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电影,演电影
文/张云玲
60 年代在皖南农村长大的我,儿时记忆中最好看的除了电影还是电影。那些电影大都是由周边驻军(解放军)或公社的放映员,在村头路边,甚至刚收获过的红薯地里放映的。
记忆最深的是最早看过的一部朝鲜影片《卖花姑娘》。现在还记得片中歌词、曲调、场景,花散落一地,失明的妹妹跪在地上用手四处摸找,姐姐花妮在街上一边卖花一边唱“卖花,卖花,卖花卖花……”可怜凄婉的场景。
秋高气爽,月明星稀,我和村人在刚收获过的暄腾的红薯地里席地观看《卖花姑娘》。边看,乡亲们边哭声一片。当时只有七八岁的我,被影片感染,也跟着众乡亲伤心地哭成个泪人。
后来,这部电影一连走村放映了好多天,村里大娘大婶们凑到一起,一说起来还不停地抹眼泪,我在一旁听了,会不由得哼唱:“卖花、卖花,卖花卖花。”打这之后,我就迷上了电影,只要打听到晚上哪儿放电影,无论多忙、多晚、多冷、多热我都要赶去看。记得初三备考时,我们全班同学为了看电影,有一天晚自习,竟变着法儿把老师刚换的汽灯灯泡烧坏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老师没灯泡可换,我们终于大功告成,大获全胜地一口气集体跑到银幕前。
三九寒天,银幕前一改往日人头攒动,少有的几个观影人,或躺或坐地在马路上观看露天电影《鸡毛信》。 我们来晚了,电影已放到儿童团团长海娃一边放羊一边给鬼子带路,急中生智他把鸡毛信绑在大绵羊的尾巴上。看到这,不由想这个勇敢聪明的海娃就是自己了,这么一想那叫一个美呀!全然忘了天冷。那时来回放映的电影就那么仅有的几部,光《鸡毛信》我看了不下十遍。然后是《地道战》《地雷战》《闪闪的红星》《红色娘子军》《智取威虎山》《红灯记》《沙家浜》等,少得能一一数得过来。
70年代中期,父亲把我从皖南老家接到他工作的单位,青海省铁卜加草改站读书。在这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树不见一棵,菜不见一棵,电影看得却比在老家多起来。像《马路天使》《渡江侦察记》《秘密图纸》《洪湖赤卫队》《小花》《冰山上的来客》《天云山传奇》《少林寺》等数不胜数。
那时只要一听见小站的汽车从西宁又拉来了电影,大家就像过年似的,欣喜地跑到车前,不停地向司机打问,啥电影,谁主演的,是不是爱情片,一听是,年轻人一下子欢腾起来,孩子们也过年样地紧着回家搬板凳,去放电影的大礼堂抢占座位,一旁寒暄的妇女们停止了谈话,笑盈盈地忙着回家做晚饭。小站那个长得有点儿像王心刚的放映员,我是认识他的,他和我家住在同一排平房,每次从他家路过我都要朝他家多望两眼。有一天,我路过他家门口,见他远远站在窗外,手拿着一根长竹竿,心生疑窦,仔细看,原来他正用长竹竿,戳窗内那个正在喝中药的农村媳妇。自此,我从他家经过,看见他,觉得他的驼背好难看。
许是我电影看多了,平时,我和孩子们放学后在一起,唱得最多的都是无师自通的各种电影插曲,说得最多的也是电影里的各种台词,扮得最多的是电影里的各种人物。我家里订了一本《电影画报》,光看还嫌不过瘾,末了将画报上赵丹、田华、达式常、 陈佩斯、朱时茂等演员的大幅剧照从画报上撕下来,贴在床头 。尽管这样还觉得不够劲,后来,我们放学后,干脆在学校路边,一辆报废的汽车里,饶有兴致地排演起那些我们刚看过的电影来。
在所有的电影里,我们尤对《渡江侦察记》情有独钟,百排不厌,百演不烦。不用安排,每个孩子都熟门熟路地对号入座、自告奋勇担当角色。演出途中,当那个家庭富有的上海姑娘小丽,打扮得花枝招展,嘴里嚼着上海泡泡糖,提着篮子,头扎花头巾,嘴里喊着卖香烟、洋火、桂花糖上场时,大家先是一愣,然后一万个不答应地连连轰她下台:“江南游击队女队长刘四姐是你能演的吗?你演那个坏蛋侯登科的小老婆还差不多。末了,在大家一致的反对声中,硬是让我这个平时连水果糖都见不着的穷丫头替换了小丽。我性格内向,一向不爱出风头,被大家推搡上台后十分别扭。但一上台,腰里别上用木头做的小手枪,我好像一下子找到了女英雄的感觉,顿时豪气冲天。
小丽把侯登科的小老婆简直演活了, 自此她就成了演反面角色的 代名词。尤其是她在《黑三角》里演的那个卖冰棍的女特务—— 于老太太,阴险歹毒,让人过目不忘。我呢?成功出演刘四姐后,成了演正面英雄人物的专业户。没想到这幼时的游戏,英雄情结,长大后,竟无形地影响着我的人生,爱憎分明、 嫉恶如仇,寻真向善,在我人生的字典里,我不允许自己或他人有一点两面三刀、狼心狗肺、为虎作伥等坏蛋的印迹,一旦发现我必须立刻改正或马上删除。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眨眼这都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假若时光能倒流,我多想回到从前,在铁卜加草改站,再演一次电影《渡江侦察记》呀!对了,一定要把小丽叫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