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竹同心节自高
—为管道升而作
宋末元初,湖州。城南管家的宅院,黑漆门,青石阶,院中几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响。管伸是当地有名的儒生,家中藏书满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他的小女儿管道升,常常趴在书桌边,听父亲给兄长讲《诗经》。
她不哭不闹,眼睛却亮得像湖州三月的春水。父亲念"关关雎鸠",她跟着念:父亲念"谁谓河广",她也跟着念。念完了还要问:这个字为什么这样写?这句诗什么意思?管伸起初只当孩子好奇,随口答几句。可女儿问得越来越深,有时竟把他问住了。
管伸暗自吃惊。试着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她学得极快。再教她读帖,读颜真卿的雄强,读柳公权的峻拔,她看了几遍便能说出字形的好坏。管伸叹道:"此女若生为男子,必是一代名家。"
可他不知道,管道升后来成为一代名家,不是因为她像男子,而是因为她有竹子一样的筋骨。
她开始练字。每天清晨,研一池松烟墨,铺一张黄麻纸,对着《曹全碑》的拓本一笔一笔地临。起初手不稳,墨在纸上洇开,像一片片刚冒尖的竹叶。她没有放弃,日复一日,手腕上磨出了茧,臂上长出了力。渐渐地,她的字有了骨﹣﹣不是闺阁中常见的那种纤弱软媚,而是端庄清朗,横如担山,竖如立柱。
她又学画。湖州多竹,房前屋后,山间水畔,到处都是青青翠竹。她搬一个小凳坐在竹下,一看就是半天。看竹竿如何一节一节地拔高,看竹叶如何在风中翻卷却不离枝,看雨后的竹如何挂着水珠依然挺直。她看得入了迷,直到母亲喊她吃饭,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她拿起毛笔,试着把心里的竹子搬到纸上。起初画不像﹣﹣竹竿太直,像根筷子:竹叶太密,像把蒲扇。她不急,一张一张地画,画完一张便贴在墙上,对着竹子比较,找出不对的地方,下一张再改。画了三年,她终于能画出竹子在风中的姿态了。
她画竹竿,用中锋,一笔到底,圆润有力;画竹节,用顿笔,节节分明,骨节清晰:画竹叶,用侧锋,一片一片,有长有短,有俯有仰,疏疏密密,像一首有韵脚的诗。
十七岁那年,她的墨竹已经在湖州传开了。有人叫她"管夫人"-﹣不是因为她嫁了人,而是因为她笔下的竹子,有一股丈夫也未必有的正气。
她不在意虚名。她只在乎手中的笔,能不能画出心里的那片竹林。那片竹林,根扎得深,节节向上,风雨不弯。
;二、湖州竹青
湖州的竹,是管道升一生的底色。这里不是北方那种硬邦邦的旱竹,也不是岭南那种粗壮的毛竹。湖州的竹,名叫"淡竹",修长,清瘦,色泽青翠中带着一层薄薄的霜白。风一吹,整片竹林像一片绿色的云,轻轻地起伏。
管道升家后院的小竹林,不过二分地,却是她的画室。春天,竹笋从土里钻出来,顶着褐色的笋壳,壳上还有细细的茸毛。她蹲下来,用手轻轻摸那些笋尖,硬硬的,扎手。她不觉得疼,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欢喜﹣﹣那是生命的力量,顶开泥土,迎着阳光,拼命往上长。
夏天,竹子长成了。新竹的竿是青绿色的,上面有一层白粉,用手一擦,手指就白了。她摘一片竹叶,放在嘴里吹,能吹出哨音。她吹给竹林听,竹林也用沙沙的声音回应她。
秋天,竹叶开始变黄,但不是全黄,是黄绿相间,像一幅暖色调的画。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竹叶,夹在书里,压平,做成书签。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不一样,像一个人的掌纹。
冬天,湖州难得下雪。雪落在竹叶上,把竹子压弯了腰。她站在窗前看,担心竹子被压断。可第二天雪化了,竹子又直了起来,比从前更青翠。
她一边观察,一边画。画稿堆了满满一箱子。她从七岁画到十七岁,十年间,她的竹子从呆板变灵动,从零乱变有序,从形似变神似。
她悟出了一个道理:画竹,不是画它的形状,是画它的"气"。竹竿的气在挺拔,竹节的气在劲健,竹叶的气在疏朗。没有这股气,画得再像也是一堆墨渍。
她的墨竹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别人画竹喜欢画密林,一片黑压压的,显得气势磅礴。她却喜欢画疏竹,两三竿,七八片叶子,留出大片的空白。那些空白不是空的,是风,是雨,是空气,是竹子周围那个清清净净的世界。
这个清清净净的世界,就是她心里的世界。
三、赵管联姻
管道升二十八岁那年,嫁给了赵孟頫。
二十八岁,在当时已是"老姑娘"了。不是她嫁不出去,是她不愿意将就。湖州城里媒婆来过不少,说张家公子有钱,李家公子有势,王家公子长得俊。管道升只是摇头。她清楚:她要嫁的人,必须懂她的竹,懂她的字,懂她心里那片清清净净的天地。
赵孟頫来了。
他比管道升大八岁,是宋太祖赵匡胤的十一世孙。宋朝亡了,他隐居在湖州乡下,读书写字,画画弹琴。他的名声早已传遍江南﹣﹣诗文书画,冠绝当世。他的字被称为"赵体",行书流美,楷书端庄,一笔一划都有晋唐古意,又有自家的风神。
管道升见过赵孟頫的字。那是一个朋友带来的手卷,写的是《洛神赋》。她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三遍,合上手卷,沉默了很久。
朋友问她:"如何?"
