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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去年七月起,本公众号陆续刊登文化学者、知名散文家、宝鸡市凤翔区文联常务副主席、区作协主席杨舟平先生的长篇系列散文《凤翔古城墙史话》。今天刊登第十部分(终章)《残垣烬史:凤翔古城墙的消亡》,以飨读者。原创不易,望大家阅后留言、转发支持!
一
雍城故地,凤栖古塬。建国之后,围绕这座千年古城墙,先后发生数件牵动地方文脉的大事,时代浪潮起落,尽数刻在残垣黄土之上。
凤翔古城墙,自唐末岐王李茂贞依金凤踏雪之传说,筑就凤凰形制城垣,经千年风雨淬炼,历宋、元、明、清累代修葺,这座“凤凰卧牛城”,六里城郭固若金汤,青砖夯土承载着西府千年的烟火与风骨。这座曾护佑一方水土、镌刻凤翔兴衰的千年城垣,熬过了乱世兵燹、战火侵蚀,烽火硝烟未曾将它彻底摧垮;也熬过了民国岁月的一隅损毁,抗日战争时期,虽有少量城砖被拆去,但四座城门与夯土墙体依旧巍然雄峙,护城河水依旧自凤凰泉潺潺环流,守护着雍州大地千年生息、文明根脉。
新中国成立之初,古城墙仍完整横亘在县城四周,晨雾漫过垛口,夕阳斜照瓮城;城墙内外,是寻常市井烟火;城墙脚下,居民依垣而居。城砖、夯土尚未被大规模取用,只是偶有民间零星拆取少许墙砖用于民居修缮,但并未伤及城墙本体。老城墙依然是这座府城最厚重的历史轮廓,是县城引以为豪的重要地标,是关中西部乃至全国保留形制最完整、历史最久远的府城墙,是老凤翔人记忆最深刻的乡愁。
这一时期,文物保护意识尚未普及,城墙只被当作一道旧的城防工事,没有被视作珍贵历史文化遗产。城墙默默见证县城的恢复建设,也在时代的平静之中,静待命运的沧桑舛变。

二
任何事件的发生都和它所处的时代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1958年,全国进入“大跃进”时期,从当年夏季开始,我国普遍建立人民公社,把原来的农业生产合作社合并,政社合一,由公社统一管理生产、分配、生活,农村全部实行人民公社体制(1983年之后,改为乡镇)。凤翔与全国同步,迅速建立了人民公社,下属生产大队、生产队,社员出工记工分。此时,城墙脚下部分生产大队的社员,以热爱新生的人民公社、热爱集体土地、给农田增产增收为由,农闲时间,出现一部分社员零零星星挖掘、拉取城墙土作为集体土地的“上好底肥”之现象,当时也没有人阻拦,甚至也没有人觉得“挖城墙”不合理。
城墙彼时只是零星夯土剥落,倘若能及时守护,尚可保全大体。如果说当年“战时军校学员拆砖”属于抗战“刚需”,尚能理解的话,那么和平时期“挖墙”,一旦第一道“窗”破损而无人修补,敬畏之心渐消,下一步的损毁蚕食便会接踵而至。
许多人以为凤翔城墙损毁始于1969年,实则是从1958年开始,只是那时规模有限,力度微弱,多是城郊社员农闲有组织或无组织的零星取土,城墙主体尚且完好,古城根本尚在,还远没有形成大规模的挖掘浪潮,但已埋下城墙罹难的微弱伏笔,凤翔城墙千年文明之殇的第一道“窗”已被打破。世间万物皆有“破窗效应”,古垣消亡亦是同理。

