翼塞进行政夹克内侧的口袋,按了又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工业区夜景,心里美得直冒泡。
他活了四十四岁,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奖金。以前在国营厂,别说拿这么多额外的钱,连多报十块钱差旅费都得层层审批。现在好了,厂子改成季得利自己的,只要他能给季得利把事摆平,好处肯定越来越多。
进家门的时候,他老伴还没睡,坐在客厅等他。他把信封往老伴怀里一扔,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季厂长给的改制奖金,八千块,你赶紧收好了。以后咱们家的日子,只能越来越红火。”老伴数着钱,笑得嘴都合不拢,转身就去给他煮醒酒汤。费志多靠在沙发上,掏出他那个磨掉漆的黑皮笔记本,在“改制工作完成记录”那一页,工工整整写下:“改制维稳大获全胜,全厂零上访,零冲突,季总十分满意。”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响,像给他自己的前程,划下了一道稳稳的印记。
可他不知道,就在这个晚上,十几个下岗老工人凑在柳强国的修车铺里,就着盐水花生喝散装白酒。张萍香把她当初入股的两万块钱拿回来之后,一直心里堵得慌,喝了一口酒就骂:“什么改制,我看就是把咱们大伙一辈子的厂子,变成季得利自己家的了!费志多那个费志高,做了出卖工人利益的帮凶,天天站在台上瞎忽悠,把咱们这帮老工人卖了,咱们还得帮他数钱!”
柳强国手里攥着扳手,把扳手往铁砧上一砸,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我早就看透他了,这人这辈子就会顺着高枝爬,什么工友情分,什么老交情,在他眼里都不如自己的乌纱帽重要。咱们走着瞧,他费志多顺着风走了一辈子,总有踩空的那天。”
几个人边喝边骂,酒瓶子扔了一地。深夜的风从修车铺的破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远处农机厂的新招牌在路灯底下亮得晃眼,“农机配件有限责任公司”几个大字,把几十年的国营厂痕迹,盖得严严实实。
第十章 清退风波里的“白脸人”
改制的热乎气还没散,季得利的第一把火就烧起来了。他把费志多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份名单,上面写了七十多个名字,全是厂里留用的老工人。季得利抽着烟,吐出来的烟圈飘在半空:“老费,这些人要么是年纪大了干不动,要么是技术跟不上新设备,全部清退,给点遣散费打发走。留着他们,每个月光工资就得吃掉我小十万,厂子根本负担不起。”
费志多拿起名单扫了一眼,后背瞬间冒了冷汗。这些人全是跟厂子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好多人跟他都是一届进厂的,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让他去做这些人的工作,难度比上次下岗减员大十倍。他抬头看着季得利,试探着说:“季总,这些人都是老功臣,一下子全清退,万一他们闹起来,怕是不好收场啊。再说了,他们一走,全是不懂技术的农民工,这以后的生产……”
季得利把脸一沉,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什么生产不生产的,农民工还用你劝退吗?我把工资一掐断,个个滚蛋!怎么?老费,现在我交给你的这点事,你都摆不平?上次一千二百人你都能平平安安送走,这七十多个人你就搞不定了?我告诉你,这事你必须给我办好,一个月之内全部清走,要是出了半点乱子,你这个政工主任,也别当了。”
费志多心里一哆嗦,赶紧点头:“季总你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一个月之内,绝对让这些人安安稳稳走,半点乱子都不会出。”
他拿着名单回到政工办,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名单坐了整整一下午。最后他咬了咬牙,把名单上的人按家庭情况分成三类:家里条件好、子女有工作的,先去谈;家里困难、上有老下有小的,放在最后攻坚。他给自己排了个上门时间表,每天谈三个人,软磨硬泡,恩威并施。
第一个被他找上的,是以前厂部的老文书王世清。俩人当年一起在政工办共事过十几年,关系不算远。费志多拎着两斤苹果上门,跟老王唠了一下午旧交情,从当年一起熬夜刻蜡纸,讲到现在厂子经营困难,最后说:“老王,你家儿子现在在银行上班,收入稳定,也不差这点工资。你主动签字走,我给你多争取三个月的遣散费,以后家里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我费志多能帮的绝对帮。”
老王看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叹了口气,在清退通知书上签了字。有了第一个,后面的就好办了。费志多靠着老交情、讲人情、多给遣散费的三板斧,半个月就谈下来了五十多个人。剩下的十几个,全是家里条件特别困难,全家就靠这份工资吃饭的硬骨头,其中就有以前在车间当统计的老周,他老婆常年卧病在床,孩子还在上高中,全家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活命。
费志多拎着水果上门的时候,老周正在家里给老婆熬药。听完费志多说要清退他,老周“扑通”一声就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老费,咱们都是老弟兄,你不能这么对我啊,我要是走了,我老婆的药费、孩子的学费,全没着落了,我们全家都得去死啊!”
