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过半,天渐渐凉了,傍晚的风里有了初秋的味道。这样的日子,总让人想和家里人聚一聚。偏巧,孙儿本命年的生日就在这几天——九月二十二,却赶上了工作日。于是一家人商量着,提前到今日,周六,九月十九,好好聚一聚。

姥姥姥爷特地从老家赶来了,子默同学一家也应邀而至。老老少少,天南地北,总得寻个妥帖的去处。想来想去,还是徽园好——园子敞亮,有景可看,有路可走,老人家不累,孩子们也欢喜。订了园里一家餐馆,打算先漫步一圈,再坐下来慢慢吃一顿饭。

到徽园北门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进了园,斜阳正好落在青瓦飞檐上,金灿灿的,不浓不淡,恰恰好。薄薄的多云把日光滤得柔和,风从东边悠悠地来,拂在脸上正舒服。檐角翘起,像一只收了翅的鹤,懒懒地歇着。

徽园位于合肥经开区,这地方,我是熟悉的,又觉得有些陌生。说熟悉,是因为它始建于一九九九年,在合肥人心里扎了根;说陌生,是因为闭园改造之后拆了围墙,如今与城市无界相融,竟有了一副敞开怀抱迎人的新模样。往里走,脚下的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的树长得密,枝叶交叠着搭出一段绿廊。九月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地上,跟着步子一晃一晃。

来徽园,最不必着急赶路。它本就是安徽十六个地市微缩景观的汇聚之所,以“长江”“淮河”为界,分作皖南皖北两大片区。往西去,是白墙黛瓦的徽派水墨——马头墙高高地昂着,池塘边几丛修竹斜斜地探出来,墙上的木雕窗花被夕照映出深深浅浅的影子。再往东走,皖北那边的皇家园林气象就大不一样了,屋宇开阔,飞檐舒展,带着一股端端正正的恢弘气。我慢慢地踱着,偶尔停下看看路边的石刻介绍,心里想着,今日这日子选得真好——生日虽提前了几日,可一家人的心意一点没少,姥姥姥爷从老家赶来,子默同学一家也来道贺,老老少少,热热闹闹,在这园子里走一走,倒像是给这顿团圆饭添了一味最清雅的引子。

走着走着,天色暗了几分。太阳正一点一点往西边沉,余晖落在白墙黑瓦上,把那些冷硬的线条都化开了,柔柔的,像宣纸上洇开的一层淡墨。不远处有人在拍照,举着手机对着牌坊,逆光里的剪影衬着天边橘红色的云,倒比白天多出几分味道来。一晃眼,孙儿竟已经十二岁了,到了本命年。时间这东西,走得比人快啊。
到了餐馆坐下,一家人围了满满一桌。姥姥姥爷上坐,孙儿坐在正中间,个子已经蹿得老高,眉眼间褪了稚气,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子默同学坐在孙儿旁边,两个少年凑在一处,有说有笑,不知聊些什么,那样自在,那样旁若无人,倒叫人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有过这样的伙伴。孙女特兴奋,在餐厅里蹦蹦跳跳,手里攥着一只气球,一会儿举得高高的,一会儿又拍着满屋子跑,咯咯笑个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蝴蝶,把满桌人都逗乐了。席间聊些家常,说些旧事,满桌人说说笑笑,灯光映在孩子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本命年是个大日子,十二岁,一轮生肖走满,正是从孩童往少年去的门槛,生日虽提前了三天,可做爷爷的,做奶奶的,做姥姥姥爷的,心里那份欣慰,比桌上的菜还要暖。

饭罢再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但徽园的夜,反倒比白天更热闹些。世纪广场那边有孩子在跑,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湖边的灯带亮着,水面上碎成满湖的光点,几只黑天鹅安安静静地浮着,偶尔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远处传来二胡和竹笛合奏的曲子,飘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倒更有一种悠远的况味。

姥姥姥爷走在后面,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的孙儿,脸上便浮出笑来。风还是那样轻轻地吹着,把白天最后一点暑气也带走了。树梢上挂着几盏灯笼,红光盈盈的,映着夜色中的马头墙,恍惚间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从北门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一吹,人清醒了几分。回望园中那一片灯火,映着黛瓦粉墙,明明灭灭的,像一幅刚刚收笔的画。我忽然觉得,徽园这二十多年,从圈起来收门票的景区,到如今拆了墙、开了门,成了寻常人家抬脚就能走进来的地方——这不也像一个人的半生么?年轻时端着,撑着,觉得要有些棱角才好;到了一定岁数才明白,真正的开阔,是把门打开,让风进来,让日子平平淡淡地流过去。

孙儿十二岁了,一轮生肖刚满。今晚这一园子的灯,这一桌人的笑,大约会在他心里留很久。往后的路还长。愿他健健康康地成长,学习上一天比一天进步。
编发|刘国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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