三进入20世纪60年代后期,老城墙终究没能扛过特殊年代的人为大规模拆解。城墙最初的大范围损毁,始于1969年10月,在此之前,古城墙已有上述经年伤痕。从民国二十七年,驻凤军校学员拆搬女墙砖石开始,完整的城垣砌砖初现残缺;60年代末,“深挖洞、广积粮”与“农业学大寨”的时代浪潮席卷西府大地,拆城取土、搬砖积肥的风潮已然兴起。彼时举国上下大兴农业生产,“以粮为纲”成为以农业为主的县城社会的核心导向。当时化肥尚未普遍使用,农业科技成分尚低,凤翔民间片面流传着城墙夯土历经千年,富含腐殖,可以肥田增产的传言。在这样浅薄、粗陋的偏见意识驱动下,加上“破四旧立四新”的“左”倾思潮在全国蔓延,城墙属于明显的“四旧”之列,“无知”加上“狂热”,古城墙的劫难便在所难免了。1969年10月,凤翔县(2021年撤县设区)“革命委员会”把“搜城积肥”当作农业生产硬任务,把城墙取土正式纳入生产安排。不是私人私自偷挖,而是公社、生产大队统一组织的集体劳动。城郊公社、大队,按生产队分配任务,社员出工记工分,拉回的城墙土归生产队集体农田使用。这是一场带有生产任务属性的集体大会战,并非民间自发的破坏。

四1969年深秋,霜风漫过整座老城。轰轰烈烈的农业学大寨浪潮,以朴素而粗暴的生产逻辑,覆压西府大地。凤翔千年古城墙的终极之难,便始于这个秋天。不同于历代战火兵戈的悲壮倾覆,这一次的毁灭,默然、芜杂、绵长,藏在正史寥寥数笔的记载之外,藏在几代凤翔人的记忆深处,是一段被时代洪流淹没、极少被文字细致描摹的城垣殇史。与大众认知中“百姓自发拆墙”截然不同,1969年的拆毁,是官方统筹、公社建制化的集体生产任务。彼时“大跃进”运动早已落幕,但人民公社体制稳固运行,县革命委员会将“搜肥积肥、保粮增产”列为硬性农业指标,正式把挖掘古城垣黄土纳入各公社、生产大队的劳动考核。城关、南指挥、糜杆桥等近郊社队分片划段、分配任务,社员出工记工分、按劳计分,掘取的垣土统一归集体农田使用。这不是无序的民间行动,而是一场有组织、有分工、有指标的和平年代、特殊时期的“掘城大会战”。本土籍作家、教授高有祥先生在其《老凤翔》一书中以亲历者的深情回忆,定格了这场声势浩大、规模空前的摧毁唐代古城墙“工程”场面:当时近乎兵团式作业,万人云集城下,人声喧阗,车马不绝。不仅城郊社员全员上阵,数十里外的远乡生产队也组队奔赴县城掘土,东西南北四城墙下,镢头起落铿锵,胶轮车、架子车首尾相连、绵延数里,日夜不息。社员们争先恐后,热情高涨地开展了一场“挖城拉土”的劳动竞赛。彼时掘土,藏着极为细微、少有人知的劳作“巧式”。乡民熟知城墙构造,为省力高效,从不直接刨削高墙立面,而是先掏墙根、空基底。顺着城墙内侧缓坡开挖,掏空墙体底部夯土,厚重的千年垣体便因重心失衡自然坍塌,再将散落的黄土装车运走。城墙外侧陡峭险峻、难以作业,反倒短暂得以留存,形成了城内残破、城外尚整的短暂奇特景象。农闲秋冬,是掘土高峰期,为追赶生产进度,不少生产队昼夜轮作,借着星月微光连夜运土,整座古城笼罩在尘土与车鸣之中。城垣崩塌处,明清残砖、碎瓦、老瓦当层层散落。这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古建筑遗存,在那个文物空白的年代里,毫无价值可言。无人捡拾、无人珍藏,尽数被视作废砖残砾,随意踩踏丢弃,或被社员顺手捡拾,拉回乡村修建公社库房、猪圈院墙、农家屋舍、厕所。今日凤翔留存不多的老宅院青砖残瓦,大多源自1969年拆落的古城墙砖,这是古墙融入民间烟火、却又无比悲凉的隐秘归宿。