费志多看着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周,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赶紧把老周扶起来,陪着老周掉了两滴眼泪,跟他说:“老周,你别急,我回去跟季总求情,给你多争取半年的工资,再给你出个证明,让你去社区申请低保,肯定能把难关渡过去。你放心,我绝对不能看着你家出事。”
他好说歹说,最后老周含着眼泪,还是把字签了。不到一个月,七十多个人,居然真的全部清退完毕,连一个来厂部闹的都没有。季得利高兴得不行,在全厂大会上把费志多夸成了一朵花,当场给他涨了两级工资。
可老周签字之后没半个月,老婆没钱买药,直接在家咽了气。老周抱着老婆的遗像,跑到厂门口哭了整整一天,谁劝都不走。柳强国听说这事,骑着自行车从修车铺赶过来,看见蹲在地上哭的老周,气得浑身发抖,冲到厂部办公室,一把揪住费志多的领子,眼睛红得像要冒血:“费志多!你还是人吗?当年老周在车间里救过你的命,你现在居然把他逼得家破人亡!你这个叛徒甫志高的外号,真的没白叫你!”
费志多被他揪得喘不上气,脸上却一点没慌,拍着柳强国的手说:“强国,你冷静点,我也是没办法,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能做得了主吗?我已经尽最大努力给老周争取最多的补偿了,我要是不帮着做工作,老周连这么点遣散费都拿不到,你以为季总能留他?”
柳强国看着他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手慢慢松开了。他知道费志多说的是实话,季得利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就走,留下费志多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整理被扯皱的行政夹克领子。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抱着遗像哭的老周,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就难受了几分钟,转头翻开黑皮笔记本,在“清退工作完成表”上,把老周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备注“已妥善处理”。
他安慰自己,我不做这个事,也有别人来做,到时候这些老工人连这点补偿都拿不到,我这是在帮他们。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愧疚,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第十一章 新生产线的“吹鼓手”
清退完老工人,季得利从南方进了一套全新的进口生产线,号称是花了几百万买的,能生产出精度远超以前的高端农机配件,市场前景无限好。新生产线安装调试完那天,季得利要开一个盛大的投产仪式,还专门请了市里的领导来剪彩,这个仪式的总策划,自然又是费志多的活。
费志多为了这个投产仪式,熬了三个通宵。他写了整整十二页的投产动员报告,把这条进口生产线吹得天花乱坠,说它是“全省最先进的农机生产设备”,投产后年产值能突破五千万,三年内就能成为全市的明星企业。他还专门组织人写了长篇的通讯稿,联系了市里的几家媒体,到时候来现场采访报道。
投产仪式那天,厂区门口挂满了红横幅,新擦得锃亮的进口设备披红挂彩,市里的领导拿着剪刀,“咔嚓”一声剪断红绸子,全场掌声雷动。费志多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做报告,声音洪亮,抑扬顿挫,从这条生产线的引进过程,讲到未来厂子的宏伟蓝图,讲得台下的人一个个热血沸腾。
仪式结束之后,市里的记者围着费志多采访,问他新生产线投产后,厂子能带动多少就业。费志多张嘴就来:“我们这条生产线投产后,三年内要扩招两百名新工人,优先招收以前的下岗老工友,让大家都能回来上班,共同致富!”
这话没过三天,就传遍了整个工业区。好多以前下岗的老工人,天天跑到厂门口来问,什么时候招工,自己能不能报名。柳强国听到消息,心里也动了心思,他的修车摊风吹日晒,冬天冻得手都裂口子,要是能回厂里上班,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比修车强多了。他特意买了两盒烟,跑到厂部找费志多。
费志多看见柳强国来,热情得不行,给他递烟倒水,拍着胸脯说:“强国,咱们俩什么关系,等招工名单一下来,我第一个把你名字报上去,技术大工,工资至少三千,比你修车强多了。你回去等着,我给你信。”
柳强国高高兴兴地回了家,把修车铺的工具都收拾了一半,就等着费志多的信。可他左等右等,等了一个多月,厂子招进来的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孩,一个老工人都没要。柳强国气冲冲地跑到厂部找费志多,费志多却一脸无辜地说:“哎呀强国,你不知道,这条新生产线全是电脑控制的,要招懂电脑的年轻大学生,咱们这些老工人文化水平不够,根本操作不了。我跟季总求情求了好多次,实在是没办法,你再等等,以后有适合你的岗位,我第一个想着你。”
柳强国看着他那张脸,知道自己又被他忽悠了。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费志多在后面喊:“强国,别着急啊,以后肯定有机会!”柳强国头都没回,心里把“费志高,莆志高;莆志高,费志高”,在心里反复骂了八百遍。
后来柳强国才听说,费志多当时在记者面前说的扩招两百人优先招老工人,完全是随口编出来的,季得利根本就没这个打算,招年轻工人工资低,好管理,谁愿意招这些年纪大、工资要求高的老工人。费志多就是为了在领导面前挣个好名声,随便张嘴忽悠,把几百号老工人耍得团团转。
新生产线投产之后,生产出来的配件质量确实不错,订单源源不断,厂子的效益一天比一天好。季得利赚得盆满钵满,给费志多的工资一涨再涨,还给他配了个专门的办公室,以前的政工办现在改成了“企业文化宣传部”,费志多当主任,手下配了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当助理,走到哪都有人跟着记录,风光得不行。
