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月10日至13日,国内著名长城专家、长城文化学者董耀会莅临平顶山,实地踏勘叶县鹞山村寨、燕山水库小方城等楚长城重要遗址,调研遗址保护、生态环境与文旅开发现状。
今年69岁的董耀会曾任中国长城学会首席专家、中国长城学会常务副会长、中国旅游协会长城分会会长等职。1984年5月4日,他与同伴从河北秦皇岛出发,历时500多天徒步完成明长城全线考察。四十余载深耕长城保护、学术研究与活化利用,被誉为“长城之子”。
在平期间,他愉快接受本报记者专访,回顾其徒步长城的追梦历程,解读楚长城的历史价值,畅谈长城文化传承的长远构想。
调研期间,董耀会还先后参观了叶县县衙博物馆、平顶山博物馆,当看到叶县县衙博物馆珍藏的具有鲜明的楚式风格楚国风格青铜器时,董耀会对其中的许公宁墓出土的束腰垂鳞纹升鼎和许公宁编钟一一进行拍照,连连赞叹这些都是极为少见的精品。

在平期间,他谈到楚长城遗址保护活化利用与文旅融合发展的思路,他说,楚长城是中国最早的长城的一部分,它在中国长城历史中的地位是极高的。对于楚长城的保护,他表示主要是对遗址的保护,因为它的遗址历经2600多年时间,如今剩下的已经很少了,所以它就尤为珍贵。
对于如何保护利用楚长城,他深有感情地说道,“楚长城沿线,是要山有山,要水有水,要树有树,景色非常地漂亮,如果把中国这道最古老的长城作为一个大坐标,然后把它构建起来一条文化的步道,伴随着人们去走向自然,亲近自然,感受自然的这样的一个过程,那么把全国各地的徒步者组织起来到这里来,到这来就是徒步,徒步走楚长城,就能打造出这样一个文化旅游的目的地。”
少年起意,徒步长城开启一生坚守
记者: 您与长城的缘分,最初如何结下的?
董耀会: 我老家是在河北秦皇岛市,高中时我喜欢文学,写的小说曾发在我们当地文化馆刊物上。我18岁进入电力部门工作,常年在山上野外作业,经常看到长城,就产生疑问:它什么时候修建?1982年又一次在山上工作时,看到长城蜿蜒曲折,我想,长城分段修建,肯定没人完整走过一遍。我想去走,在长城上留下人类第一行完整足迹,这好玩儿(笑)。念头一出,特别兴奋,就决定去做这件事,不仅做,还想写。
后来和同样喜欢文学的两位同学商量,他俩也都说好。那时没有长城书籍极少,我们就找秦皇岛当地老先生请教。准备了两年,我们于1984年5月4日出发。出发前一位同学退出,到北京时一位东北伙伴加入,还是一行三人。退出和新加入的都姓张(笑)。
记者: 您最初想写什么?
董耀会: 作为文学青年,我想两件事:走长城,写书。初心是文学。原计划走完长城再走18000公里海岸线。长城沿线很穷,海岸线很富,想写社会、写人生。但走完长城后目标变了。我觉得长城这么伟大,研究却很薄弱,应该有人为她做事。内心有了担当。跟长城有缘分,就该做这些事,不做就觉得亏对长城。就这样越来越丢不下,一辈子了。

记者: 徒步全线明长城,历时500多天,那时候特别艰苦、特别累吧?
董耀会: 干什么事不累、不苦啊!就像农民种地,累,但不是折磨,累中有喜悦、有收获。目标确定,每迈一步就离目标近一步,往前走一天,就离嘉峪关近一天,这就是收获。辛苦肯定辛苦,但没有要命的辛苦。累就累,渴就渴,饿就饿,冷就冷,热就热,有啥受着啥。
记者: 出发时想过不成功吗?走完什么感觉?
董耀会: 当时中国青年报有记者问过,做这么大事业不成功怎么办?我说什么叫不成功?我们共同名字叫华夏子。能不能走完不知道,但这个团队一定会把事做成。所有报道都用华夏子,第一本《明长城考实》作者就是华夏子。成功是阶段性的,没有一步登天的事。
走完时,同伴元华激动哭了好几次,他是最不容易的。我没什么激动,就觉得事完了。第二年9月14日到嘉峪关,很多媒体等候。到北京汇报后,三人想法一致:不再接受采访,不要称号,不做报告。报道有些夸大,我们初心就是实现愿望,不想一辈子爬电线杆子,也想改变命运。原准备三年,后因《参考消息》发文有外国人申请走长城,就提前一年出发。
记者: 为了自己的理想,您不得不舍弃家庭快两年时间,这样的牺牲当时您的家人支持吗?
董耀会: 出发时女儿一岁半,妻子很支持。母亲也支持,我是他们抱养的,父亲已离世。那时烧煤要煤票,我提前买了四吨煤做成煤坯。我爱人承受困难最大。
二、长城如父,愿做长城一块砖
记者: 徒步归来,人生轨迹有何转变?
董耀会: 回来后名气大了,单位支持我到文化部门写书。十个月完成《明长城考实》。后来去北京大学,先地理系后历史系,上了近三年。回秦皇岛后转干进机关,先政协,后市委研究室,干了七八年地方志主任,兼任中国长城学会秘书长,两头跑。中国长城学会1987年成立,我参与筹备。
新书要写走完长城四十年,出版社让写后记。我列提纲发现,差不多每十年人生都有大变化。18岁参加工作,干十年外线工,当过工会主席、安全员;2000年已是地方志主任,又弃职进入中国长城学会做专职秘书长。
记者: 您写《长城如父》,长城在您心中什么位置?
董耀会: 2000年我写《长城如父》,可以代表长城在我心中的位置。每位中国人都该这样认识长城。人一辈子几十年,活的价值不一样。与长城这么伟大的事结缘,用几十年陪伴她,是荣耀。把自己的生命融入长城,我就是长城的一块砖。公益倡导、政府引导、企业主导、社会参与,四位一体。我现在做的就是倡导。