五四座城门与凤楼的落幕,更藏着正史未曾细述的惨烈。景明、迎恩、金巩、宁远四大城楼,以及凤翔八景核心地标凤楼晓钟的西北角凤凰楼,均由县里抽调专业人员,实施分段定向炸药爆破,并非一次性尽数摧毁。最先倾覆的是形制最恢宏的南城门景明楼,这座带完整瓮城的明清时期整修的重檐城楼,在炸药轰鸣中梁柱崩碎、砖石纷飞,千年瓮城格局瞬间瓦解。四门依次爆破,轰然巨响,刺耳声接连划破凤翔塬长空。曾经登临可俯瞰全城、晨钟响彻四野的凤凰楼,这座唐代筑城、历代修缮的城标制高点,被炸药爆破手点的一声巨响,彻底夷为平地,仅留存体量庞大、难以快速挖尽的夯土基座,成为今日北凤凰楼仅存的残痕。世人皆叹城垣尽毁,却少有人深究:今日残存的三段古城残垣,并非刻意保护,都是时代夹缝中的偶然侥幸。凤翔师范操场南侧残段,因隶属校园专属地界,公社社员无法随意进场大规模掘土,得以保全;关中工具厂西侧残垣,被厂区围墙阻隔,隔绝了全民掘土浪潮;北凤凰楼夯土基座体量厚重、深挖费力,劳作收益极低,最终被搁置留存。寥寥几截疏落残土,不是文明自觉的守护,而是工业、教育地界的无意庇护,是千年老城墙最后的侥幸余温。这场千古之难最痛的隐秘,是时代认知的集体空白。彼时凤翔无专业文物保护机构、无文物保护条例、无文保巡查机制。在全民生产至上的语境里,千年城垣褪去了边防要塞、府城地标、史脉载体的厚重身份,仅仅被定义为“无用旧墙、可肥田黄土”。淳朴的、文化程度不高的、自认为热爱人民公社的农村社员,只为温饱增产、为集体劳作尽责,无人知晓,每一镢头刨开的,是李茂贞筑城的雄功、杜甫客居的风尘、苏轼巡城的印痕、明清雍城的千年记忆……战火未曾覆灭的城垣,最终败给和平年代的无知与近利。用科学的眼光来看,千年夯筑的城垣之土,若以农学而论,并非滋养稼穑的沃土。古垣夯土多取本土黄土,当年拌和的草茎,历经千年岁月腐尽,有机质耗散殆尽,氮磷钾养分微薄;又因夯筑时掺入石灰,土质偏碱,质地致密紧实。倘若大量散入田畴,非但不能肥田增产,反而易令耕地板结,稀释耕作层地力。唯有敲碎过筛,少量掺和,配以腐熟有机肥,方可微调土壤通透性,仅作土质改良之用,本身并无肥效。何况夯土的价值,从来不在禾苗,而在史篇。它属于文物遗存,哪怕只是残段,私自挖取属于破坏文物。它曾层层叠起,围护闾阎,承载一城生息;一旦拆垣取土,夯土散入阡陌,沃土未添,而古城的文明坐标随之消散。世人常惜残垣,所惜者,从来不是一抔黄土的肥力,而是黄土之中封存的千年岁月与文脉。

六这场掘城之劫,绝非1969年一年终结。1969年10月,只是浩劫的正式开端。从1969至1972年,连续三四年间,逐年持续挖运垣土,蚕食从未间断。完整的六里城垣,被日复一日、一寸一寸地剥离消解,直至主体荡然无存,最后只剩零星残段孤存于市井之间。《凤翔县志》白纸黑字定格这段史实:“1969年10月,‘农业学大寨’中,城郊社队搜肥,开始拆挖县城古城垣。此后,逐年不断挖运垣土,使其遭到严重破坏,现仅留凤翔师范学校南端和关中工具厂西端少许残迹。”真正的清零式毁灭,始于1970年,终于1971年。1970至1971年,是这座千年古城墙彻底消亡、向西府作别的终章,是凤翔文脉史上一段无声又沉痛的沧桑绝笔。