费志多每天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崭新的生产线轰隆隆转着,手里的黑皮笔记本越写越厚。他觉得自己的选择太对了,跟着季得利干,比以前在国营厂混日子强一万倍,他费志多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十二章 消防大检查的“遮羞布”
深秋的时候,全市要搞安全生产大检查,其中消防检查是重中之重。通知下来之后,季得利把费志多叫到办公室,脸色很难看:“老费,咱们厂子的老厂房消防设施早就过期了,灭火器好多都过期了,消防通道还堆了半仓库原材料,要是被检查组查到,轻则罚款几十万,重则直接让咱们停产整顿。这个事,你必须给我摆平,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
费志多拍着胸脯把这事揽了下来。他干了这么多年政工,跟各个部门的领导都熟,对付检查这种事,他最有经验。他先让人紧急买了一批新灭火器,挨个车间摆好,把消防通道里堆的原材料连夜清走,墙上刷满了“安全生产人人有责”的大标语。然后他亲自给检查组的领导打电话,邀请他们来厂子检查,说我们厂的安全生产工作做得特别扎实,是市里的标杆企业。
检查组来那天,费志多全程陪着,拿着话筒挨个车间讲解,说我们厂多么重视安全生产,定期给工人做消防培训,消防设施全部定期更新,绝对没有半点安全隐患。检查组的领导被他哄得高高兴兴,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没查出任何问题,当场就给农机厂颁发了“安全生产先进单位”的牌子。
检查组走了之后,季得利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拍着费志多的肩膀说:“老费,你真是我的福将,什么难事到你手里,都能轻轻松松解决。晚上我安排,咱们去海鲜大酒楼好好喝两杯。”
可谁也没想到,检查组走了还不到半个月,就出事了。一个新来的年轻工人在车间里抽烟,随手把烟头扔在了角落的废棉纱堆里,半夜起了火,幸亏值班的保安发现得早,及时把火扑灭,才没酿成大祸。但半间车间的设备被烧得黑乎乎的,损失了十几万。
消防部门第二天就来人了,要封厂子,还要罚款二十万。季得利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费志多叫过来,让他赶紧想办法。费志多当天就拎着东西,跑到消防部门领导的家里,跟人赔礼道歉,说我们已经严肃处理了违规抽烟的工人,全厂开展了一个月的安全生产大整顿,绝对不会再出类似的问题。他磨了整整一天,又找了好几个老关系说情,最后消防部门终于松了口,只罚了两万块钱,没封厂子。
这事解决之后,季得利对费志多更是倚重。全厂开安全生产大会,费志多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讲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安全生产重要性,把那个违规抽烟的工人当成反面典型,狠狠批了一顿,最后说:“我们这次能平安度过危机,全靠全厂上下团结一心,重视安全生产,以后谁再违反安全规定,直接开除,绝不姑息!”
底下的工人站在底下听着,没人敢说话。大伙心里都清楚,要不是费志多靠着老关系去求情,厂子早就被封了。可谁也没说,当初消防检查的时候,那些过期的灭火器,堵死的消防通道,全是费志多靠着一张嘴,给检查组糊弄过去的。他这块“遮羞布”,把厂子所有的安全隐患,全盖得严严实实。
散会之后,柳强国刚好来厂里给后勤部门修自行车,站在门口听见费志多在台上讲话,忍不住跟旁边的老工人吐槽:“他费志多还好意思讲安全生产,当初要不是他把消防检查组哄走,逼着我们把原材料堆回消防通道,能差点着火?我看他就是个专门给老板擦屁股的。”
旁边的老工人赶紧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被费志多听见了没好果子吃。柳强国哼了一声,拿着扳手转身就走。他修了一辈子车,最清楚什么叫安全隐患,轮胎上有个小补丁不补,跑长途就得爆胎。费志多天天靠嘴皮子遮遮掩掩,早晚有遮不住的那天。
第十三章 媒体暗访的“救火队员”
转眼到了冬天,电视台要做一期关于民营企业用工情况的暗访报道,不知道从哪得到消息,摸到了农机配件厂。暗访的记者拿着隐藏摄像机,混在来应聘的工人里进了厂子,拍了好多工人加班加点、没有加班费、劳保用品不齐全的画面。
眼看负面报道就要播出,季得利通过关系得到了消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把费志多叫到办公室,跟他说:“老费,这次要是报道播出去,咱们厂子就彻底完了,罚款停业都是轻的,以后银行贷款、政府项目全跟咱们没关系了。你必须想办法,把这事给我摁下去。”
费志多接到消息,连夜就开车去了省城。他通过以前在局里认识的老关系,找到了电视台那个暗访栏目的制片人,在高档酒店摆了一桌,陪着人喝了整整一晚上的酒,好话都说尽了,最后还塞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制片人被他磨得没办法,最后答应把这条报道撤下来,不播了。
费志多在省城待了三天,把所有环节全部打点妥当,才踏踏实实回来,季得利亲自在厂门口等他,握着他的手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老费,你这次可是救了咱们全厂上下所有人的命,我季得利欠你一个大人情。”
没过几天,电视台反而播出了一篇农机厂“关爱员工,以人为本”的正面报道,里面采访的工人全是费志多提前安排好的,对着镜头说厂子待遇好,福利全,加班都有加班费。老工人们在电视上看到报道,都看傻了,谁也没想到,本来要爆的负面新闻,居然被费志多硬生生变成了正面宣传。
费志多借着这个由头,开了全厂的“关爱员工动员大会”,站在台上讲,厂子以后要进一步提高工人待遇,完善劳保福利,让大家在厂里干活更有归属感。台下的工人听着他讲话,脸上都似笑非笑的,谁也没当真。大伙都知道,费主任的嘴,骗人的鬼,他说的话,十句里能有一句是真的就算不错了。
柳强国那天在修车铺旁边的小卖部里,看着电视上费志多穿着行政夹克、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样子,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跟旁边的张萍香说:“我算是服了这个费志高了,天塌下来他都能用嘴给你顶回去,什么烂事到他手里,都能给你说成好事,这人真是块当‘救火队员’的料。”
