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潜江风味土广椒
文/宋红莲

在江汉平原,人们普遍将辣椒称呼为胡椒。稍微对辣椒知识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胡椒并非专属于江汉平原的方言土语,里面藏着辣椒传入的一段旧事,也藏着江汉平原人念旧的性情。辣椒原产美洲,明代晚期从海路登陆我国东南沿海,最初名叫番椒,大多当作观赏花草。之后顺着长江航道逆流西上,先入湖南,再沿着河湖密布的水网慢慢传到湖北江汉平原。古时名贵香料胡椒早已深入人心,这新来的果实辛辣相近,当地人便顺口唤作胡椒。古时湖南湖北合称湖广,于是又叫广椒。这叫法,一传便是四百多年。到了江汉平原腹地潜江,人们又在广椒前面加上一个“土”字,多了一层本土出产的意味,独属于水乡的风味便这样叫开了。
这种广椒能在江汉平原扎根繁衍至今,也和本地人的口味息息相关。这里的人不像江浙人偏爱甜食,也不像川渝人嗜好猛辣。潜江人爱吃辣,却受不了灼人的烈辣,土广椒那股温润柔和的辣味,刚好契合水乡人的味蕾,沉淀成独一份的地域味道。
辣椒不算稀罕物,超市里常年摆着新鲜货,可大多不是本地土广椒。厚皮不辣的菜椒,只是寻常蔬菜,和青菜蒜苗没有两样。想要辣味重些,可选螺丝椒、线椒,但它们辣劲过猛,并不符合江汉平原人的胃口。反观土广椒,果实大小不一,表皮泛白缺少光泽,卖相远不如菜椒、螺丝椒和线椒好看。加上零星种植、产量有限,极少大批量摆上超市货架。城里人家想买土广椒,只能赶集市、逛菜场,等候乡下菜农进城摆摊,才能寻得少许。
土广椒不单辣味柔和,烹饪时辣度还能随心调控。它的辣味大多凝在椒内粗厚的筋条上,这筋可以徒手撕掉,也能用刀轻轻削去。做土广椒炒肉、广椒煎鸡蛋、煎鱼,都可以这样处理。若是做糍粑广椒,就用剪刀掏出里面的辣筋丢弃,再填入糯米粉。若是做稀酸广椒则相对简单一些,不用掏筋,直接去蒂,加入蒜籽、生姜、食盐,直接扣坛,吃的就是那种酸辣味,酸得直皱眉头。
潜江农家最擅长的,还是用土广椒做鲊胡椒。这是水乡人秋日存菜的老法子,一坛醇香,可以从深秋吃到来年开春。做鲊胡椒首要讲究,所有容器必须无油无水,一旦沾了油星,整坛食材便会腐坏。挑选熟透泛红的土广椒,剪去椒蒂,摊在竹簸箕上风干表皮水分,不必晒得干硬,只消除去表面生水。把广椒剁碎,椒籽一并留住,这是风味的根本。取本地大米碾成粗米粉,米粉不能过细,细料发酵容易发黏,粗颗粒发酵后方能松散干爽。按口味撒上食盐,讲究些的人家会添少许姜末,滴几滴粮食白酒,既能抑菌,又能增香。反复翻拌,让米粉均匀裹住椒碎,捏一把可以成团,松手便能散开,干湿程度才算合适。
拌好的原料,一层一层填入洗净晾干的陶坛,每铺一层就用拳头压实,不留空隙。装满之后,用干净荷叶或者厚塑料布封住坛口,再塞上稻草把子扎紧。坛子倒扣在盛清水的瓦盆里,依靠清水隔绝空气,这就是江汉平原代代相传的水封坛。随后放到阴凉避光的屋角静置。秋凉时节,要等半个多月甚至更久,坛子里慢慢发酵,淡淡的酸香缓缓溢出,鲊胡椒才算做成。开坛之后,舀一勺下锅,稍加一点油炕炒,酸香裹挟土广椒温润的辣味瞬间漫满全屋。炒土豆、烧肥肠、焖鱼时放一勺,便是潜江人餐桌上最下饭的滋味。
土广椒能够代代保留这份独有的风味,依靠的是农户年年自行留种,不用外来椒种。待到深秋,地里的土广椒大多采摘完毕,农人特意挑选长势旺盛的植株,留下果形端正、果肉饱满的老果做种。不能选青果,也不能过早采摘,要让果子留在枝上彻底成熟,果皮微微泛红发软,再采摘回家。
收回来的留种广椒,放在通风的屋檐下阴干,切忌烈日暴晒,以免损伤种子。等果皮完全干透,剖开椒果取出籽粒,用清水淘洗。空瘪的籽粒浮上水面,直接淘掉,只留下沉在水底饱满的种子。摊在纱布上继续阴干,干透之后,装进牛皮纸袋或是玻璃瓶,存放于干燥阴凉之处。
来年开春,把这些种子撒进菜园畦地,浇水育苗。留种还有一桩要紧事:土广椒不能和别的辣椒种得太近,花期一旦串粉,品种就会退化,果形、辣度全都走样。所以农家菜园,总要隔开一段距离栽种,守住土广椒纯正的品性。一粒粒种子入土,萌发新苗,结出一茬茬大小参差、表皮白润无光的土广椒,或鲜炒成菜,或做成糍粑广椒,或是封入陶坛,慢慢酿成鲊胡椒。
一方水土养一味广椒。从菜园枝头的青白果子,到灶上热炒的鲜菜,再到陶坛里慢慢酝酿的鲊香。土广椒不追求鲜亮好看,辣味懂得收敛,就像潜江水乡人的性子,平和实在。年年留种,岁岁栽培,这粒小小的椒籽,守住的是属于潜江人家独有的一口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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