如果说1968、1969年的拆除是声势震天的集中会战、炸药轰城的宏大浩劫,那么1970到1971年的两年,便是一场连绵不绝、寸土不留、彻底根除的“诛戮”。没有轰轰烈烈的新闻记载,却有数万普通人日复一日、亲手消毁千年文明的细碎现场。那两年的凤翔城乡,农闲即是拆墙时。天刚泛白,城郊各村的钟声、哨声便划破晨雾。十里八乡的社员集体出动,男女老少齐上阵。青壮年扛镢头、握钢钎,妇女孩童推车拾砖,就连鬓发花白的老人,也被编入劳动队伍,蹲在墙根捡拾散落的碎石。数十里外的社队,听闻城墙沃土肥田,也纷纷推着胶轮架子车、赶着畜力车奔赴城垣之下,黑压压的人群铺满护城河畔,绵延数里。据亲历者回忆,1970年的拆墙,最是磨人,最壮烈,也最彻底。就连笔者的夫人,也曾常常提及。当年她只有五六岁的年纪,便和其兄(七八岁年纪)天不亮就起床,一起帮母亲拉着架子车去县城挖取、拉运城墙土,拉回来给生产队农田施肥,生产队给社员“每(趟)车”记工分作为报酬,持续一年多哩!早年爆破只毁楼阁墙顶,剩下厚实的夯土基座依旧巍峨。从1970年开始,人们不再只求表层砖石,而是掘根刨底、层层剥离。工匠古法夯筑的城墙,层层黄土、层层糯米浆夯实,坚硬如石、坚不可摧,千年风雨冲不散,战火击不垮。可在日复一日的人工凿挖下,终究节节崩塌,充分应验了“毁城容易筑城难”这句老话。钢钎楔进砖缝的声响,是那两年凤翔最沉闷的底色。
一撬一掀,明清修葺的青灰古砖成片脱落。很多城砖侧面,还留着旧时窑工的指痕、模糊的纪年印记,有的隐刻着清代修城的工匠符号。没人顾得上细看,一块块带着千年温度的古砖,被粗暴撬下、堆叠、装车。品相完好的,拉去生产队砌猪圈、盖仓房、修水渠;残破碎裂的,直接垫路填坑。曾经镇守凤凰城廓、抵御兵戈的御城之砖,最终沦落乡野农家的寻常基石,零落成泥,四散天涯。最难挖的是夯土墙体。镢头狠狠劈下,只能凿开浅浅一道白痕。社员们便想出笨法子:钢钎凿缝、木棍撬动、众人合力摇晃。一堵厚达数米的古城墙,在整齐的号子声中,微微震颤、缓缓开裂,而后轰然塌落。尘土漫天腾起,遮蔽半边天空,落在人的头发、眉毛、肩头,满城皆是黄土苍茫。掘垣劳作看似寻常粗放,实则暗藏极大安全隐患。悬空掏空的夯土墙体极不稳定,随时可能骤然坠落压人。据笔者采访一位亲历掘土的高龄乡民口述,连年掘墙作业中,曾多次发生局部夯土坍塌、社员被砸致伤的险情。但翻阅《凤翔县志》及各类官方文史档案,全程无任何死亡人数、重伤统计与事故备案记载。是否存在隐没的罹难者、有无未登记的伤亡,时隔数十年,人事湮灭、史料失考,已无从精准稽核。轰轰烈烈的掘城往事里,除了文明的折损,亦藏着时代劳作最原始最无声的风险与凄怆。
七最令人唏嘘的,是挖墙积肥的执念。那时普遍偏执笃信,千年古城墙的夯土沉淀百年地气、滋养万般生机,是最上等的农家肥。于是,所有塌落的夯土,无一浪费。社员们蹲在土堆前,碾碎土块、筛去砖石,细细过筛,将细腻的老土装满车架,一车车运往田间地头。有老者亲眼看见:春日播种季,刚拆下来的千年城垣黄土,厚厚撒进麦田菜地。千年护城之土,转身化作滋养青苗的春泥。城墙护佑了凤翔千年五谷丰登,最后以身肥田,以最卑微、最沉寂、最廉价而又喧嚣的方式,归还这片土地。1970年夏秋,残垣上留存的宋代藏兵洞、马面墩台、墙垛箭孔,逐一消亡。