张萍香现在的食杂店生意越来越好,听到这话笑了:“人家费主任现在可是季老板身边的大红人,什么事都摆得平,以后肯定能更风光。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就看着人家往上走呗。”
费志多确实风光。经过媒体暗访这事之后,季得利直接给他涨了工资,每个月能拿到五千多,比当时国营厂的厂长工资都高。费志多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换了大彩电,买了新冰箱,家里的家具全换了新的。他走在工业区的马路上,腰杆挺得笔直,认识他的人都主动跟他打招呼,一口一个费主任,叫得他心里美滋滋的。
他翻开黑皮笔记本,在“重大危机处理记录”里,把这次摆平媒体的事,详细地写了满满两页。他看着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心里充满了成就感。他费志多这一辈子,靠一张嘴,从一个普通的车间文书,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谁能说他不厉害?
第十四章 生态园转型的“新吹手”
千禧年之后的第三年,季得利突然决定,不搞农机生产了。他跟朋友合伙,要把整个厂区全部推平,改造成“强发生态美食城”,搞餐饮娱乐,赚快钱。消息传出来,整个厂子都炸了锅,好多老工人听到消息,心里难受得不行,这可是他们干了一辈子的农机厂,现在连机器都要被卖掉,厂子彻底没了。
费志多听到消息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他跟着季得利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老板的心思了,什么赚钱就干什么,农机生产来钱慢,搞餐饮娱乐来钱快,他迟早要走这一步。他第一时间找到季得利,说:“季总,这个转型的想法太英明了,咱们工业区现在缺一个这么大的高端生态园,肯定能火。我马上就给你写转型动员报告,保证把所有留用的工人的思想工作全部做通,没人闹事儿。”
季得利非常满意,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就知道老费你最懂我。这个美食城的企业文化宣传,全交给你负责,以后你就是美食城的行政总监,工资再涨两千。”
费志多回家之后,熬了两个通宵,把之前所有关于“工业报国”“机床生产”的演讲稿全部从黑皮笔记本里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重新写了洋洋洒洒的《餐饮转型动员报告》。他把稿子写得激情澎湃,说从前开机床是为国家做贡献,现在掂大勺端盘子,也是为第三产业做贡献,岗位没有高低贵贱,在哪都能发光发热。
他天天泡在厂里,挨个找留用的工人谈话。以前的车间统计葛娜,本来担心自己干不了服务员,费志多跟她唠了一下午,说以后美食城的前台主管位置给她留着,工资比以前在车间当统计高两倍,说得葛娜高高兴兴地就答应了。连以前最反对折腾的老工人,被他挨个上门唠完,最后也都同意留下来,转岗去后厨、后勤干新工作。
不到半个月,所有工人的思想工作全部做通,没有一个人闹事。美食城开业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费志多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做开业动员讲话,声情并茂地讲农机厂的过去,讲生态园的未来,把台下好多老工人都讲红了眼。
美食城的生意刚开业就火得一塌糊涂,整个工业区的人请客吃饭,都往这跑。费志多天天穿着行政夹克,夹着黑皮笔记本,在美食城里到处转,今天给服务员做服务礼仪培训,明天给后厨大师傅开食品安全动员会,连美食城搞啤酒节、海鲜美食周,他都能站在门口对着来往的顾客讲半小时企业文化。新来的年轻服务员都特别佩服他,说费主任真厉害,什么都能讲得头头是道。
只有柳强国,看着以前轰隆隆转了几十年的车间,被改造成了灯火辉煌的餐厅,连以前的大机床都被当成废铁卖掉,心里堵得慌。他的修车摊就在美食城门口,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的豪车和客人,看着费志多穿着行政夹克站在门口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摇头。他心里知道,费志多嘴里说的什么“转型光荣”,全是忽悠人的,他就是换了个新地方,继续当他的报告专业户,继续给新老板吹喇叭抬轿子。
有次费志多下班路过柳强国的修车摊,停下来跟他唠了两句,说:“强国,你这修车摊风吹日晒的,赚不了几个钱,来美食城的后勤当主管,一个月给你开四千,不比你修车强?”柳强国手里攥着扳手,抬头瞅了他一眼,笑了笑说:“我这手修了一辈子自行车,修不了餐盘,我就在这守着我的修车摊挺好,不像费主任你,到哪都能吃上香的喝辣的。”
费志多听出他话里的讽刺,脸上一点不尴尬,笑了笑,转身就走了。他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没必要跟柳强国这种老顽固置气。他现在是美食城的行政总监,手下管着几十号人,走到哪都受人尊敬,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十五章 暗房里的“糊涂账”
美食城的生意火了不到一年,就慢慢变了味。季得利——哦不对,现在所有人都喊他马强发,他早就把名字改了,对外说自己是美食城的大老板,以前搞工业的名字太土,配不上现在的高端生意。马强发在美食城后面,把以前的老车间全部改造成了暗红色灯光的VIP包房,门口站着穿黑衣服的保安,普通客人根本不让进,只有熟客才能领着往里面走。
里面干什么,整个工业区的人都心知肚明。有人偷偷跟费志多说:“费总监,后面那些包房不对劲,里面搞的那些东西,是违法的,你天天在这里做宣传,万一哪天出事了,你也得受牵连。”费志多每次听完,都笑着摆摆手说:“别瞎说,那是高端商务接待区,专门招待重要的企业客户的,咱们搞高端餐饮的,讲究的就是私密性,你们不懂别乱讲。”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早就看见那些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半夜从后门往里面走,也看见好多开着豪车的陌生男人,跟着保安往后面的包房钻。但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马强发给他开的工资越来越高,每个月八千多,比以前在国营厂当主任的时候多好几倍,他犯得着去管这些闲事吗?