她说:"此人心中,有一片平原。"
这评价很奇怪,但管道升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平原不是高山,不是大海,平原是开阔的、坦荡的、一览无余的。赵孟頫的字里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故作高深,只有清清爽爽的笔触,明明朗朗的结体。她决定见他。
见面是在湖州城外的一座寺院。院中也有竹子。赵孟頫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清瘦,安静,说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看管道升的画,一竿墨竹,疏疏几片叶子,旁边题了一行小楷。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竹子,比我画得好。"
管道升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客气地夸奖几句,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这么坦诚。她再看赵孟頫的眼睛﹣﹣清澈,干净,没有一丝虚伪。
他们开始交往。谈王羲之的笔法,谈苏轼的文人画,谈湖州的竹,谈前朝的旧事。赵孟頫给她讲自己临帖的心得:每一个字都要写一百遍,写到第一百遍时,才知道第一遍差在哪里。管道升给他讲自己观察竹子的体会:竹叶不是长出来的,是从竹节里"顶"出来的,那股劲,像一个人咬着牙站起来。
两个人在彼此眼中,像两株竹,终于长在了一片土里。
成亲那天,湖州的竹子比平时更绿了一些。
四、京华履霜
元朝统一天下后,忽必烈到处搜罗前朝文人。赵孟頫的名声太大了,躲不掉。至元二十三年,他被迫出仕,赴大都任兵部郎中。
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作为宋朝宗室后裔,出仕元朝,在很多人看来是"失节"。朋友疏远他,族人指责他,甚至有人写诗讽刺他。赵孟頫心里清楚:不出仕,全家难保;出仕,名声扫地。他把痛苦咽进肚子里。
管道升跟着他北上。
从江南到大都,三千里路。出了山东,风就开始变了。南方的风是湿润的、柔软的,吹在脸上像丝绸。北方的风干冷如刀,割在脸上生疼。管道升裹紧了披风,看着丈夫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她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
她不是没有委屈。她只是把自己的委屈和心疼,都化进了墨里。
大都的冬天比湖州冷得多。最低零下二三十度,墨池里的水会结冰,她要在炉边暖一暖才能磨墨。赵孟頫在朝中谨小慎微,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元朝皇帝虽然欣赏他的才华,但始终把他当成一个"降臣",用他,却不信任他。同僚中有汉人排挤他,蒙古官员瞧不起他。
他回到家中,常常一言不发,坐在书案前发呆,手里握着一管笔,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管道升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地把灯挑亮,在砚台里加上水,慢慢地磨。墨香一缕一缕地散开,在干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冽。磨好了,她铺一张纸,自己开始画竹。
她画得极慢。每一笔都沉下去,像把钉子钉进木头。竹竿一节一节地往上长,竹叶一片一片地展开,墨色由浓渐淡,由实渐虚,像一个人在呼吸。
赵孟看着她的竹,看着那些挺拔的竿、疏朗的叶,脸上紧绷的线条慢慢松开了。他也拿起笔,在她画的竹旁边题了一行字:"有竹无人,有墨无尘。"
管道升知道,丈夫的心里,那层冰正在融化。
她就这样陪着他,像竹子陪着石头。石头冷硬,竹子柔软,可竹子用根慢慢地抱住石头,用叶为石头遮风挡雨。石头的棱角被磨圆了,竹子的根扎得更深了。
京城的雪很大。管道升站在窗前看雪,想起湖州的竹子。她想:湖州的竹子,不知道有没有被雪压弯?转念又想:不会的,竹子的根扎得深,雪化了又会直起来。
就像他们一样。
五、我侬词心
赵孟頫五十岁那年,起了纳妾的念头。
这在当时不算稀奇事。元朝的汉人士大夫,纳妾是常有的。同僚中有几个关系好的,家里都有小妾,年轻漂亮,莺声燕语。赵孟頫看了一回,心中微动。
他回到家中,看着管道升。她已经四十二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他想起年轻时她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坐在竹下画画时,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幅画。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我是不是也该纳一个?