昔日守城兵士驻足瞭望的高台,被一铲铲推平;瓮城残存的墙体拐角,被彻底挖空铲尽;城墙根世代留存的青条基石,被连根刨出,抬去铺路修坝。曾经错落有致、起伏雄浑的城郭天际线,一点点被削平、拉直。短短一年,凤翔古城再无高低垣壁,只剩一片平缓荒坡。到了1971年,进入最后的“清底平整”阶段。这是最决绝、最彻底的收尾。不再是拆墙取砖、挖土积肥,而是根除遗迹、抹平地貌。人们顺着残存的墙基,深挖地基、清理残根,把地下深埋数百年的城基、夯层、基石尽数刨出。那些深埋地底、躲过历代劫难的古城根基,在这一年彻底断绝。许多孩童放学之后,也跑到残墙旧址捡拾碎砖残瓦。他们不知道这些碎片是唐宋明清的遗珍,只当是玩耍的石子、堆砌泥堆的玩具。一代人的童年嬉戏,恰是一座千年城池最后的余烬绝响。有城墙根老居民含泪记忆:1971年秋冬,最后一段残墙轰然倒地的那一刻,周遭忽然安静了。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剩漫天黄土扬起,又缓缓飘落。伫立了一千余年的凤翔古城墙,从此,彻底从地面上消失,再也无法看到了……犹如一位高龄长者溘然长逝,就再也无法复活了。轰轰烈烈的时代劳作落幕,留给故土的,是一片平整却荒芜的空地,是从此无墙可依的古城大地。喧嚣散去,尘埃落定。1971年之后,千年凤翔古城墙,从此再无连片城垣、再无完整残壁,惟凤翔师范南端、关中工具厂一隅,零星留存着这两段低矮残土,如残缺的胎记,默默佐证着一座千年城池的过往辉煌。

最令人怅然的从来不是战火无情,而是和平年代、特殊时期的无知拆解。乱世之中,世人尚且懂得护城守脉,惜古惜今;太平岁月里,人们却为一时生计、逐一时便利,亲手消解了祖辈留存的千年瑰宝。一堵城墙,从来不只是土木砖石的堆砌,它是地域文明的载体,是城池格局的见证,是一方水土的文化根脉,是世代凤翔人根植心底的故土图腾。千年古城墙起于盛唐,盛于明清。它见过岐王称霸的峥嵘,见过丝路商旅的繁华,见过市井烟火的绵长,却终究湮灭于1970至1971年的岁月洪流,这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那些消散的青砖夯土,并未真正消散,它们融进了凤翔的大地与烟火,也化作一段沉痛的文脉记忆,警醒着后世:山河无恙,文脉易碎;岁月安稳,更当惜古。一城风骨的陨落,是一代人的遗憾,更是一座城永远镌刻在时光深处、值得永久回望与珍视的文明底色。

八
倘若凤翔古城墙历经劫波而完璧留存,六里夯垣环拥雍城,竟高于西安明城墙一尺五寸,四门巍峙,凤楼钟鸣依旧,它在中国古城垣谱系里,自会独树一帜,和如今城垣完璧的南京、西安、平遥各领千秋,风骨绝不雷同。
西安城墙,是大明帝都府城的典范,青砖裹面,规制方正,雄浑磅礴,尽显西北省会的皇家气派,是明代王城工程的标本。南京明城墙,依山傍水,曲折随形,体量冠绝华夏,砖石巨构,承载六朝与明初国都的厚重,是都城城墙的巅峰之作。平遥古城墙,小巧整饬,民居环匝,街巷完整,是北方县域城池活态样本,烟火市井一气相连。
而凤翔城墙,底色截然不同。它的根脉远溯唐末李茂贞筑城,历经宋元迭代,再经明清增修,以夯土为骨,砖石包砌四门,是晚唐藩镇王城遗存,属于罕见的“唐末奠基、历代叠筑”的府城。西安、平遥、南京三城古城墙,主体皆为明代一次性大规模营建;凤翔垣体,却是千年层层夯筑而成,一抔黄土叠着唐末、宋、金、元、明、清的岁月印记。它不是一朝一代人的工程,而是千年雍州大地层层沉淀的年轮。