他天天照常站在美食城门口,给来检查的领导讲诚信经营、文明服务,给新来的服务员做爱岗敬业的培训,半分不该问的不问,半分不该说的不说。他把自己的工资关系、社保缴费记录,全部整理得清清楚楚,锁在家里铁柜子的最底层,他在美食城只拿合法的工资,那些见不得光的分红,他半分都不沾。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就算以后真出事了,也牵连不到他头上。
有天晚上扫黄打非的联合执法队突然突击检查,直接冲到了后面的VIP包房,抓了个正着。马强发和一帮人从后门跑出去没两步,就被巷子里蹲守的警察堵住了。当时费志多正站在大堂里,给新来的一批员工做岗前动员,看见穿着制服的警察进来,一点都没慌。他把黑皮笔记本往胳肢窝底下一夹,主动迎上去,掏出自己的工作证,说我是这里的行政宣传负责人,我们所有合法经营的手续都在我办公室,我带你们去拿。
警察在美食城里查了整整三天,最后发现费志多除了做正常的合法经营宣传,半分违法的事都没参与,连后面包房的钥匙他都没有,当天就把他放了出来。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风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费志多摸了摸自己行政夹克的拉链,长舒了一口气。
美食城被彻底查封,马强发进了看守所,以前跟着马强发混的那帮中层干部,好多都受了牵连,工作没了,还被罚了款。唯独费志多,干干净净,半点事都没有。他站在已经封了门的美食城门口,看着自己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他干了一辈子政工,最擅长的就是站在安全的地方说话,从来不会把自己往危险的地方推。
刚好卡在这个节点上,他到了退休年龄。他去社保部门办手续的时候,核算出来的退休金居然将近一万块钱。跟他一起去办手续的柳强国,退休金才一千三百多,俩人站在社保大厅的台阶上,柳强国瞅了一眼他的社保卡,蹲下去点了一根廉价烟,半天没说出话来。
费志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强国啊,想开点,国家不会忘了咱们这些老工人的,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说完,他夹着那个磨掉漆的黑皮笔记本,转身就往家走。阳光落在他的行政夹克上,金黄色的拉链亮得晃眼,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报告,没白讲,所有的小心思,所有的圆滑世故,最后都换来了一个稳稳当当的好结果。
第十六章 小区凉亭里的“宣讲家”
退休后的费志多,没在家闲三天,就把新的“报告阵地”搬到了小区的凉亭里。他住的这个老工业小区,大半居民都是以前工业区的下岗工人,老头老太太居多,平时没事就凑在凉亭里下棋唠嗑,打发时间。
费志多搬了个刷着红漆的小马扎往凉亭里一坐,磨掉漆的黑皮笔记本往腿上一放,没半小时就能围过来一帮人。他讲国家的大好形势,讲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年年涨,讲以前厂里的老故事,讲得眉飞色舞,一口标准的政工腔调,把老头老太太听得连连点头。
没俩月,他就成了小区里的名人。社区的工作人员听说他以前是大厂的政工办主任,专门给他送了一件印着“正能量宣讲员”的红马甲,别在身上走到哪都风光。他退休金近万,是旁边五六个小岗退休工人的总和,平时出手也大方,凉亭里的免费茶水他包了,下棋缺了角的象棋他换了新的,连夏天的凉席、冬天的棉坐垫,都是他掏钱买的。一帮退休老头老太太围着他转,一口一个“费老师”喊着,费志多的腰杆挺得比以前当政工主任的时候还直。
他先是在凉亭搞起了“每日一讲”,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开讲,从新闻里的最新政策讲到小区里的好人好事,连谁家婆媳吵架、父子闹矛盾,他都能站在中间做半小时调解报告,最后说得两边都心服口服,握手言和。后来他嫌凉亭地方太小,找社区申请了一间闲置的活动室,挂起了“费老正能量宣讲点”的牌子,天天开门迎客,来听报告的人越来越多,连旁边小区的老头老太太都特意赶过来听他讲话。
费志多肚子挺得圆圆的,头发虽然白了一半,但精气神比好多五十多的人都足。小区里不少丧偶的老太太,听他讲话听得入迷,没事就往活动室跑,给他送刚蒸的包子、自家炒的瓜子,还有的主动给他织毛衣、缝袜子。费志多从来都不拒绝,跟谁都能唠两句,讲两句暖心的正能量话,哄得老太太们笑得合不拢嘴。
