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倘若你走进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农学院那栋不起眼的教学楼,拾级而上至三层,推开一扇半掩的木门,会撞见一个藏在墙上的秘密——那幅中亚地图,早已被密密麻麻的红圈与蜿蜒线条织成了生命的经纬。红圈像熟透的浆果,沉甸甸缀在哈萨克斯坦的原野、吉尔吉斯斯坦的山谷、乌兹别克斯坦的绿洲;线条如血脉奔涌,从长安出发,劈开河西走廊的风沙,翻越天山的雪岭,直抵北哈州的麦田,再漫向撒马尔罕——那座让亚历山大大帝都驻足的千年古城。标记旁的日期字迹各异,或工整如麦垄,或潦草似飞镰,却都透着火烧火燎的急迫,仿佛落笔人下一秒就要扛起行囊,踩着晨光再赴万里之约。
地图的主人张正茂,是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小麦育种专家,一个把半世光阴种进异国黑土的中国农人。不,他不止是农人——教授头衔、国务院特殊津贴、满抽屉的论文专利,都在诉说他的学者身份。可若在五月的哈萨克斯坦北境,见那个蹲在麦垄间的身影,指尖拨开土壤丈量墒情,手掌沾满黑泥如镀油彩,脸庞被烈日烤成古铜色,俯身大地时的虔诚如对神明膜拜,你定会笃定:这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根须深扎泥土的中国农民。只不过,他的田在万里之外,他的种子是丝路沿线农人交口称赞的"金疙瘩",他的收成是笑脸堆成的山、情谊架起的桥、跨越国界的星河。

2017年,张正茂已过花甲。按中国人的老理,该是檐下晒暖、逗孙弄饴的年纪。可当学校问他愿否赴哈萨克斯坦建农业科技示范园,这位老教授收拾行囊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为何是他?熟悉的人都懂,这问题多余得像问麦种为何要破土。张正茂的一辈子,从没离开过小麦。自踏入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那天起,他就与这金色作物缠成了连理——四十年寒来暑往,他在田间选种如挑精兵,在实验室析数据似解密码,在课堂传技艺若递火把。他心里始终揣着桩事:让中国人端稳饭碗,让中国种子绽放在世界田畴。那年春天,他首赴阿拉木图,舷窗外云海翻涌如浪,他心头的问号也在翻腾:哈萨克斯坦的土壤是沙是壤?气候与小麦的生育期是否相契?中国品种能在异土扎根吗?当地农人会敞开心扉接纳吗?一连串疑问像悬在心口的石子,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飞机落地,一阵干冷的风撞进怀里,他深吸一口陌生的空气,脚下的土地虽未相识,心里却已生根:既来之,则安之。种子的使命是扎根土壤,科学家的使命是踏平坎坷。最初的日子,难如在旱地播撒希望。语言不通,就用手势比成庄稼的模样;饮食不惯,就嚼干馕就凉水当三餐;交通不便,就挤长途汽车颠簸十几个钟头,骨头都快散架;气候不适,就裹着军大衣在田间蹲守,任寒风割脸如刀。更难的是人心的隔阂。"中国麦种能在我们的旱地里结穗?""你们的技术吃得惯这里的气候?""真能让产量翻番?"质疑声如潮水漫来,几乎要将他们的试验田淹没。张正茂不辩不争,他明白语言是最轻的风,行动才是最沉的锚。他带着团队一头扎进试验田,从播种到出苗,从拔节到抽穗,从灌浆到成熟,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像侍弄自家孩子般精心。他们在哈萨克斯坦的旱地里,播下中国麦种,也播下中国人的赤诚。

时间是最公正的考官。收获季来临时,金色麦浪在异国田畴翻滚,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每粒麦子都饱满如琥珀,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测产结果揭晓的刹那,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中国品种较当地品种最高增产百分之六十点五一!哈萨克斯坦的农场主们蹲下身,捧起一把金灿灿的麦粒,指腹摩挲着饱满的颗粒,嘴里不住念叨:"好种子!真是金种子!"一位白发老农攥住张正茂的手,眼眶里的泪像晨露欲滴:"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般好收成。你们中国人,了不起!"那一刻,张正茂的眼眶也热了。不是因苦尽甘来的释然,不是因证明自我的骄傲,而是因他看见一粒种子竟能翻越语言的高墙,穿透文化的隔阂,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在粮食面前,在丰收的喜悦面前,国界、种族、信仰都成了薄如蝉翼的纸。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原是共通的血脉;人类对土地的依恋,本是相同的基因。
从此,"中国种子"在北哈州的土地上扎了根。当地农人争着种中国品种,订单农业的版图逐年扩大。西安爱菊粮油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哈萨克斯坦北哈州国立大学联手建起的科克舍套农业科技示范园,成了校企合作的标杆。中国出技术与种子,企业搭产销桥梁,当地农人掌犁耕作,产出的粮食乘中欧班列归乡,化作餐桌上的香米白面。一条横跨亚欧的"粮食通道",就这样被一粒种子牵出了轮廓。
九年光阴,张正茂往返中哈数十次,累计行程超两万四千公里——够绕赤道半圈还多。每趟出发都是一场跋涉,每次归来都揣着新的希望。"每年总要去四五趟",他已记不清具体次数。春播要去看墒情,夏管要去察长势,秋收要去测产量,冬闲还要去办培训。于他而言,哈萨克斯坦早已不是异乡,而是第二故乡。那里的每条河、每片田、每个试验站,都像掌纹般熟悉。他熟悉西伯利亚吹来的风,凛冽如刀能割疼脸颊;熟悉旱地的雨,一场及时雨便意味着十万火急的抢播,一场倒春寒就可能冻碎半年期盼;更熟悉那里的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笑起来满脸沟壑的农场主,眼神清澈、求知若渴的青年学生,朴实热忱、递来奶茶的普通农人,他们有个共同的称呼:朋友。"现在去了,常有人主动打招呼,'你好''谢谢'这些中国话,他们都能顺溜说出来
了。"