西安城是省会雄城,南京是帝都巨垣,平遥是县域市井。凤翔,曾是西府首府,关中西陲重镇,控扼陇坂,连通秦陇。它的价值,在于见证从唐末藩镇割据,到宋元战乱,再到明清府治更迭的漫长岁月。若完整留存,它最大的特质,便是夯土古垣自带的苍茫质感,兼具关中府城的军政格局与雍城千年文脉。
西安城墙胜在明代砖城的宏大规整,南京城墙胜在国都工程的体量奇绝,平遥胜在古城全域的市井完整。而凤翔古城墙,珍贵之处在于,它将晚唐藩镇城池的格局保留下来,一墙收纳秦陇古道的风云,见证关中向西连通陇上的历史,在中国现存府级城池当中,像这样完整保留唐末藩镇城池原生格局的实物,已是寥若晨星。
放到世界城墙的谱系里,欧洲的罗马卢戈城墙、中世纪欧洲城邦石砌城垣,以石垒为主;东亚现存古城,多以明清时期为主体。凤翔古垣若存,便成为东亚极为难得的实例,向世界展示:中国不止有明代成熟的砖城,更留存一座晚唐藩镇开启、层层累加、生生沿用千年的夯土砖砌复合型府城标本。它讲述的,不只是筑城技艺,更是唐末乱世、关中经略、秦陇互通的大历史。
若凤翔古城墙保留完整,足以问鼎世界文化遗产。世人皆知平遥跻身世遗,西安、南京城垣名动海内。倘若凤翔古城墙得以完璧留存,凭其独特的历史肌理,本有问鼎世界文化遗产的资质。
国内现存参与联合申遗的城墙,主体多为明代一次性营建,是大一统时代城池营造的典范。而凤翔古垣实属难得,城基肇自唐末藩镇王城,历经五代、宋元,至明清不断修葺补筑,层层夯土叠印千年时光,更令人惊奇的是城址未曾迁徙,人居文脉代代延续。
对照世遗名录,交河、锁阳城不过戈壁荒墟。凤翔城墙若完整保全,四门、瓮城、壕堑、凤凰楼俱在,便足以填补东亚晚唐五代府城实物遗存的空白,见证关陇交融的岁月,契合世界遗产“突出普遍价值”,归入“中国明清城墙”联合申遗序列。可惜历史不容假设。古垣未毁于战乱,却消散于和平年代特殊时期。别处高墙巍巍,游人接踵,文旅昌盛,而凤翔只剩几截残土。遐想背后,尽是对一方文脉失却的怆然怅惋。可叹历史没有假设。西安、平遥、南京的城砖屹立人间,而凤翔的城墙,则化为农田沃土。一存一毁之间,更让人扼腕感慨,文物之幸与一地文明之憾,往往只隔一个时代的选择。上世纪八十年代,著名学者周培源、季羡林、朱光潜、侯仁之等大家,都曾谈起凤翔城墙被毁事件,认为是中国文物考古史上的一次劫难。
九山河更新,文脉当续。当城市烟火日渐繁盛,凤翔终以敬畏之心回望故土根脉。城墙遗址公园的重修再造,不是仿古复刻的刻意造景,而是对失落城史的重新打捞,是对断裂文脉的郑重接续。旧岁残垣,曾隐匿于城西荒隅,无人问津、日渐颓敝。荒坡连绵,残土参差,千年城迹几近湮灭。2008年,凤翔党政当局启动遗址公园建设,“依托残留晚唐凤翔城墙西南角,移动土方6万立方米,铺筑人行道1.3万平方米,栽植红枫、雪松、梧桐、银杏等乔木3000余株,建设绿地1万余平方米,建成L形标志性城市公园”(《凤翔县志》1989-2010)。规整荒垣、修护遗存,让沉寂多年的残墙告别荒芜。2009年城墙遗址公园竣工,成为古城继东湖之后,又一处人文地标、烟火秘境。岁月流转,修缮不止,文脉赓续不息。