他没有直说,而是写了一首词放在她的案头。词意大致是:我为学士,你做夫人。陶学士有桃叶、桃根,苏学士有朝云、暮云。我多几个妾,也不过分吧?
管道升看到了那首词。
她看了很久,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去找任何人评理。她只是默默地研了一池墨,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了这样一首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写完了,她轻轻放下笔,把纸折好,压在赵孟頫的书案上。
赵孟頫回来,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纸。他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读到"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他的眼眶湿了。读到"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被威胁的,他是被感动的。
他想:这个女人,跟了他二十多年,从江南到京城,从青春到白发,替他生了九个孩子,跟他搬了无数次家,没有一句怨言。她不是不会写诗骂他,她不是不会哭闹,她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我们已经是一个泥人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怎么还能再放进一个人?
他走到管道升面前,说:"我不纳妾了。"
管道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转身去研墨,又开始画竹。赵孟頫站在旁边看,看她一笔一笔地画,竹竿依然挺直,竹叶依然疏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什么都发生过了。
那首《我依词》,从此留在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里。后人读它,只觉缠绵。只有管道升自己知道,那一笔一划里,有二十多年的相守,有三千里路的跋涉,有无数个风雪之夜里的默默陪伴,有一个女子在异乡守住的清白、清楚、干净。
六、写竹如写人
管道升的墨竹,在元朝画坛独树一帜。
她师法文同,但有自己的创造。文同的竹是浓墨重彩的,密不透风:管道升的竹是疏朗清秀的,疏可走马。她用淡墨画竹竿,用浓墨画竹叶,墨色层次分明,像一首有平仄的诗。
有一幅画流传到了今天,叫《墨竹图》。画上只有三竿竹:一竿高,两竿低。高的是丈夫,两竿低的是孩子。竹叶疏疏落落的,像风刚刚吹过,留下满纸的清气。画的左边有她自己的题诗:"竹里安禅处,山深人不知。"-﹣她把对平静生活的向往,藏进了竹子里。
还有一幅《竹石图》,画的是竹子与石头相依。竹子的根扎在石头缝里,瘦弱却倔强。石头冷硬,竹子柔软,可竹子用根环抱着石头,石头为竹子挡住山风。赵孟頫在画上题了四个字:"竹石双清。"这四个字,后来成了他们夫妻品格的写照。
管道升画竹,其实是在画自己的生命。她不画繁花似锦,不画富贵吉祥,只画竹。竹是什么?竹是清瘦的,是不争的,是不媚俗的。竹能在山野中自在地活,也能在庭院中安静地站。竹不需要别人夸它好看,它自己就是好看的。
她画竹竿,画的是清白的脊梁﹣﹣不弯腰,不低头,即使被风吹歪了,风停了也会站直。
她画竹节,画的是清楚的分寸﹣﹣一节是一节,不混淆,不粘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画竹叶,画的是干净的心﹣﹣每一片叶子都利利索索,不拖泥带水,不杂乱无章。
她这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有一支笔、一池墨、一竿竹,安安静静地画了一辈子。
可她画出的,是中国古代女子最动人的自画像﹣﹣不是容貌,不是身世,而是风骨。
后人评价她的画:"笔意清绝,颇有大丈夫气。"这话是对的,但也不全对。她的画有"大丈夫气",是因为她心里有大丈夫的气节;但她画的终究是竹,竹的柔韧、竹的谦逊、竹的不争不抢,那是一个女子的生命智慧。
写竹如写人。管道升的竹子,就是她自己。
七、归舟烟雨
五十岁后,管道升随赵孟頫南归。
他们在江南买了宅子,在宅子里种了竹子。赵孟頫在朝廷的官职还没有卸干净,但已经很少去大都了。他们终于回到了生活开始的地方,回到了湖州的水边、山间、竹林里。
晚年的管道升,画得少了。不是因为画不动,而是因为不想画了。她想把时间留给丈夫,留给孩子们,留给自己。她有时坐在竹下看书,有时和赵孟頫一起写字,有时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坐着。
江南的雨是出了名的。春天,雨细细密密地下,像一层薄纱罩在天地间。竹叶被雨洗得发亮,绿得能滴下来。她坐在窗前,看着雨丝落在竹叶上,又顺着叶尖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数不清的雨滴,汇成一片清响。
赵孟頫在她对面写字。他写的是《洛神赋》,写了一遍又一遍。他年轻时就写《洛神赋》,现在老了还在写,每一次写都不一样。年轻时写得华丽,现在写得朴素;年轻时追求漂亮,现在追求干净。管道升看着他写字,心里想: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现在老了,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锋芒不露了,但剑还在。