张萍香的老伴前两年走了,现在一个人过日子,也天天往宣讲点跑。费志多知道她以前在厂里开食杂店,为人热情,就让她帮忙管理宣讲点的茶水和杂物,还给她封了个“宣讲点副队长”的头衔,把张萍香哄得特别开心,天天早早就来活动室开门,收拾卫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第二个家。
一开始大伙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有一次,小区里的王阿姨的儿子过来接她回家,刚好撞见费志多拉着王阿姨的手,正在讲“晚年幸福要勇敢追求,不要被旧观念束缚”,小伙子当场就翻了脸,指着费志多的鼻子骂老不正经。费志多半点不慌,当着围过来的邻居的面,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出里面记的“老年人精神文明建设要点”,当着大伙的面念了一遍,最后说得小伙子脸都红了,反倒觉得自己不懂事,给母亲拖了后腿。
这事之后,费志多的胆子越来越大。今天跟李阿姨去逛公园,明天跟赵阿姨去下馆子,宣讲点的后门,成了他单独跟老太太“谈心谈话”的地方。有人背地里戳脊梁骨,说费志多都这把年纪了,还到处拈花惹草,不怕晚节不保。费志多听见了,直接站在凉亭的石桌上,当着全小区人的面做了一场“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正当性”的报告,把说闲话的人说得抬不起头,再也没人敢当面说他半句不好。
只有柳强国,从来不凑他的宣讲局。他每天路过凉亭,看见费志多被一帮老太太围着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话,就蹲在墙根抽自己的旱烟,远远地瞅一眼,什么都不说。他太了解费志多了,这人一辈子都在顺着风走,从来不肯踩半脚泥,可泥这东西,你躲得了一辈子,总有溅到身上的那天。
第十七章 金婚庆典上的“大主角”
社区要搞首届“金婚模范夫妻庆典活动”,费志多主动把整个活动的策划和主持任务揽了下来。他天天泡在宣讲点,挨家挨户去小区里结婚五十年以上的老夫妻家里拜访,给他们拍照片,记录他们的爱情故事,准备在庆典当天给所有人办一场热热闹闹的仪式。
他把庆典的流程安排得满满当当,领导讲话、模范夫妻代表发言、文艺演出,最后还有集体合影。他自己专门写了一篇长达十页的主持稿,把每一对老夫妻的故事都写进去,声情并茂,感人至深。他还特意自掏腰包,给每一对参加庆典的金婚夫妻,准备了一份不锈钢的保温杯当礼物,上面印着“百年好合”四个大字。
庆典那天,小区的小广场上挂满了红气球,来了好几百个居民,热闹得像过年。费志多穿着一身簇新的藏蓝色行政夹克,站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拿着话筒当主持人,声音洪亮得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
他从第一对金婚夫妻讲起,把老两口当年在车间里相识、一起啃窝头、一起拉扯孩子长大的故事讲得声情并茂,台下的老太太们听得直抹眼泪,掌声一波接一波,差点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张萍香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新外套,忙前忙后地给来宾递矿泉水、给上台的老夫妻递鲜花,脸上的笑就没停过。谁都看得出来,她看费志多的眼神,早就超出了普通邻居的热度。
庆典进行到一半,轮到费志多上台给所有金婚老人送祝福。他握着话筒,讲起自己当年和老伴在农机厂相识的往事,讲着讲着声音就放沉了,说老伴走得早,自己一个人孤孤单单过了这么多年,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大伙都能晚年幸福,热热闹闹地把日子过好。台下的掌声响得更凶,好多老太太都掏出手帕擦眼泪,觉得费志多不仅有水平,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实在人。
活动搞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大合影的时候,费志多站在C位,身边围着一圈头发花白的金婚老人,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把他那张带着满足笑意的脸,清清楚楚拍进了照片里。社区主任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竖大拇指:“费老师,您真是咱们小区的宝,这么大的活动,换别人绝对办不了这么圆满!”