2016年,地方主政者再度深耕遗址修缮,秉持“修旧如旧、存真留痕”的初心,不兴浮华新造,只求留存古垣本貌。匠人俯身残土,细致加固坍塌壁体,保留层层千年夯筑肌理;遍寻散落民间的旧城砖石,一一归位镶嵌,让流离半世的城垣碎片,终归故土;清理杂芜荒草,顺古墙脉络铺展步道绿植,以现代雅致景观,温柔包裹沧桑古迹。此番重修,最可贵者,在于惜残、守旧、存真。不抹平岁月裂痕,不堆砌新式巍峨。风雨侵蚀的斑驳土壁、时代劫波留下的残缺轮廓,尽数完整留存。蜿蜒步道依旧时城廓走势铺陈,一步一履,皆是千年余韵;休闲平台、林荫小径依遗址错落排布,让古老遗存融入市井生活,让厚重历史贴近寻常烟火。曾经被人为夷平的城池轮廓,以遗址形态重新清晰;曾经断裂的文明链条,在一土一石的修护中悄然衔接。

九
山河更新,文脉当续。当城市烟火日渐繁盛,凤翔终以敬畏之心回望故土根脉。城墙遗址公园的重修再造,不是仿古复刻的刻意造景,而是对失落城史的重新打捞,是对断裂文脉的郑重接续。
旧岁残垣,曾隐匿于城西荒隅,无人问津、日渐颓敝。荒坡连绵,残土参差,千年城迹几近湮灭。2008年,凤翔党政当局启动遗址公园建设,“依托残留晚唐凤翔城墙西南角,移动土方6万立方米,铺筑人行道1.3万平方米,栽植红枫、雪松、梧桐、银杏等乔木3000余株,建设绿地1万余平方米,建成L形标志性城市公园”(《凤翔县志》1989-2010)。规整荒垣、修护遗存,让沉寂多年的残墙告别荒芜。2009年城墙遗址公园竣工,成为古城继东湖之后,又一处人文地标、烟火秘境。
岁月流转,修缮不止,文脉赓续不息。2016年,地方主政者再度深耕遗址修缮,秉持“修旧如旧、存真留痕”的初心,不兴浮华新造,只求留存古垣本貌。匠人俯身残土,细致加固坍塌壁体,保留层层千年夯筑肌理;遍寻散落民间的旧城砖石,一一归位镶嵌,让流离半世的城垣碎片,终归故土;清理杂芜荒草,顺古墙脉络铺展步道绿植,以现代雅致景观,温柔包裹沧桑古迹。
此番重修,最可贵者,在于惜残、守旧、存真。
不抹平岁月裂痕,不堆砌新式巍峨。风雨侵蚀的斑驳土壁、时代劫波留下的残缺轮廓,尽数完整留存。蜿蜒步道依旧时城廓走势铺陈,一步一履,皆是千年余韵;休闲平台、林荫小径依遗址错落排布,让古老遗存融入市井生活,让厚重历史贴近寻常烟火。曾经被人为夷平的城池轮廓,以遗址形态重新清晰;曾经断裂的文明链条,在一土一石的修护中悄然衔接。
如今的城墙遗址公园,静立雍城大地,春有花,夏有荫,秋有果,冬有绿,藏古今于一隅。残垣不语,阅尽千年兴衰;土壁无言,尽载城邑风骨。晨雾栖于残墙,暮色漫过荒痕,古雍城的千年沉淀,与西新区的烟火新生在此相融共生,温柔妥帖。2021年初,凤翔迎来撤县设区,古迹文脉、地域文化,接续传承,重放光彩!亲历过拆城岁月的老凤翔人,漫步此间,最是动容。昔年尘土喧嚣、古垣坍塌的千古憾事历历在目,今朝荒坡成园、残迹重生的景象尽收眼底。曾被时代辜负的古垣,终被岁月温情善待;曾被流年中断的文脉,终被今人薪火相传。一堵残墙,半部雍史。它曾见证唐末筑城的峥嵘,承载宋元明清的烟火,历经时代拆毁的劫难,终在当代的匠心守护中涅槃新生。从粗暴损毁到悉心守护,从荒芜残迹到文脉公园,半世流转,是一座城的文明觉醒,是一方水土的文化归宗。风过雍原,垣存千秋。凤翔城墙遗址公园,以残缺之姿藏圆满文脉,以旧迹之躯续千年风华。它静静守望新城街巷,昭示着一城真谛:新生不离根脉,繁华始于传承。残垣未烬,“凤凰”重生,这份历经劫难依旧生生不息的雍城风骨,终将岁岁绵延、恒久绵长。