她也写字。她写小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笔一划,安详从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抄了一遍又一遍,不是信佛,是喜欢那种空明的心境﹣﹣把心沉到最底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争,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
湖州的烟雨时节,她画了最后一幅完整的画。画上只有两竿竹,并肩而立。竹叶被风吹向一边,却没有折断。两竿竹的根连在一起,像一对夫妻。
在画上题了一首诗。诗已经失传了,但画的意境留了下来: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八、双清共老
延祐六年,管道升病了。
她是在回南方的船上病的。那年春天,她从大都随赵孟頫南归,舟行运河,一路颠簸。她的身体本来就弱,经不起长途跋涉,走到山东境内就开始发热、咳嗽。
赵孟頫请了船上的郎中来看,开了药,吃了不见好转。他心急如焚,日夜守在妻子身边,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管道升倒是很平静,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知道这一次可能回不去了。
船行至临清,她已经起不了床了。那天黄昏,运河上起了风,吹得船舱的帘子啪啪作响。管道升忽然睁开眼睛,对赵孟頫说:"把笔墨拿来。"
赵孟頫说:"你躺着,别动了。"
她摇了摇头,固执地伸出手。赵孟頫拗不过她,把笔递过去,又扶着她半坐起来,用被子垫在她身后。
管道升握笔的手在颤抖。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手腕软得像被抽去了筋骨。可她还是把笔落到了纸上。
她画了一竿竹。
那竹竿歪歪斜斜的,不像年轻时那样挺拔。竹节画得也不均匀,有的长有的短。竹叶更是寥寥几片,东一片西一片,像被风吹散的。
可赵孟頫看着那竿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因为所有的竹叶,方向全都朝着南方。朝着湖州的方向。
管道升画完最后一笔,轻轻放下笔,对赵孟頫说:"我想回家了。"
她说的回家,不是回湖州的宅子,而是回"永远的家"。赵孟頫明白她的意思,握着她的手,没有说挽留的话。
五月初十,管道升卒于舟中。年五十八岁。
赵孟頫在船上守了一夜。他把那竿竹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着。那是管道升留给他最后的画。
回到湖州后,他亲手写了《魏国夫人管氏墓志铭》。他写道:"夫人天姿开朗,德言容功,无一不备。翰墨词章,不学而能。尤精于书画,墨竹得于天趣。"
他说她的竹是"得于天趣"-﹣那是文人画最高的评价。不是学来的,不是练来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竹笋顶开泥土,自然而成。
管道升葬在湖州德清县。墓前种了竹子。赵孟頫每年都去扫墓,每次去都在墓前坐很久。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她在低低地说话。
他没有再纳妾。不是没有人提过,是他自己不愿意。他清楚﹣﹣这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画出那样的竹了。
六年后的一个冬天,赵孟頫也去世了。家人遵其遗愿,将他与管道升合葬于一墓。两丛竹,同根并立。
清白做人,清楚处世,干净作画。他们做到了。
九、墨痕不散
管道升去世已经七百多年了。
七百多年,多少朝代更替,多少战火烽烟。赵孟頫的字被刻成字帖,流传到日本、朝鲜、欧洲。管道升的画却流传不多﹣﹣女子作画,不容易保存,也不容易被重视。可留下来的几幅,都被当作珍宝,藏在北京故宫、上海博物馆、台北故宫。
有一年,我在上海博物馆的展柜前看到了她的《墨竹图》。
玻璃后面,那张纸已经泛黄了,墨色也褪了一些。可那一竿竿竹,还是那样挺直,那样疏朗。竹叶上的每一笔都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我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我想象她当年画这幅画的样子:一个湖州女子,坐在竹下,面前铺一张纸,砚台里是新磨的墨。她拿起笔,先画竹竿一﹣中锋,沉稳,一节一节往上推。再画竹节﹣一顿笔,有力,节节分明。最后画竹叶一一侧锋,一片一片,有长有短,有疏有密。
她画得不急不慢,像在呼吸。
画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在画的左边题了一行小字。小楷端庄清秀,和墨竹站在一起,像一对夫妻。
七百多年了,那墨痕还在。
不是因为纸好,不是因为墨好,是因为画里有风骨。风骨不散,墨痕就不散。
走出博物馆的时候,天快黑了。外面下着小雨。我撑开伞,走在雨里,忽然想起管道升写过的一句诗。不是《我侬词》,是她题在《墨竹图》上的两句:"竹里安禅处,山深人不知。"
她把自己安顿在竹子里,安顿在笔墨里,安顿在那个"山深人不知"的清净世界里。
七百多年了,那个世界还在。只要你站到她的画前,你就能走进去。
那里有竹,有风,有雨,有一个女子的清白、清楚、干净。