三、溯源楚长城,解锁古老长城的和平智慧
记者: 您如何关注并推动楚长城正名?
董耀会: 写《明长城考实》时,我查历史文献知道有楚长城,但查不到在哪里。我坚信,没找到不能说没有。那么多文献记载,一定有。只要有相关的事,我都积极参与支持。2000年我出车祸,车上五人两人身亡,我受重伤。伤好后就来参加楚长城在鲁山的会议。
2006年国家长城资源调查,制定方案时很多专家没把河南列入。我主张列入。调查完如果没有,能证明没有,也是成果;不列入、不调查,怎么证明没有?此前确实没有更有说服力依据。2012年国家公布调查结果,全国长城21196公里,其中包括楚长城。2012年我在平顶山住了一个多月,专门考察楚长城。同年筹备中国文物学会长城保护基金会,拍摄《寻找最古老的长城》。后来央视拍《长城内外》,有几集宣传楚长城。
2022年中宣部外宣项目纪录片《长城,我来了》,第一集就是楚长城,我担任总顾问。楚长城被国家认定,是历史性成果,对长城史是重大成果。我期待让更多人了解。2012年以来,我一直通过央视、海外媒体等宣传推动。
记者: 您还主持了《中国长城志》?
董耀会: 2007年我主持《中国长城志》编纂,整整十年,2300多万字,12册,300多人参与,国家出版基金项目。2017年河北地质大学长城研究院成立,是全国第一个依托高校建立的长城研究机构,我任院长,已60岁。还在燕山大学成立长城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推动山西大学、甘肃等地高校成立相关机构。近几年专门推动长城文化经济带建设。1998年陪同克林顿总统,我回答两个问题:楚长城是中国最早的长城;长城是和平、不打仗的。国外媒体报道很多。
记者: 如何理解“众志成城”与长城精神?
董耀会: 今天说“众志成城”,这个“城”就是长城的“城”,象征普通个体力量汇聚成磅礴合力。修筑长城的历史,已积淀成支撑民族走向未来的文化与精神。
当今世界,各国是独立主体,若只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就可能损害他国。长城提供的智慧,是在平衡多元利益基础上追求整体利益最大化。讲长城历史和文化,一定要讲对和平的追求。长城是为不打仗修的,不是为打仗修的,谁会背着长城去打别人?中华民族对和平的追求,是长城文化重要内涵。向世界讲述这一理念,不会有人反对。

四、谋划长城步道,让古老文脉赋能乡村振兴
记者: 69岁的您,现在最想做什么?
董耀会: 我最心心念念的,是沿长城建设一条长城国家步道。40多年前徒步长城时,我就看到长城边上本来就有一条人们一直在走的路,可以说是当年修长城、守长城的人走出来的路。建设步道,实际上只是把这条路盘活,并不做大的建设。希望这条长城文化步道,把长城沿线村庄乡村振兴、文旅融合和一二三产业融合发展结合起来,带动周边乡村发展。
最初我是徒步者,后来成为长城保护志愿者、研究爱好者。现在和未来,我更愿意做长城文化传播者。
记者: 60岁时您定了什么目标?
董耀会: 60岁那年,我给自己定新目标:为长城事业陪年轻人一起成长奋斗30年。那一年,河北地质大学长城研究院成立,成为国内第一家涵盖长城历史、军事、地质、地理、生态、文化等领域的研究机构,我任首任院长。后又成立燕山大学中国长城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我期望更多高校参与,为长城保护培养年轻人才。
2024年,67岁的我再次徒步长城。让我欣慰的是,人们对长城的认知和保护意识已发生翻天覆地变化。长城保护不仅需要政府力量,更要动员社会力量。志愿者、曾经向长城“伸手”的村民,如今越来越多因长城资源获益,自发成为保护者。2024年10月14日我又走山海关那一段,到12月14日结束。
近些年我推动长城文化经济带建设,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经济要参》开专栏《长城文化经济带建设研究》,每周一篇,发了一年,后出版同名书。
记者: 此次调研平顶山楚长城,您有什么期待?
董耀会: 楚长城被国家认定,是历史性成果。我特别期待这一重要发现和成果让更多人了解。2012年公布以来,我一直在宣传推动。长城文化经济带、长城国家步道,也要把沿线村庄带动起来,让长城文化在当代生活中继续活下去、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