张正茂的育种法有个诗意的名:异地穿梭育种。简单说,就是让种子在不同生态区"旅行",在甘肃旱地炼抗旱性,在新疆寒区磨抗寒性,在关中平原验丰产力。一轮轮筛选,优中选优,终成适应性最强的"种子选手"。这多像他自己的人生,也在不同"生态区"穿梭:从实验室到田间,从讲台到荒原,从中国到中亚。每趟穿梭都是次淬炼,每次淬炼都让根扎得更深。他在质疑中坚守,在困厄中前行,在孤独中耕耘,在丰收中微笑。他把根须深深扎进异国土壤,把心紧紧系在丝路长风里。
有人问,六七十岁了,不在家享清福,跑到万里之外吃苦,图啥?张正茂没直接答,只讲了个细节。一年在哈萨克斯坦田间,遇位老农,不会英语也不懂俄语,只一个劲指麦田、竖大拇指,又指自己心口,眼里的感激像要溢出来。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何为"民心相通"。不靠外交辞令,不凭宏大叙事,只靠沉甸甸的收成,金灿灿的麦穗,填饱肚子的安稳。一粒种子,就这样在异国土地发芽,开出友谊的花,结出合作的果。

2023年,他与《农业科技报》首席记者靳民合著的《中国种子——我在哈萨克斯坦种小麦》出版;2025年夏,俄文版在京发布,视频里的他讲着中哈农业合作的故事,眼里的光比麦浪还亮。同个夏天,他第四次踏上中亚土地,在撒马尔罕的"丝绸之路小麦创新联盟"研讨会上,与各国专家交换智慧,将最新麦种与技术方案撒向更广阔的田野。丰收喜讯从地图标记点不断传来:哈萨克斯坦增产六成,吉尔吉斯斯坦示范园丰水年每公顷收四吨,较当地翻了一倍。数字背后,是一张张笑脸,一个个竖起的大拇指,一声声发自肺腑的" 谢谢!"。
今年是他在哈萨克斯坦的第九个年头。五月,中哈粮油作物示范园迎来第九个播种季。微风拂过原野,黑土地的气息混着麦香漫过来。张正茂与哈萨克斯坦同行蹲在田间,指尖拨开土壤查墒情。他已六十九岁,在旁人眼里早该含饴弄孙,他却仍在田间奔波,往返中亚,为墙上的地图添新标记。"要多带带年轻人,让他们接好班;要牵好线,让更多中国涉农企业参与进来。"说这话时,他眼里的光像五月的阳光,炽烈得能融化天山积雪。那把年纪,那股劲头,让人想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豪情。

从长安到撒马尔罕,从张骞驼队到张正茂的种子箱,两千年不过弹指。张骞凿空西域,带回葡萄、苜蓿,丰富了中原餐桌;如今张正茂们带着中国麦种、水利技术、设施农业,走向丝路沿线,端稳更多人的饭碗。时空流转,角色更迭,丝路精神的内核从未改变——交流、互鉴、合作、共赢。在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的时代,张正茂的故事,只是万千中国农业科技工作者走向世界的缩影。中国不输出饥饿,输出的是种子;不制造贫困,制造的是希望。这不是口号,是张正茂们用脚步丈量、汗水浇灌、岁月写就的真实。
夕阳为哈萨克斯坦的麦田镀上金边,麦浪如流动的金海。张正茂站在田埂上,望着耕耘九年的土地,心头涌起复杂的热流。九年前,这里是怀疑的冻土;九年后,已是友谊的沃土。九年前,他是陌生的"外国专家";九年后,是人人敬重的"农科使者"。远处,中欧班列从地平线驶来,汽笛声在旷野回荡,像两千年的驼铃般悠远,又似新时代的号角般嘹亮。他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土,大步向前。身后是金色麦浪、广袤草原、绵延天山、古老丝路;前方是无垠远方、播种季节、收获希望,是一带一路更璀璨的明天。
一粒种子,万里情深。一位农人,千般赤诚。丝路悠悠,麦浪滚滚。中国智慧,世界共享。

胡芳琪,男,陕西杨陵人,大学中文专业毕业。曾任杨陵高级中学语文教师。后从政,先后在杨陵区政府办公室、杨陵区委区政府政策研究室、纪检委、监察局、农工部等多个部门任职。退休后专注于书法、诗歌、散文的创作学习,现为中国丝雨散文协会会员、杨凌示范区诗词协会会员、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杨凌示范区书法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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