费志多谦虚地摆手,说都是社区领导支持得好,我就是个跑跑腿的闲人。可他心里美得直冒泡,这是他退休之后办得最风光的一件事,整个小区的人,现在没人不竖大拇指夸他。
活动散场之后,张萍香留下来帮他收拾东西,俩人一起把剩下的礼物搬回宣讲点。屋子里就剩他们俩的时候,张萍香红着脸,从兜里掏出一件亲手织的藏蓝色毛线背心,塞到费志多手里,小声说:“我看你平时出门就穿行政夹克,里面空落落的,天凉了穿上,别冻着。”
费志多接过背心,软乎乎的毛线带着体温,他心里一暖,顺势就拉住了张萍香的手,笑着说:“萍香,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帮我忙活,没有你,这个活动根本办不成。以后咱们俩一起把宣讲点办好,晚年的日子,肯定差不了。”张萍香的脸更红了,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俩人在昏暗的活动室里站着,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远处小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没人知道,这个在全小区人眼里一身正气的“费老师”,已经跟好几个常来听报告的老太太,都保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今天给李阿姨送块丝巾,明天陪赵阿姨去逛早市,他周旋在几个老太太之间,游刃有余,靠的就是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把每个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柳强国那天在修车铺忙到很晚,收摊的时候路过宣讲点,看见窗户上印着两个人影,灯半明半暗地亮着。他蹲在墙根点了一根旱烟,烟圈吐出来,被深秋的风刮得七零八落。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费志多那点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可他没吭声,骑着自己的旧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家走。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疼,费志多这把年纪了,还在这些人情债里周旋,早晚要栽跟头。
第十八章 流言像风一样吹过来
金婚庆典之后,费志多在小区的名气更大了。社区给他们的宣讲点拨了一些经费,不仅添了新的桌椅板凳,还买了一台大彩电,专门用来放红色老电影。每天来活动室的人越来越多,费志多的日子,过得比以前在厂里当主任的时候还风光。
可风言风语,也慢慢在小区里传开了。先是有人看见费志多早上跟王阿姨一起从早市回来,俩人手挽着手,拎着一兜子新鲜蔬菜;后来又有人撞见他跟李阿姨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头挨着头唠悄悄话。流言传得越来越邪乎,说费志多同时跟好几个老太太处对象,骗她们的钱花,今天骗这个买保健品,明天骗那个给他买烟。
张萍香最先听到这些闲话。那天她去小区菜市场买菜,旁边几个老太太凑在一块唠,看见她过来,突然就闭了嘴,眼神怪怪的。张萍香心里犯嘀咕,拽住平时跟她关系最好的刘阿姨,问到底怎么回事。刘阿姨拗不过她,才把外面传的那些闲话,一五一十全跟她说了。
张萍香当时就傻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费志多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人,俩人以后要搭伴过日子,没想到他居然同时跟好几个老太太来往。她气冲冲地跑到宣讲点,推开门就撞见费志多正拉着李阿姨的手,给她看自己黑皮笔记本里以前当先进的老照片。
张萍香当场就炸了,指着费志多的鼻子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李阿姨一看这架势,脸都白了,赶紧抽回手,拎着包就走了。费志多一点没慌,拉着张萍香坐到椅子上,给她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跟她解释:“萍香,你想哪去了,我跟她们就是普通同志关系,做思想工作嘛,不得拉近距离?我心里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这么大岁数了,怎么可能同时跟好几个人处对象,这都是有人恶意造谣,想败坏我的名声。”
他坐在张萍香旁边,从俩人以前在农机厂的老交情讲起,讲到以后宣讲点的工作离不开她,讲到老了以后俩人搭伴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最后把张萍香说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反过来觉得是自己小心眼,误会了他。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没过半个月,王阿姨的儿女找上门了。他们听说老太太把自己的退休金拿出来,给费志多买了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直接堵在宣讲点门口,指着费志多的鼻子骂,说他一把年纪了,还骗老太太的钱,臭不要脸。紧接着,李阿姨的老伴的弟弟也找上门来,说费志多骚扰他嫂子,要去社区告他。
一时间,整个小区全是关于费志多的流言。以前那些天天来听他做报告的老头老太太,现在路过宣讲点,都绕着道走,背地里对着他指指点点。社区主任也找他谈了话,说费老师,您是咱们的正能量宣讲员,得注意自己的生活作风,别闹出不好的影响。
费志多这辈子遇到过无数次危机,从来没慌过,这次也一样。他直接在小区的凉亭里,开了一场公开澄清报告会。他穿着行政夹克,站在石桌上,拿着个大喇叭,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说那些人都是恶意诬告,是看他宣讲点办得好,嫉妒他。他掏出自己的工资卡,举起来给大伙看:“我退休金近万,比五个工人的工资都多,我用得着去骗老太太那点退休金吗?我费志多活了一辈子,光明磊落,浑身正能量,从来没干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他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横飞,把那些找上门的家属,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居然灰溜溜地走了。围观的居民有一大半,又被他说动了,觉得可能真的是有人造谣,冤枉了好人。风波眼看着又要被他靠一张嘴压下去。
可柳强国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台上唾沫星子横飞的费志多,心里清楚,这次不一样。以前他摆平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这次是男女之间的烂账,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债,他就算嘴皮子再厉害,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人这一辈子,总不能靠嘴皮子活一辈子,该你栽的跟头,躲不过去。
第十九章 雪天里的猝然倒地