结束语历时经年,落笔十章,我循着时光的褶皱回溯凤翔城垣的千年脉络,《凤翔古城墙史话》系列散文终于画上句号。从西周早期水沟筑城的文明初痕,到先秦雍都临水立城的雄阔气象,再到北魏东湖残垣的岁月余影,最终落定于唐末乱世“西北王”李茂贞奠基的夯土“卧牛城”。历经千载朝纲更迭、风雨淬炼,经世代修葺叠筑,一砖一夯层层积淀,铸就雍州古郡屹立关陇的千年风骨。它曾围护一方黎庶,承载市井烟火,见证世事沧桑,是凤翔千年文明最鲜活的实物注脚,却终究湮没于和平年代的时代洪流中,如今只剩零星残土,隐没尘嚣,默然伫立。凤翔唐城墙的倾颓,从来不止一座建筑的消亡,更是一方地域文脉的断裂与城市记忆的失重。附着于夯土残垣之上的岁月印记、人文底蕴与乡土情怀,这一切随着城垣拆解缓缓消散,让这座千年古城失去了最具象、最厚重的精神地标。回望古今,城郭存废,不仅关乎文脉,更关乎民生。一座形制完整的古城垣,从来不只是一方壮阔盛景,更是滋养乡土、惠及万民的长久根基。且不说南京、西安古城墙,仅观照平遥古城,凭完整存续的城郭肌理,活化街巷烟火、传承非遗文脉、兴旺市井业态。网载,2025年平遥古城旅游门票收入达1.3亿元,全县旅游综合收入超过200亿元,平遥民间素有“每五人之中,便有一人从事文旅相关营生”之说,让世代栖居于此的原住民依托古城安居乐业、增收兴业。古建守护与民生发展相辅相成、双向赋能,让沉睡的历史遗存,化作润泽乡土、绵延生息的鲜活福祉。反观凤翔,断垣无声,却已道尽岁月取舍与古今得失。残垣寂寂,青史昭昭。今日之所以执笔回望,并非沉溺于过往不胜怅惋,困囿于世事沧桑,而是以消逝的古垣为镜、以文脉流失为鉴,照见当今、照见后人一个朴素的道理:城市的更迭生长,从不该以斫(zhuó)断根脉、割舍历史为代价。寸土残垣皆是文脉,千年遗韵即是乡愁,这些劫后幸存的史迹遗存,正是凤翔大地不可复刻、永续传承的文明根魂。
2026年9月14日定稿
【作者简介】

杨舟平:陕西凤翔人,高级法官,中国法官文联理事,陕西省散文学会理事,中国散文学会、陕西省作家协会、省柳青文学研究会、省国学会会员,民盟省政府文学院副院长,宝鸡市作家协会理事、市苏轼研究会监事长、凤翔区文联常务副主席、凤翔区作家协会主席,获市级以上文学奖项数十次,首届中国丝路散文奖、第三届“六维”宝鸡市作家协会文学奖得主,《雍州文学》编委会主任、《凤翔作家》总编、《一览文学》杂志主编、《都市文苑》副主编、《今日头条》等数家平台专栏作家,陕西省“百姓学习之星”。出版有散文集《情关风月》《一城烟雨》《一树花开》等。多篇作品入选省级中学语文辅导教材、成为多省市中考语文试题解读文章。作品多次在《人民文摘》《海外文摘》《中国妇女》《散文选刊》《美文》等杂志,《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法治日报》《中国纪检监察报》《人民法院报》《陕西日报》等报刊,《学习强国》《凤凰网》《腾讯网》《中国作家网》等网络媒体发表或转载,共计150余万字。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