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烟火里修行
——评沙立卫诗集《如此甚好》
月色江河
“如此甚好”四个字,读起来像一句僧家的应答。禅门公案里,学人问如何是道,赵州答“吃茶去”;问如何是佛法大意,答“麻三斤”。看似寻常的话头里,藏着掂量与过关。我们平日说“好”,多是应酬;说“甚好”,已有回味;而说出“如此甚好”的人,必然是把悲欢都经过一遍、把尘埃都看过一遍的人。沙立卫以此四字为一部诗集命名,等于是先向读者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我不打算向世界索要什么,我只打算对世界点头。
奥地利诗人里尔克在《给青年诗人的信》里劝告青年诗人,若觉得日常生活贫乏,不要抱怨生活,还是怨自己还不够是诗人。大多数写作者把这话当作格言抄在本子上,沙立卫则把它当作一个日子去过。不信,我们就来翻开他这部诗集吧:灶台、筷子、鱼盘、钉子、膝盖、膏药、失眠、足疗等,统统都写进了他的诗中。读他的诗觉得与生活没有什么两样,这样就显得格外的真实和亲切。
中国传统文论讲究知人论世。从这部诗集中,作者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底细一点点漏了出来。从《雪》中“以古淮河的雪为例”、从《哥哥》中“在盐河边/家门前的一个谷场上”这些诗句中,可知他生活在苏北的河流之间;从《耕地》中“十岁时/跟着队里的一个青年学耕地/牛拉的犁铧翻出新鲜的土/我赤脚/泥土的感觉真好”中,知道他有过一个乡村的童年;从《五十岁》中“五十岁后,就不想再说什么/每一个词都如石头/轻易不会搬出唇齿”看,方知他已届知天命之年。他是一个喜欢养猫、喝茶、练字、陪妻子看电视、带小孙子看花、去一个叫“简爱读书空间”的地方读书的人。虽然这些日子琐碎如豆,可他在诗里却把自己活成了“如此甚好”的知足与安然。
诗集共有五辑,名目依次是:尘埃里折射出的“光”、目光里表达出的“爱”、心灵深处开出的“花”、血液里流淌出的“爱”、身体里不断修正的“美”。五个落点,全在低处,全在近处。
第一辑写的是器物,却最见性情。在这些诗作中,展现了诗人对“物”的独特迷恋与深刻洞察。他写灶台、石刀、茶杯、筷子、鱼盘,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居家之物,在他的笔下被赋予了某种形而上的意味。在《茶杯》一诗中,茶杯不仅是一个容器,而且成为诗人连接人与自然、过去与现在的媒介。诗人通过茶杯,表达了对生活的节制与从容,以及“端起杯子的瞬间/放下了所有”的禅意。“钉子不是孤立的/它必须和某个物件连成一体/才能静态成一个完整的意象/钉子的功用是破坏一个成全一个。”“被拔出/一定把疼痛留在肉里/就像我们常常惊悸于一块伤疤”(《钉子》)。诗中,钉子既是一种存在,也是一种悖论。诗人通过它破坏一个物体(如木头)来成全另一个物体(如家具),完成了对疼痛与记忆的书写,体现了一种“破坏与成全”的辩证关系,并赋予了血肉的温度、情感的深度和深刻的哲学内涵。沙立卫这种对“物”的书写,让我想起法国诗人雅各泰对事物的凝视,也让我想起中国古典诗歌中“即物即真”的传统。这种“物我合一”的境界,正是他诗歌的魅力所在。
如果说第一辑是对“物”的哲学沉思,那么第二辑“目光里表达出的‘爱’”则是对“情”的深情告白。沙立卫的爱情诗,写的不是风花雪月,不是海枯石烂,而是柴米油盐日常中的深沉、内敛、相濡以沫,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爱。他写《戒指》:“这个小东西真能印证爱情/钻石的 金子的 银子的 草编的/没它你总觉得不可靠/有它就难分彼此,心仪坚定。”诗人将爱情赋予了多重含义。无论是贵重的钻石,还是廉价的草编,都能承载着爱情的重量。诗人没有贬低物质,也没有过分拔高精神,而是以一种平实的态度,承认了物质在爱情中的作用,同时也强调了“心仪坚定”才是爱情的本质。而在《留一个身体给人世》中,诗人这样写道:“母亲看着咽气的父亲/前天还在喝酒/还在劈柴/有时间是被设置过的/不要不相信/一些绳结/不到时候是解不开的”。呼天抢地的死亡,在他的笔下被写得那么平实,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这正是中国诗学里最老的一脉心法。
第三辑“心灵深处开出的‘花’”和第四辑“血液里流淌出的‘爱’”中,诗人将笔触伸向生命、自然、故乡、死亡等更广阔的领域。在这里,诗人没有宏大的叙事,而是一种深沉的细腻思考。“十岁时跟着队里的一个青年学耕地/牛拉的犁铧翻出新鲜的土/我赤脚泥土的感觉真好/大人们坐在地头看着我说笑/我用单薄的手臂耕出我的作品。”(《耕地》)诗人通过对童年耕地经历的回忆,表达了对土地的热爱,对劳动的赞美,对生命的敬畏。“我难过的是农人一个一个死了/房子一间一间空了、倒了、没了/乡村的路越来越虚/锄头收起来/镰刀要扶着露水走。”(《村庄的缩影就是他颓废的开始》)诗中充满了对乡村衰败的哀悼,对农耕文明消逝的惋惜,对现实的关注,对历史的反思,体现了诗人的社会责任感。“谷子开始避开花季/任凭身体一天天瘦下去/麻雀闻风而走/不知道土地已病入膏肓。”(《土地上的沉思》)土地,作为生命的母体,被赋予了某种悲剧色彩,表达了诗人对人类生存环境的忧虑,对人与自然关系的反思。
我很喜欢“修正”一词,它暗示着生命并非一个完成的、固定的实体,而是一个不断被修正、被调整、被重新定义的过程。在第五辑“身体里不断修正的美”中,诗人通过对自我、对生命、对世界的终极思考,以更加内省、更加哲学的意味,将思考推向更为抽象和形而上的层面。在《孤独》一诗中,诗人将孤独视为“僧衣”,看着“木头的纹”,将这种情绪状态提升为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本体体验。“我曾把罪过送给自己/在我吞下一块野味的时候/在我用一张假币换取一个老者鸡蛋的时候”(《罪过》)。诗人以自我审判的口吻,列举人生中的种种“罪过”,这种毫不留情的自我解剖,显示了诗人罕见的道德诚实。
我与沙立卫相识近10年,深知他的为人,也懂得他坚守诗歌写作的定力与勇气。这部诗集既是他日常生活的记录,也是他的一种诗学立场的宣言:只有接受生命的不完美,才能在日常的尘埃中辨认光芒。祝愿他在身体里不断修正自己的同时,并一直保持“如此甚好”的状态。
2026年9月9日初稿,改于9月14日,于淮安
作者简介:
月色江河,本名张晓林。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1985年发表作品,迄今已在《扬子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文学报》等海内外二百多家报刊发表诗歌、散文、评论作品。著有文学评论集《淮安文学批评与研究》,诗集《迟到的玫瑰》《钢铁作证》《七星瓢虫》《淮钢记》《杨庄记》五部。主编《江苏网络诗歌选》《中国微信诗歌100家》《中国微信诗歌年鉴》(2015年—2024年,每年一部)。作品入选数十种诗歌、散文选本,有作品被译成外文。曾获第六届“长江杯”江苏文学评论奖、“大经杯”首届全国钢铁产业诗歌大奖赛一等奖、第七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等奖项二十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