深秋的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天一下子就冷了。树上的叶子掉得干干净净,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费志多为了彻底洗清自己的流言,决定在宣讲点搞一场“夕阳红模范伴侣先进事迹报告会”,专门请几对小区里感情和睦的老夫妻上台讲他们的故事,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宣讲点是正经的正能量阵地。
他筹备了整整一周,写了十几页的报告稿,还专门花钱请了社区的文艺队,来表演几个小节目。报告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他提前一天就把活动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烧好了热水,摆好了瓜子水果,还特意让张萍香帮他准备了上台捧的一束鲜花。
张萍香这些日子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放不下他,依旧天天来帮他忙活。她看着费志多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叹口气,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就栽在这张能说会道的嘴上了。
报告会当天下午,来了二十多个老头老太太,比之前的人少了不少,但好歹也算坐满了半个屋子。费志多穿着崭新的行政夹克,把鲜花放在临时搭的小台子上,他拿着话筒,刚开始讲话,声音依旧洪亮有力。他从国家的养老政策讲到老年人的精神文化生活,讲得眉飞色舞,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时不时响起来。
讲到最激动的地方,他举起鲜花,想挥动几下,加强语气,突然整个人晃了晃,一束鲜花悲凉地散落在地面上,他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咚”的一声,结结实实磕在讲台的水泥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屋子里的人瞬间炸了锅。有人尖叫,有人冲过去扶他,有人手忙脚乱地打120。费志多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手伸在半空中,指尖颤巍巍的,像是要去抓放在讲台上的那个黑皮笔记本。张萍香扑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脑袋,眼泪哗哗往下掉,一个劲地喊他的名字,可费志多的眼睛,已经慢慢失去了神采。
救护车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大夫在车上紧急抢救,拉到医院急诊室,折腾了不到半小时,就出来宣布,急性大面积脑溢血,人已经走了,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消息传回小区的时候,整个小区都炸了。之前跟他闹过矛盾的几个家属,听说他死了,都没再来闹。那些跟他有过暧昧关系的老太太,躲在家里哭,连门都不敢出。以前喊他“费志高”喊得最凶的几个老工人,听到消息之后,蹲在墙根抽了好几根烟,半天没说出话来。
柳强国正在修车铺给人补自行车胎,听到消息,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半天,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旱烟,卷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老泪纵横。他俩十六岁一起进厂,斗了一辈子,掐了一辈子,最后居然就这么走了,连句当面的对错都没来得及说。
费志多没儿没女,老伴走得早,后事是远房的一个侄子从外地赶过来帮忙料理的。柳强国和张萍香几个以前的老同事,主动去他家帮着收拾遗物。打开他家那个上了年头的铁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奖状、证书,最底下压着那个磨掉漆的黑皮笔记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全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报告底稿,从九十年代的减员增效动员,到美食城的转型宣讲,再到小区里的正能量宣讲稿,一页一页,工工整整,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心里话。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一九八七年全厂先进工作者合影,年轻的费志多站在人群边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脸上的笑还带着点青涩,身后是亮着灯的车间,轰隆隆的机床声,仿佛还能从照片里传出来。
张萍香抱着那件她亲手给费志多织的毛线背心,坐在地上,哭得站不起来。柳强国站在旁边,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费志多,心里堵得慌。他想起当年俩人一起在车间刻蜡纸,一起分吃一个玉米面窝头,想起费志多当年跟他说,强国,咱们好好干,以后日子肯定越来越好。没想到一辈子风风光光,顺风顺水,最后走得这么突然,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出殡那天,雪花稀稀拉拉往下落,打在人脸上凉丝丝的。送葬的队伍没几个人,走在工业区的马路上,风把纸钱吹得满天飞。柳强国抱着那个装着费志多骨灰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张萍香跟在后面,眼睛肿得像核桃。
路过以前老农机厂的位置,现在那里早就盖成了新的商业楼,当年的大烟囱、老车间,连一点影子都找不到了。柳强国停下脚步,把骨灰盒放在路边,从布袋子里掏出那个黑皮笔记本,一页一页撕下来,往旁边的火盆里扔。纸烧起来的火苗晃啊晃,那些写了一辈子的铿锵有力的报告词,那些忽悠了一辈子的大道理,遇到火就卷成了黑灰,顺着风往天上飘。
烧到最后,只剩封皮上“费志多”三个字,还没完全烧透,火星子跳了两下,彻底灭在了雪地里。柳强国把骨灰盒抱起来,继续往墓园走,雪越下越大,把地上的灰烬慢慢盖住,一点痕迹都没剩下。
远处小区凉亭的方向,隐约传来大喇叭的声音,新来的社区宣讲员,正拿着话筒讲最新的政策,声音洪亮,跟当年费志多的腔调,像得有七分相似。柳强国踩着雪往前走,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回头望了一眼,整个工业区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里,那些热热闹闹的报告声,那些吵吵嚷嚷的往事,好像都跟着这场雪,慢慢埋进了土里。
没人再提起那个一辈子靠报告活着的费志多,也没人再喊他“费志高”。小区凉亭里的茶水,后来再也没人免费续过,宣讲点的门,没过多久就锁上了,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只有柳强国的修车铺,还在老地方开着,每天早上准点开门,晚上准点关门,他手里的扳手,转了一辈子,从来没耍过嘴皮子,从来没忽悠过任何人。
冬天的风刮过修车铺的破窗户,柳强国坐在小马扎上,卷了一根旱烟点上,抬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烟圈吐出来,很快就散在了风里。这一辈子,有人靠手活着,有人靠嘴活着,到最后,大雪一盖,谁都剩不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